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京城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顾澜亭难得整日无事,便早早起身,撑伞踏着薄雪来到潇湘院。
这段时日,因着凝雪一直对他有些疏离畏惧,他怕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便一直歇在正院,只每日抽空过来陪她用饭,说几句闲话。
踏入潇湘院时,几个仆从正在庭中清扫积雪,各个冻得伸头缩脑,脸颊通红。
他摆手让人雪停了再扫。
仆从们闻言,纷纷面露喜色,感激地道了谢,忙不迭地将工具收拾好,退了下去。
顾澜亭推开屋门,外间静悄悄的并无一人,他一面解着氅衣的系带,一面信步朝内室走去。
一进去,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后窗边,发髻松松挽着,似乎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
石韫玉正琢磨这将近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
这段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回想过去,也时常旁敲侧击地试探院里的丫鬟,甚至借着出府散心的机会,装作不经意问外头的百姓。
然而,所有人的说辞,竟都与顾澜亭所言大同小异。
可越是这般,她越不愿信。
只可惜,那些失去的记忆,没有丝毫要恢复的迹象。
正兀自出神间,忽觉一方温热自身后靠近,随之一只修长的手随意搭在了窗沿上,耳后袭来温热的吐息。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体瞬间僵硬,猛地扭头看去,顾澜亭正含笑垂眸看她。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两人距离极近,顾澜亭身量又高,一条手臂自她身侧搭在窗沿,宽大的衣袖垂落,几乎将她半圈在怀中,姿态亲密至极。
她只觉头皮发麻,慌忙扭回头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睫道:“没什么,只是看看外头的梅花。”
说罢,她便想自另一边移开,寻个由头脱离这令人心慌的禁锢。
不料顾澜亭另一只手也随即搭上了窗沿,身体随之又往前倾了几寸。
如此一来,左右退路皆被封闭,她被彻底困在了窗台与他胸膛之间。
“……”
不是哥们,你想干什么。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不满道:“顾少游!我不喜如此。”
自那日醒来后,起初她还谨守身份称他“爷”,后来顾澜亭主动提出,让她不必拘礼,直呼他的表字即可,她便应下了。
毕竟她也不喜欢这种区分尊卑的称呼。
平心而论,顾澜亭待她确实格外纵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从不生气的地步。
即便她有时故意无理取闹使性子,直呼其名讳,他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轻轻叹口气,从不作计较,甚至还会反过来温言软语地哄她。
看起来就是个温润如玉,脾气极好的谦谦君子。
可她不信,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者,怎么可能会是这般好性儿。
顾澜亭见她面染愠色,将氅衣解下披在她肩头,笑道:“莫恼,且看那是何物?”
她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户,就见那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紧闭的窗扇,而后虚拢于她腰间。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将沉闷熏香气味冲散了不少,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只见窗外银装素裹,积雪压枝,一树红梅在雪中怒放,艳色灼灼,偶有积雪自枝头簌簌落下,如盐如絮。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扭头仰面瞧他:“什么?”
顾澜亭笑而不答,伸手折下探到窗边的一枝红梅。
那梅枝上积雪纷落,花瓣沾着晶莹雪沫,更显娇艳。
他递到她手中,梅枝入手粗粝冰凉,暗香袭人。
就这?
难道就只是为了折一枝梅花给她?
她再次仰起脸看他,面露不解。
顾澜亭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再细看看。”
石韫玉低头细观梅枝,随之微微一怔。
最大的两朵梅花间,各陷着枚红宝石耳坠。
想来是他方才趁自己回头看他时,悄无声息放上去的。
她伸手将那两枚耳坠拿起,置于掌心看。
宝石在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与红梅相映成趣。拈起细看,红宝石衬着莲瓣金托,托上似嵌云母片,晃动时光润流彩,精巧非常。
顾澜亭揽着她腰肢,垂眸看着她,嗓音清润柔和:“可喜欢?”
石韫玉回过神,捏着两枚耳坠,心情复杂。
这人还挺会的。
若是他能不这般自作主张搂抱她,或许会更令人舒心些。
她点头道谢:“挺好看的,多谢费心,只是你可否别这样抱着我?”
