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太立刻摆出一副你们不懂的高深表情,“嗨,你们是不知道,咱家老二啊,一开始还犯轴呢!愣是不想去,说离不开家,舍不得爹娘!”
“啥?”周围一片惊呼,“大妹子!你儿子没毛病吧?这好事还不想去?”
“就是就是!他不想去,我家小子想去啊。”
庄老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刻变脸,一副忧国忧民的深沉状:“唉,后来还是我家老头子给他开窍。老头子说啊,老二!你这想法不对!学开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关系到咱们整个庄家村发展的大事!”
众人懵了,这跟他们有啥关系?
“你们想想,为啥咱庄家村一直比不过隔壁王家村,陈家村?不就缺个像样的拖拉机手吗?”庄老太学着村支书的腔调,“要是咱家老二学会了开拖拉机的本事,回来再跟公社申请个拖拉机,优先给咱庄家村用,那咱们耕地,拉粮,运肥……哪样不比他们快?咱庄家村不就腾飞了吗?”
这番话,立刻点燃村民的热情。
“对啊,有道理!”
“咱村要是有自己的拖拉机手,那还怕赶不上农时?”
“就是!公社的拖拉机手都是别村的,轮到咱黄花菜都凉了!”
连村支书都被惊动了,挤过来急切地问:“老嫂子!你家老二真能学成回来开拖拉机?”
庄老二此刻内心是崩溃的,我啥时候说开拖拉机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把牛皮继续吹下去:“咳,那个学大车是真,开拖拉机应该也没问题吧?反正四个轮子三个轮子都是车嘛……”
“四个轮子?”人群再次惊呼!在村民朴素的认知里,四个轮子那是比三个轮子更高贵的存在,是领导干部的象征,要知道公社书记平时也只能骑自行车。
“那学成了,不就是大干部了?”
“那肯定能开拖拉机啊!四个轮子都会,三个轮子算个啥?”
庄老二看着被他娘煽动起来的群情激昂,冷汗都出来了。
要村民们发现他在撒谎,能活生生把皮给他扒了!
不由得求救看向庄颜,就看到庄颜笑眯眯对他说加油,“叔,咱村就等着你把拖拉机开回来!”
庄老二:……
村民们纷纷附和。
村支书大手一挥,特批了庄老二的假。
庄老二顶着全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光荣地踏上了去县城学开四个轮子的道路。
当庄颜和庄卫东带着忐忑又兴奋的庄老二,在县城一个偏僻的修车铺后院,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师傅时,庄颜才知道,庄卫东是真有点门道。
这位老师傅姓胡,曾是县钢铁厂运输队的老把式,技术精湛,但因为知青子女的安排问题,把位置让给了大儿子,郁郁不得志,只能偷偷带徒弟挣点外快贴补家用。
县运输公司后面,一个挂着“老胡修配”破木牌的小院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油污浸透了泥地,散落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庄颜和庄卫东猫在墙角阴影里,看着院子中央。
庄老二佝偻着背,双手僵硬地握着那辆破旧“解放牌”卡车的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
他旁边站着的老胡师傅,穿着看不出原色的油渍裤子,粗粝的大手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庄老二一脸。
“你特娘脑子让门挤了?挂档,挂档!跟你说了多少遍?离合踩到底!你耳朵塞驴毛了?”
“轻点,轻点!你当这是你家炕头搓衣板呢?方向盘!扶稳!跟个猪仔儿似的哆嗦啥?就你这熊样还学开车?趁早滚回去生孩子吧!猪都比你开窍!”
每一句咒骂都像鞭子抽在庄老二脸上。
他在庄家村也算个人物,何曾受过这种气?
脸涨得通红,脖子青筋暴起,却只能死死咬着牙,陪着僵硬的笑,一句不敢回嘴。
“看啥看?不服气?给老子专心点!”胡师傅眼一瞪,抄起手边沾满油污的扳手,照着庄老二后背就是狠狠一下。
“啪!”
一声闷响。
庄老二痛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火辣辣地疼,瞬间浮起一道紫红印子。
庄卫东看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低声对庄颜说:“颜丫头,要不我在这儿盯着?这老胡头也太狠了!”
他心疼作为学费的那一头猪,更心疼二哥这活受罪。
庄颜面无表情:“狠?严师出高徒。四叔,你受不了就先回。”
嘿嘿,打得好。
胡师傅骂累了,喘着粗气让庄老二下来,自己爬上去示范。
庄老二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到一边,偷偷揉着剧痛的后背,眼神里憋屈得像条被揪住后颈皮的野狗。
胡师傅示范完,瞥见墙角还杵着两人,顿时火冒三丈,手里的扳手一指:“嘿,那俩,鬼鬼祟祟看啥看?告诉你们,老子就只管教,庄老二这头笨猪能不能教会,看天意!还有你们,你们甭想偷师!滚蛋!”
