他忍不住失笑,暗骂自己糊涂。
想啥呢?庄颜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她能干啥?还能翻天不成?真是耗子胆,让个女娃娃吓着了!
他却不知道,庄颜此刻确实愉悦地盘算着。
就黑市倒卖野鸡能赚几个钱,不如说这只是个撬开贪婪和欲望的口子。马上就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也不远了。
一旦让这群男人,尝到了甜头,走出了第一步,后面那九十九步,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之后二十年,堪称遍地是金。但庄颜自诩未来是要当名扬天下的科学家,哪有时间亲自赚钱?
这些游手好闲,胆大包天的街溜子,实在是绝佳人选。
毕竟,庄颜是真怀念现代社会的大鱼大肉和便利生活!
庄颜受够了贫穷!
等一行人回到庄家村刚进村口,就不断有村民热情地打招呼。
“哎呦,老四,接庄颜放学回来啦?”
“庄颜,刚听我家狗蛋说,你在学校又考第一啦?给咱庄家村争光啊!”
“就是就是!老四,你们家咋教的孩子?快说说!”
庄卫东懵了,上次庄颜考三年级第一也没见这么大阵仗啊?
只能硬着头皮,挤出流里流气的笑容应付。
好不容易冲出热情的包围圈,庄卫东才喘着粗气问庄颜:“妮儿,你在学校干啥了?咋谁都认识你?”
庄颜云淡风轻:“没干啥,就考了个试。”
“考试?”庄卫东追问,“然后呢?”
“然后?考了个全级第一呗。”
庄卫东脚步一顿,纳闷,“你又不是没考过第一。”
入学考试,不就两张试卷都是满分嘛?
庄颜:“是四年级全级第一。”
庄卫东:“哦,这确实没考过。”
但很快,庄卫东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四年级第一?你不是才读三年级吗?”
他年纪轻轻就脑子不中用了?
“叔,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庄颜瞟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三年级太简单了,校长当天就让我直接跳级读四年级了。”
就红星小学那地方,她开学当天跳级的事情必定传遍了校园每个角落。
庄家村的学生,回到家里可不得拼命吹?
就是这老庄家怎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庄颜再一次对老庄家的人缘有了深刻的认知,是真的狗厌人嫌。
庄卫东:……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感觉耳朵出现了幻听。
跳级?四年级?还全级第一?
天老爷,这还是正常人吗?
当他俩终于迈进家门时,家里的气氛正微妙。
庄老太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开骂:“一个个都是死人啊?眼瞅着天都擦黑了,灶还是冷的!等着喝西北风啊?”
“老二家的,死哪去了?还不赶紧滚去煮饭。老三家的,你也别想躲懒!养两个丫头片子还当翘着手当大功臣了?”
二婶就一声不吭,当看到庄颜进来时,就立刻吊起嗓音,“娘,不是我不煮饭,是庄颜那个遭瘟的赔钱货,上学上得心都野了!回来也不知道搭把手,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三婶立刻加入战场,“就是,白吃白喝还当祖宗供着了?”
庄大爷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显然对家里的矛盾选择了沉默。
毕竟在庄颜上学时,家里就闹过几场,二房三房都不乐意平白多养个外人。
几人可都回过神来,他们可一直没看到什么猪肉,什么奖学金,什么铁饭碗的实惠,反而觉得风险太大。
这年头,知识分子下牛棚的还少吗?
怎么就笃定庄颜一定能有出息?
石头和柱子躲在角落里,幸灾乐祸地看着奶奶发火,就等着看庄颜进门挨骂。
“揍她,揍她!”
“就该不让她上学,让她回来洗衣做饭。”
庄秋月则眼珠乱转,犹豫着要不要跳出去替庄颜做饭,既讨好奶奶又能卖庄颜个人情。
可转念一想,以庄颜的聪明,会想不到?
自己会不会又是自作聪明,马屁拍马腿上?
庄老太正要开骂,一抬眼,正看见庄卫东领着庄颜进来,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庄老太的火气立刻找到了新的出口:“老四!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又死哪野去了?一天到晚正事不干,跟你那群狐朋狗友瞎混!”
“媳妇媳妇娶不上,工分工分挣不够,老庄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骂,总算把魂飞天外的庄卫东骂醒了。
他看着暴怒的老娘,再看看一脸看好戏的哥嫂,猛地想起什么,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劈叉了:“娘,骂啥骂,你知道庄颜为啥回来晚不?她不读三年级了!”