顾澜亭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闻言眸光微沉,却到底没说什么,松手放开了她。
石韫玉感觉压力一轻,浑身立马舒服了。
她先将窗户重新阖上,又将那枝梅花寻了个小巧的白玉花瓶插好,置于窗边小几上,最后才将他的氅衣从肩上取下丢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走到妆台前,将耳坠放下。
透过镜子,她看到顾澜亭默然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长睫低垂,神情间似乎带着几分被拒绝后的落寞。
她本想说两句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厌恶,将那本来就不多的心软压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也不主动与他搭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最近新买来解闷的九连环,低头默默摆弄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眼底翻涌起烦躁。
一个多月了,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体贴入微,她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究竟要到何时,她方肯对他敞开心扉,生出情愫?
顾澜亭重新垂下眼,告诫自己不可急躁,不可冒进,需得循序渐进,方是上策。
若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刺激到她,令其恢复记忆,那便前功尽弃了。
时节如流,转眼便到正月十三。
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去,京中却出了一档子震惊朝野的大事。
静乐公主的驸马邓享死了。
石韫玉对这两人没啥印象,这日出门闲逛,在茶楼酒肆间听得路人议论纷纷,说是那邓驸马罔顾皇室颜面,竟在外头偷偷豢养了外室。
公主一直不知道,直至正月十三这日,那外室所居的宅院突然走水。
邻里百姓合力将火扑灭后,衙门的人从废墟中抬出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
一经查验身份,其中一个是邓享。
静乐公主闻讯,当即气得昏厥过去,醒来后悲愤交加,却仍强撑着派人将驸马的尸身领回府中安置。
石韫玉杂七杂八听了一耳朵,回府后与顾澜亭一同用晚膳时,便顺口提起了这桩京城热议的奇闻。
“我怎么觉的这事也太过巧合了些,又是走水,又是双双毙命,里头会不会另有隐情?”
顾澜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回道:“是静乐动的手,皇室默许。”
石韫玉闻言一惊,捧着汤碗的手都抖了抖,她万万没想到,顾澜亭竟如此直白地将这等宫闱辛密说与她听。
可转念一想,此事关乎皇室颜面,知情者心照不宣,他告诉自己,或许也存了试探或示之以诚的心思。
再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知晓内情实属正常,而自己如今是他的“心上人”,关起门来说说,倒也并非不可。
那邓享身为驸马却偷养外室,损害皇家体面,属实自寻死路。
皇室碍于国公府的颜面,明面上不好严惩,但静乐暗地出手,他们自是乐见其成,绝不会深究。
而那些知晓内情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谁敢四处宣扬?
顾澜亭想必也是料定她不会也不敢在外胡言,方才直言相告。
想通此节,她只哦了一声,顿时失了追根究底的兴致,低头默默喝起汤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转了话题道:“正月十五,公主府设灵吊唁,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略一思忖,觉得也无不可,便点头应下。
吊唁完毕,正好可以逛逛街市,上元节的灯会最是热闹不过。
顾澜亭时常以她身体虚弱为由,不让她过多出门,此番倒是能借吊唁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正月十五,顾澜亭和石韫玉一早前往公主府吊唁。
连朝积雪,此日难得晴天,路上碎雪映着淡日,莹莹生辉。
公主府前白幡招展,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
府内遍悬素绸,灵堂正中停着黑漆棺椁,香烟缭绕,悲声不绝。
二人递了名帖,随了重礼,由府中身着素服的侍女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前往灵堂。
静乐公主并未露面,灵堂之内,唯有邓享的祖父、父母在堂答礼,各个神情悲恸,尤其是邓享的母亲,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石韫玉安静地跟在顾澜亭侧后方,看着他与邓家诸人见礼,神情沉痛,言辞恳切地出言安慰,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她心中不由暗忖,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放现代高低是个影帝。
二人依序上前,焚香奠酒,行礼如仪。
事毕,也未在多作停留,便由侍女引着,退出灵堂。
即将步出公主府大门时,却与一人迎面遇上。
这人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袭玄色窄袖袍,外披同色织金暗纹氅衣,腰悬长刀,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