庄颜:……
偷师?放辆车给她,她当场就能开走。
但她懒得跟这暴躁老头争辩,扯了扯庄卫东的袖子:“四叔,走吧。”
庄卫民凝视他们远去背影,心想,庄颜在这桩生意处于什么位置。
是智囊角色,还是领导人角色?
这将决定,庄卫民如何取得话语权。他可没打算一辈子当个司机!
“你还敢走神?你有几条命!”
“哎呦!师傅别打了,求你了,好痛!”
两人刚走出小院,就听见身后又传来胡师傅的咆哮和扳手敲打车门的哐当声,夹杂着庄老二压抑的痛哼。
庄卫东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都在抽搐:“我的亲娘咧,二哥可遭大罪了。”
别本事没学着,人死这了吧?
回红星公社的路上,庄卫东愁眉苦脸,一个劲儿念叨:“颜丫头,咱就不能换个师傅?这老胡头又凶又贵,别家几十块就肯教,这老胡可要咱一头猪,这猪两百多块啊,够盖半间房了!”
“贵有贵的道理,”庄颜脚步不停:“四叔,整个县城,只有他跟运输公司搭得上线,能让二哥他们有机会摸到真家伙,上路实操几把。这钱,省不了。”
庄卫东哑口无言,道理他懂,就是肉疼。
他咬咬牙发狠:“行,老二最好真能学会,要是糟蹋了一头猪还学不会,我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对了颜丫头,车呢?”庄卫东又想起一茬,“咱不能等老二学会开车了,车还没影儿吧?”
总不能开空气?
“不急,”庄颜早有打算,“这两三个月,盯着那些跑长途运输的公司,有没有淘汰下来的旧车。全新的咱买不起,也太扎眼。”
“这事儿,最后还得落到胡师傅那条线上。”
事实上,庄颜没说的是,她盘算着,李老板一旦出事,他那些来路不正的车很可能被查扣,处理,这更是机会。
连外国烟都敢走私,还光明正大拿出来抽,上面肯定有人。
严打也就这几年了,等到那靠山倒了,他这气数也就尽了。
庄卫东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还是你想得远。我这就去,天天往老胡头那儿跑,送烟送酒,先把关系处热乎了。”
若是庄老二学会开车,他们就能把货运到南方了!
他兴冲冲地拉着庄颜往公社方向去,却见庄颜站着不动了。
庄卫东:?
抬头一看,好家伙,是供销社!
这县里的供销社就是气派,竟然有玻璃橱窗。
刚走到橱窗前,庄颜就被里面花花绿绿的香皂,毛巾,雪花膏吸引了目光。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再花钱了,”庄卫东一看她眼神发亮,心惊肉跳,赶紧把人拽走,“你瞅瞅你用的,香皂,肥皂,擦脸的,擦身的,擦头发的……毛巾都分三条!咱庄户人家,没这讲究,钱得攒着,攒着干大事!”
庄颜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她确实囊中羞涩。
上次大采购耗光了积蓄,养猪场的猪被提前宰杀,江城曦因为县城联考预测不准正被人追杀中,县城联考奖金更是远在天边。
只能望供销社兴叹。
等着!上海新来的熏香蜡烛、敷脸香粉、床上三件套、立体书包……我下次一定会回来买你。
庄老四赶紧把人拖走。
他是真怕庄颜一头栽进去,疯狂花钱。
为了安抚受伤的心灵,庄卫东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庄颜进了旁边的国营饭店。
供销社买不起,饭总吃得起。
一进门,混合着醋香,酱油味和食物热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大黑板菜单:猪肉白菜饺子,三毛一碗,粮票二张。
庄颜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同志,两碗饺子。”
庄卫东一听,脸都绿了,压低声音急道:“颜丫头,不是说没钱了吗?”
六毛钱加四张粮票,够买一斤粗粮了。
庄颜眨眨眼,一脸无辜:“对呀,所以你请。”
庄卫东不可思议指向自己,“我请?”
他怎么不知道?
什么时候同意?
两人拉扯的动静引来旁边几桌食客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笑着打趣:“哟,大兄弟,还让你小女儿请客?臊不臊啊?”
庄卫东脸皮再厚也扛不住这目光,臊得满脸通红。
“同志,开玩笑,当然是我给钱。”
真是咬牙把钱票递过去,恋恋不舍。
心想,下次绝对不能再跟着庄颜来县城了。
她是有钱真花,没钱也能花。
就在他悲痛万分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