喧闹的院子瞬间一静。
众人齐刷刷看向庄颜,庄颜拿着书,很是淡然,“我回去看书了。”
二婶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幸灾乐祸的笑:“哎呦喂!还学习呢?该不会是被学校开除了?”
“早该这样了!一个丫头片子,读啥子书?祠堂老祖宗都不答应,学校总算开眼了……”
她话没说完,就被庄卫东下一句噎了回去。
“开除啥!是跳级,跳级懂不懂?人家校长说了,她太聪明,三年级的书全会了,直接让她去读四年级了。”
“啥玩意儿?”二婶脸上的笑容僵住,活像见了鬼。
庄大爷烟都不吸了,“腾”地站起来。
“老四!你说清楚!到底咋回事?这可说不了谎!”
一家人面面相觑,心里隐约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但谁都不敢信。
“说谎?”庄卫东满脸红光,唾沫横飞:“爹,咱家庄颜,在四年级第一次摸底考,就考了个全年级第一,第一名!这能做的了假?”
“啥玩意?!”
“不仅如此,开学以来大大小小的测验,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全满分!咱丫头就没拿过第二!现在整个学校都认识咱丫头了!”
老庄家人全傻了。
原本躲在屋里,等着挨骂的庄卫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老四!你说真的?庄颜考了四年级第一?”
“千真万确啊,大哥!”庄卫东拍着胸脯。
“天爷啊!我闺女是个天才!”
庄老大激动得浑身哆嗦,踉跄着就想扑过去抱庄颜,却被庄老太一把拽住,“压坏了我的乖孙咋办?”
庄大爷猛地坐回他那把小竹椅里,狠狠嘬了一口旱烟袋,嘴巴咧到了耳根:“好,好哇!咱老庄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根子上就是聪明!”
刚刚还在指桑骂槐的庄老太,此刻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慈祥笑容,几步窜到庄颜跟前,“哎呦喂,奶的乖孙女!心肝宝贝肉!放学累了吧?快回屋歇着。”
“学了一天费脑子,做啥子饭?哪用得着你做?”
“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耳朵塞驴毛了?还不赶紧滚去做饭?”她扭头,瞬间变脸,冲着二婶三婶大吼,“谁家儿媳妇,还等着我老婆子伺候你们啊?改明天就撵你们回娘家!”
二婶三婶木着脸,失魂落魄地挪进厨房。
二婶愣愣地往灶膛添柴,没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三婶,声音飘忽:“她三婶,老四说的是真的?那丫头还能考了四年级第一?”
三婶怔怔:“嗯。”
两个女人相对无言,一股难以言喻荒谬梗在喉咙。
好不容易终于给家里男人说清楚道明白,庄颜上学对他们一分钱好处都没有。
但该死的!怎么偏偏又跳级了,还考了第一?
就庄大爷那个神情,就知道,就算他们家男人反对,这老庄家也是铁定要送庄颜去上学。
两个女人嘴里苦涩,心想,这世道怎么就变了?不都该是男娃珍贵吗?
与此同时,弄清楚来龙去脉的庄大爷慢悠悠地磕了磕烟灰,“咳咳,我想起来,桥边那块自留地还没耙完……”
话音未落,人已经背着手,迈着与年龄不符的轻快步伐溜出了门。
庄老太也如梦初醒,整理了下衣襟:“哦对,我老姐妹家里有事让我搭把手。”
也脚底抹油溜了。
两人,目标明确,脚步带风,各奔东西,直奔村里消息传播的核心地带,村口大槐树下和水井边。
“哎!老李头!你知不知道我家庄颜不读三年级了?”
“啥?被开除了?当然不是,那是因为校长让她跳级,说三年级太简单了,配不上她!”
“哎呦喂,老姐妹,我跟你说,我那宝贝孙女一回来就跟我说三年级的书用不上了。”
“放屁!咋可能是重男轻女不让她读?咱老庄家能干那事?咱可是要争当先进生产队!根正苗红!”
“因为啥?当然是我家孙女太聪明了,四年级都考第一了,校长还能让她三年级,那不是欺负人嘛?”
“哎哎,老姐妹,咋就不聊了?这就回家煮饭了?”
……
整个庄家村,再一次被庄颜这个名字支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