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也抢了?”庄颜冷静地问。
“那倒没有,”一个村民赶紧澄清,“咱再混也不能抢钱啊,最多最多……就是拿了点厨房里的土豆,蔬菜顺手摸了几个鸡蛋……”
抢钱那是犯法,他们不敢。
庄颜简直气笑了,这庄家村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再过几年,怕不是要上新闻头条的那种典型?
她强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对村民们说:“各位叔伯婶娘,人,你们送到了;消息,我也打探了;现在,我家也砸了,看也看够了,是不是能请各位先回去了?”
村民们摸着脑袋,嘿嘿干笑着,脸上也难得浮现尴尬。
哎呦,当初一气之下冲进来**,差点忘了,这老庄家虽然大人进去了,可还有个不好惹的庄颜呢。
于是众人一边保证庄颜你放心,门口我们马上给你收拾干净,一边忙不迭地作鸟兽散。
那粪还能拿回去肥田呢,好东西!
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门口的污秽物扫走,庄颜只觉得无比心累。臭死了。
她这才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庄秋月:“没事了,姐回来了。”
然后又数了边人头,咦,少一个萝卜头。
问石头和柱子:“春花呢?”
庄秋月抽抽噎噎地说:“春花她,她……”
石头幸灾乐祸地抢答:“她可惨咯,老白家那堂姑冲进来,扇了她几十个巴掌,脸都肿了。”
柱子也补充道:“还有族长太公,骂她不守妇道,不孝,拿剪刀把她头发全绞了,哈哈哈,丑死了,衣服也全给划破了,没脸见人了!”
“你们不许说我姐姐,”庄秋月气得冲他们大叫。
石头和柱子哼了一声:“不说她?要不是她,咱们能到这地步?要不是我们机灵提前把你抱走藏起来,你也被打了!”
庄秋月哽住了,低下头,小手紧紧抓着庄颜的衣服。
她看着庄春花被围殴,想求救,却害怕得浑身发抖,最后被石头一把拽走。现在想想,又害怕又愧疚。
庄颜沉默地听着,竟不觉意外。
不如说,从庄春花决定去公安局那一刻,她就该做好承受一切的决定。
最好被抓去公社的那一批人,全都能回来。
否则,始作俑者庄春花只会更惨。
庄颜抬手敲了敲庄春花紧锁的房门。
“春花,是我,庄颜。他们走了,现在很安全,开门。”
门内死寂,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抵住。
石头本就因这场无妄之灾憋了一肚子火,见状更是怒气上涌,冲上前猛捶房门:“庄春花,你个疯丫头,你到底开不开门?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还要我们给你擦屁股是吧?!”
柱子也难得动了气,这个平日最懒散的人竟也一脚踹在门上:“就是,赶紧开门!”
门内传来一声闷哼,抵门的力道一松,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原来刚才竟是庄春花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抵住了门。
庄颜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庄春花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双臂紧紧抱着头,浑身发抖。
她比石头他们描述的还要凄惨得多。
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斑秃的地方头皮外露,甚至有一小块像是被硬生生扯掉,渗着暗红的血珠。
衣服被剪开好几道口子,裸露的胳膊上布满青紫的掐痕和棍棒印。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阴影里,像只惶恐不安,伤痕累累的小兽。
庄颜沉默片刻,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别碰我,”庄春花猛地抬头,一巴掌狠狠拍开庄颜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整个人更往墙角缩去。
“你现在知道装可怜了?”石头愤恨不平,冲上去粗暴地把她拽出来,“你看看,看看这个家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吃的全被抢光了,门被砸了,粪泼得到处都是,爹娘爷奶全被抓去坐牢了,你开心了?!”
“他们做错了事,”庄春花像是终于辨认出眼前不是那些施暴的村民,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绝望的凶狠,她一把推开石头,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反驳,“是他们自己犯了法,公社书记才抓他们,关我什么事?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石头气笑了,“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难道不是吗?”
“就因为你是个男的,就能理所当然地抢占家里所有的资源!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但我不就是比你少长了点东西吗?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读书?想争取自己读书的权利,有什么错?!”
