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族谱,谁爱上谁上。
他们老庄家,不稀罕!
老庄家怀揣着对未来的梦想,在村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自家小院。
夜色已深,村里静悄悄,只有虫鸣蛙叫。
刚踏进院门,庄大爷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
只见庄颜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竟清晰地映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自家孙女瘦小的轮廓,另一个高大,魁梧,分明是个男人,
刹那间,各种可怕的念头像毒蛇钻进老庄家每个人的脑子。
强盗?劫匪?还是起了歹心的光棍恶汉,趁着夜色摸进来,想强占了庄颜当媳妇?!
“天杀的,”庄大爷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个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庄颜真出事了,那他们可咋办哟!
庄老大目眦欲裂,拖着瘸腿,不顾一切地朝着屋门撞去。
“砰!”
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庄老大收势不住,整个人像滚地葫芦般“咕噜”一下摔了进去,狼狈不堪。
他顾不得疼,慌忙抬头嘶喊:“庄颜,你咋样了?爹来救你……咦?”
紧随其后的老庄家人疯了,庄老三抄起门边的锄头,庄老二抡起顶门的木杠,三婶抄起扫帚,庄老太甚至把刚买的搪瓷盆举过了头顶,一群人红着眼,带着拼命的架势就要往里冲。
“住手,各位同志,你们这是干啥呢?”千钧一发,一个带着惊愕的男声响起,浇灭了满屋的杀气。
众人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歹徒?
昏黄的煤油灯下,坐在庄颜对面小马扎上的,不正是市一中的李老师吗?
他穿着板正的确良衬衫,哭笑不得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庄家人。
“李老师?”庄老大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老庄家人也傻了眼,高高举起的斧头僵在半空,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庄老哥,你这欢迎仪式够特别的啊,”李老师乐呵呵地站起身,“我看你们这么晚没回来,想着庄颜一个小姑娘在家不安全,顺路过来看看。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通知书和具体安排,过两天就送来。到时候记得来市里,我带你们逛逛,走了啊。”
老庄家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搀起庄老大,挤出僵硬的笑容,簇拥着把李老师送出门。
看着李老师骑着自行车哼着小曲儿消失在夜色里,所有人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回到屋里,对上庄颜那双了然的目光,老庄家人臊得满脸通红。
庄老大讪讪地解释:“咳那啥,误会,都是误会。”
庄颜没戳破他们那点小心思,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李老师说了,市一中给我安排了宿舍,一厅两房。九月开学我就搬过去,大概能带一个人过去。”
“啥?!”
“这也有宿舍?!”
“一厅两房?这叫宿舍吗?”
老庄家人集体石化,耳朵嗡嗡作响,怀疑是不是刚才那一摔摔出了幻听。
这,这读书还能带个陪读?闻所未闻!
“哇!”庄春花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庄颜身边,“庄颜,好妹妹!带我去,带我去市里,一中给你宿舍,肯定也能给让我去市里读书吧?哪个学校都可以,我可以给你作伴,帮你干活。”
庄颜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很好奇,“凭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爹妈。”
庄春花的脸涨得通红。
又是这样!凭什么庄颜就能得到这一切?自己不过是想沾点光,她连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帮?太自私了!
只要庄颜愿意帮她,那她想离开老庄家,走出这片大山,真正有出息的机会就大了!
她正要发作——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三婶柳眉倒竖,猛喝一声:“滚一边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心里门儿清,现在全家都得捧着庄颜,庄春花这蠢货还敢给庄颜添堵?
倒是庄秋月,小跑到庄颜身边,狗腿地帮她捶着背,声音甜得发腻:“姐,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的。就住你宿舍一个小角落,专门给你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嘿嘿,去市里就不用读书了吧?
庄颜瞥了她一眼,心想,这还像点求人的样子。
不过,庄颜残忍把小狗腿子撇开,看向四叔庄卫东。
庄卫东眨眨眼睛,脑子“嗡”地一声,福至心灵。
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不就是他们闯进养猪场打进市里市场的第一步吗?!
现在他们有车了,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县里太小了,他们的菌菇,养殖的猪,鸡,想做大,必须得去市里!
