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这,这省城日报还会派人下来调查?
黄家夫妇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赵书记见状大喜,站出来掌控局面:“乡亲们听到了?公社一定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大家先散了吧。”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即将被说服散去之时——
躺在担架上的黄家儿子,猛地瞪圆了双眼,满脸不甘,嘶声吼道:“我不服!我不服,我成废人了!她宋娟必须偿命!”
萌生退意的黄家夫妇,看到儿子惨状,恶向胆边生!
他们算看明白了,赵书记就是要包庇宋娟。
“凭什么?”黄家婆娘发出凄厉的尖叫,从她婶子那抢一把剪刀,直接抵在自己脖颈上,力道之大,瞬间划破了皮肉,血珠沁出!
“你们这是逼我去死!宋娟废我儿子不用偿命,那我们老两口今天就死在这儿!”
“一家三口都被她宋娟逼死,我看你赵书记还怎么包庇?”
黄家汉子死死盯着宋娟。
赵书记不肯给他公道,那他就亲取去讨。
现场大乱!
赵书记气得眼前发黑,这些刁民,道理讲不通,竟直接用命来要挟!这、这简直荒唐!
偏偏赵书记还被拿捏了命脉。
这一家三口要真在现场自尽,他这书记也算是当到头了。
千钧一发之际,庄颜向宋娟使了个颜色。
原本面如死灰、沉默不语的宋娟眨眨眼睛。
没懂,什么意思?
庄颜:……
片刻后,宋娟挣脱民兵,朝着被废男人方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举动,把所有人惊呆了。
庄颜:?
啊,我是这个意思吗?
人群愣愣地看着宋娟。
乡下人天生容易同情弱者,先前觉得黄家儿子惨,现在看宋娟这实打实的十个头磕下去,额前都见了红,心里那杆秤又摇摆。
这女娃子,也惨啊。
不仅考上红星公社的尖子班,每次考试都拿奖学金,这断断续续都上百块了,结果全被她那赌鬼爹给糟蹋了。
好好的一个读书苗子,又要被送去农场改造……
作孽啊!
庄颜也演上了,冲宋娟大喊:“宋娟,你糊涂。是他们要对你不轨,你是自卫,你给他们磕什么头?!”
姜成浩、李金国两人也急了,“就是,凭啥啊!”
“就他们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咱也会!”
姜成浩当即用书包袋子勒住他和李金国。
庄颜默默避开。
赵书记:……
黄家夫妇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他们可太清楚这丫头片子是个狠角色,当初就敢拿刀子拼命。
要不是现在被捆着,他们都怕她暴起伤人。
宋娟哽咽着说。
“乡亲们,我知错了。当时我太害怕了,我只是想阻止他,呜呜呜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天过后,我一直后悔,整日整夜做噩梦。”
宋娟哭得喘不上气,实在令人心酸。
“我只是想继续读书啊!我发过誓的,我拿了国家那么多奖学金,公社、学校,还有那么多好心人帮我……我要是不能在读书上闯出个名堂,我对不住人民,对不住国家!”
这带着哭腔的剖白,立刻戳中了不少婶子大娘的心窝子。
“哎哟,这丫头才多大?不懂事难免。”
“就是,那奖学金是她自己凭本事考的,不用跟咱道歉。”
“这黄家小子算废了,为啥要为一个废人,还害得这娃娃读不了书?”
黄家夫妇眼看风向又要变,把心一横,手上剪刀又往里递了半分,血淌得更凶了!
赵书记吸气。
万万没想到,宋娟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
“黄叔,黄婶,我知道,你们这么闹,无非是怕儿子废了,没人给你们养老送终!”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决绝:“我爹娘卖了我,也没把我当人看。那我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们断绝关系!”
“从今往后,我宋娟,就是你们二老的女儿!等你们从监狱出来,我给你们扛幡捧灵,养老送终。”
“不光是你们二老,还有床上这位,只要我宋娟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们老了无人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刚才不还你死我活吗?怎么转眼就变成要认仇人做父母了?
原本在看热闹的宋娟爹娘猛地跳了起来,她爹冲上来就要打:“你个死丫头,老子白养你了?敢断绝关系?我告诉你,没门!”
庄颜眨眨眼睛,就看到刚才还拿着剪刀要死要活的黄家夫妇,竟猛地挡在了宋娟身前,一把推开了宋爹!
庄颜:!
哦豁,打起来打起来。
黄家婆娘指着宋爹的鼻子骂:“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是你把女儿卖给我们抵赌债的。现在还有脸来说三道四?我呸!”
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你们是不是忘了,宋爹之所以卖女儿,就是因为欠了你们黄家债啊!
庄颜啧啧称叹,宋娟这步险棋,走对了。
在众人惊愕目光中,黄家汉子拉住宋娟的手,双眼放光地问:“丫头,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宋娟此刻心还怦怦跳,忍不住看向庄颜,只见庄颜对她微微颔首。
“爹,妈!咋可能有假?我现在上学,已经预习到初中的数学了。我会继续跳级,读高中,考大学,我要考到北京去。”
“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到北京过日子,我去厂里当干部,你们就是干部的家人,咱们堂堂正正做人!”
庄颜心想,这画大饼的方式,与她一脉相传。
黄家夫妇一辈子在泥潭里打滚,偷鸡摸狗,提心吊胆,两个叔叔都因为赌博犯事进去了。
何曾敢想过堂堂正正四个字?当初看上宋娟,不就是因为她会读书吗?
从媳妇到女儿,不是一回事吗?
“天呐!宋娟,你是不是糊涂了?”庄颜大声惊呼,“这么多乡亲看着呢,你这誓言一旦出口,以后可就真要给他们当牛做马,养老送终了,你以后得多辛苦啊!”
李金国、姜成浩是真怕了,焦急劝解。
“宋娟,你别冲动,这担子太重了!”
“就是,到时候你书读出来,还得养他们,凭啥啊?”
宋娟立刻顺着话头,故作犹豫:“啊?也对,我还是去农场改造吧。”
“别,”黄家夫妇这下急了,异口同声地大喊。
黄家婆娘赶紧说:“刚磕了头,就是咱家的人了。我这儿子,就是自家兄妹闹了点误会!”
两人脑子转得飞快。
儿子废了,就算报仇,又有何用?
现在答应下来,白得一个干部女儿养老,一举两得!
黄家儿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爹妈,气急攻心,猛吐几口血。
“爹,娘,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你们敢让这冒牌货进门,我,我这就自尽!”
赵书记:……
咋这自尽还能轮流。
见黄家夫妇还有犹豫,庄颜直接上一道保险。
“要不还是等三天吧,三天后,咱这能看到省城日报的报纸了,不就知道该批斗是谁吗?”
黄家夫妇对视一眼,心头吊起巨石。
“行,我们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骗咱们!”
一旦所谓的批斗不过是谎话,那他们绝不可能放过宋娟。
三天后。
赵书记放声大笑。
手上拿着的正是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署名为庄颜,标题为《我要活》的短篇小说。
“好,好,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