“那你争取到了吗?”柱子嗤笑,“对,你是威风了。但现在爷奶叔婶全进去了,村里人见我们就打就砸,你还想读什么书?”
“你爹可是校长,他现在进去了,学校开不开都不知道,你不仅自己读不成书,你还害得我们都读不成了,庄春花,你就是个丧门星!”
“我不是,我不是,”庄春花尖声否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
她颤抖着,下意识地望向她妹妹庄秋月,渴望得到一丝认同。
庄秋月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而疯狂的姐姐,又看了看被毁得一片狼藉的家,小脸上满是怯意。
她不喜欢读书,她就想抱庄颜大腿。
但庄秋月支持姐姐读书,然而,所谓读书的代价太大了,大得让她害怕。
今天姐姐能为了读书把全家送进监狱,那明天,如果自己碍了她的事,是不是也会被……
庄春花得不到回应,依旧固执地重复:“我没错,我只是想读书而已……”
她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庄颜,眼神灼灼,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庄颜,庄颜,他们都说你是最聪明的人,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错?!”
“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会像我这么做,对吗?”她执着追问。
庄颜:“你做的确实是正确的事,但用的不是正确的方法。”
庄春花:“什么意思?你在嘲讽我对吗?”
庄颜只是淡淡地说:“起来吧,快中午了,先吃饭。”
“吃饭?吃什么饭?”石头没好气地拦着,“家里的饭菜早被抢光了!”
庄颜没理他,目光扫过屋子:“去爷奶房间里找找。他们肯定藏了好东西。”
这一句话瞬间点亮了几个孩子的眼睛。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爷奶藏东西的本事可是一流的,据说当年打鬼子的时候,都能把八路军藏得严严实实。
两个男孩顿时来了精神,蹦跳着就冲去翻找。
庄颜拉起庄秋月也跟了过去
仍在默默流泪的庄春花看着庄颜的背影,反复地问:“庄颜,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庄颜脚步一顿,很是不解,“为什么要笑话你?”
庄春花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当然是笑我自以为是。”
“笑我固执,笑我以为能跟你一样聪明。以为你能让家里人送你去上学,我也可以跟你一样聪明!”
庄颜能装乖卖巧地求来读书的机会,她就能用法律法规强压着家里人让她读书。
但结果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庄春花迷茫地想。
现在整个老庄家,甚至整个庄子村,都容不下她了。
庄颜却说,“你确实很聪明。”
也有勇气和决断力。
庄春花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解决方法,但一定是第一个实施。
庄春花却听不进去。
“如果我当初拿了你给我的那十块钱去还给老白家,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庄春花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悔意。
她忽然意识到,当时庄颜或许不是在侮辱她。
而是给她指出一条更好走的路。
正在兴奋翻找的庄秋月猛地抬头:“啥?庄颜你要给庄春花出十块钱彩礼?!”
庄颜和庄春花关系那么差,庄颜都愿意出这笔巨款?!
庄春花更加坚定了要紧紧抱住庄颜大腿的决心。
今天庄颜愿意给庄春花十块,那等她成为庄颜的狗腿子,庄颜就能给她花一百块!
庄颜随手塞了块糖给庄秋月。
那双眼睛也太闪亮了,跟狗看骨头似的。
“谢谢庄颜姐。”
庄秋月美滋滋地剥开。
这不是给村民的那种便宜水果硬糖,而是软糯的,带着纯粹麦芽香味的麦芽糖。
咬开里面还有浓稠的流心馅!又甜又香!
幸福感袭来,冲刷了上午的恐惧,庄秋月眯起眼,觉得有庄颜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庄颜这才看向庄春花,语气平静:“世界上没有什么路是完美无缺的。有所得,必有失。”
她微微一笑,很有传道高人的气派。
“既然你做下了决定,就绝不能再回头。”
“人力有时尽,你能做的,就是朝着你的目标走下去。否则,所受的一切委屈,就全都白费了。”
庄颜兴奋的对系统说,【统子,有没有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系统:……
这不是现代的心灵鸡汤吗?有什么好骄傲?
但没听过心灵鸡汤的七十年代人,彻底被征服了。
庄春花第一次深深地看向庄颜。
她忽然发现自己试图与庄颜相比,是多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