这宿舍,就是咱们在市里落脚的地方。
啧啧,不愧是庄颜,走一步算十步。
庄卫东立刻转向家人。
“爹,娘,哥,嫂子!你们想想,庄颜一个人在市里读书,安全最重要,她一个小姑娘住那么大宿舍,多不安全?万一再碰上今晚这种误会呢?”
“我看,就得我去,我陪着庄颜,一来保证她安全,二来,正好能跑跑市里的关系,摸摸门路,把咱们家都接到市里去,多好!”
庄大爷老眼亮了。
第一次觉得这平日里滑头滑脑的小子,脑袋瓜这么好使,把卫东放在庄颜身边,既能照顾庄颜,防止这金凤凰真飞了,又能顺理成章地把他们全家人都接过去,一箭双雕。
“好,就这么定了!”庄大爷拍板,一锤定音,“老四,你去。给我记住喽,第一,保证庄颜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第二,接送她上下学,风雨无阻。第三,照顾好她生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听见没?”
庄卫东脸上的兴奋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啊?洗衣做饭?爹,我……”
他可是老庄家最受宠的老幺,从小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让他伺候人?
庄老太赶紧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傻小子,委屈你了?这是天大的福分!”
“跟着庄颜,还怕没你的好前程?这点活计算什么?”
她心里清楚,小儿子的生意,那可是墙壁的玩意。
当时真觉得这小儿子胆大包天!但这小子懂事,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给悄咪咪她塞了许多稀罕物。
一双布鞋、一对棉织手套,或者老人家爱吃的话梅……
这让庄老太咋能不心疼这小儿子?
一家人都前程,全系在庄颜身上,吃点苦头算什么?说不定真出事了,还得靠庄颜把他给捞处来。
看着父母哥嫂威胁的眼神,再看看庄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庄卫东只能把满肚子牢骚咽回去,苦着脸应承。
“行,行吧!我干!”
好喽,以后不仅要伺候猪爷爷,还得伺候庄颜这小祖宗了。
想不到,他这一把年纪的男人,还得开始洗衣做饭。
但庄卫东转念一想,万一李老师离婚了,再考虑嫁人,那她这种文化人肯定是不能干家务活,不还是该他干吗?
这么想着,庄卫东乐呵呵跟他娘学怎么洗衣做饭。
这一夜,老庄家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对抗族老的豪情还在激荡,晚上又得了庄颜要去市里。
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充斥全身,他们甚至期待着族老们再来找茬,好让他们英勇地表现,给庄颜看看他们的决心和价值。
然而,让他们以及全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失望的是,族老们怂了。
第二天。
那位山羊胡族老只是在村口榕树下,愤愤地摔下一句:“哼,那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这辈子休想再进我庄家族谱!”
声音不小,却透着色厉内荏的虚弱。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宣判?
围观的老庄家人和村民们都无语了。
他们是知道,昨天村支书和生产队长往族老家去了。
但……也太怂了吧?
让支持他的村民们很是丢人。
“就这?”
“人家庄颜不是早说了不屑上吗?您老这威胁是不是晚了点?”
“切,雷声大雨点小,没劲!”
当然,各个角落里,刻薄的议论仍在发酵。
他们本来就看不惯老庄家发达,现在庄颜更是成了出头鸟。
“呸,一个赔钱货,读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还敢顶撞祖宗?”
“老庄家也是昏了头,真以为靠个丫头片子能翻天?等她翅膀硬了飞走了,看他们哭不哭!”
“就是,女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读成状元也是别人家的人。”
“庄老三教的什么歪理?什么男女平等?乱了纲常了!”
充满恶意的陈词滥调,在过去的庄家村是家常便饭,女人们大多低头听着,麻木地承受,甚至会调笑附和。
然而今天,当这些恶毒的话语再次飘进几个正在榕树下跟着庄老三认字的女娃娃耳朵里时,异变陡生。
那个平日里最胆小的,刚学会写自己名字二丫,小脸憋得通红,猛地抬起头,冲着那几个唾沫横飞的老头子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