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回案前坐下,将两封信推到案边,“看看吧。”
顾澜亭称是,拿起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
信上所写,正是关于那假死药的调查结果。
幕后之人,果然是许臬。
这与他先前料想的不差。
他早已思忖过,凝雪平日深居简出,能接触的外人寥寥,管事已排查过所有下人,唯一可能的,便是几番与她有所接触的许 臬。
太子见顾澜亭面色逐渐变得难看,怒意隐现,这才开口道:“孤本欲早些问你,又念及你正忙着为妾室寻医问药,恐无暇他顾,故而私下命人查了一查。”
顾澜亭回过神来,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深深一揖:“殿下竟为臣之私事如此费心,臣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太子摆了摆手,笑道:“少游何必与孤客套?”
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凝重几分:“父皇与二弟那边,想必也已得了消息,料想这两日,父皇便会密召许臬问话,二弟那边定然也会有所动作。”
“少游,许臬害你心爱之人至此,孤知你心中痛恨难当,但许臬毕竟是镇抚使,你行事须得注意分寸,莫要授人以柄,教人觉得东宫与锦衣卫不和,平添风波。”
顾澜亭自然明白太子的深意。
身为储君,陛下虽对他颇为满意,却并非意味着东宫之位稳如泰山,一日未登大宝,便一日仍有变数。
更何况近来皇后母族行事不当,惹得陛下不悦,连带着太子也受了些冷遇,反观二皇子那边,却新得了助力,风头正劲。
太子这是有些着急了,想借此机会,让他暗中将许臬拉下北镇抚使的位子,再不动声色换上太子党的人。
如此,便可掌控部分锦衣卫的力量。
那番提醒,是告诫他行事万不能暴露身份,牵扯到东宫。
顾澜亭拱手,沉声道:“臣明白。”
太子微微颔首:“退下吧。”
回到书房,顾澜亭平静的脸骤然阴沉以下来。
他在屋里踱步几圈后,胸中怒火翻腾,终是忍无可忍,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笔洗尽数拂落在地。
虽说早已猜测是许臬赠药助她逃离,可当真相确凿地摆在眼前时,还是暴怒不已。
若他没记错,她与许臬不过数面之缘。
可许臬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连此等密药都舍得相赠。
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顾澜亭手撑在案沿上,浓重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布满阴云,戾气横生。
光把许臬落下镇抚使的位置怎么够?敢觊觎他的人,有朝一日,他定要把这厮剁碎了喂狗。
守在门外的随从听得里头噼里啪啦一阵碎裂声响,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随从悄悄抬眼,只见自家爷面色已恢复如常,步履平稳地迈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里头收拾干净。”
说罢,便径直往院外走去。
随从忙不迭应下,探头朝书房内一望,但见满地狼藉,碎片四溅,不由得暗暗心惊。
顾澜亭处理完公务,踏着夜色再至潇湘院时,已是三更天。
正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檐角悬挂的灯笼洒下一片朦胧暖光,在夜风中摇曳。
小禾正揉着惺忪睡眼,准备与阿桃换值,忽见一道高大身影默立在屋门外,吓了一跳。
定睛认出是顾澜亭,忙上前欲行礼。
顾澜亭摆手止住她,走到离屋子稍远些的廊下,压低声音问道:“她今日如何?是几时睡下的?”
小禾回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屋内,小声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倒没哭闹,只是下午那会儿,又用指甲抠手背,都见了血痕,嘴里仍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除此便再无别的,约莫一个时辰前睡下了。”
顾澜亭听到那句“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眉头不由紧蹙。
她为何独独对那个厨娘念念不忘?即便神志昏乱至此,仍心心念念。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禾退下。
独自在廊下静立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才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筛下些许微茫。
顾澜亭放轻脚步,踱至榻边。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大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之中,即便在睡梦里,秀眉也紧紧蹙着,不得舒展。
在一片静谧之中,顾澜亭默默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心中翻腾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见被子边缘快要掩住她的口鼻,他担心她呼吸不畅,想伸手将那被角拉下些,又恐惊扰了她,再度引发哭喊尖叫。
正犹豫间,被子已完全覆过鼻端。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极轻极缓地欲将那被缘下拉一分。
不料,就在他指尖触及锦被的刹那,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侧头,似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什么。
顾澜亭心一慌,本想躲开,却又静坐着没动,屏息看她的反应。
待朦胧看清了眼前人的轮廓,石韫玉如同见了鬼般,立刻连滚带爬缩至床脚,双手抱膝,发出一连串凄厉惊恐的尖叫。
顾澜亭有些失落,立刻起身退离床榻数步,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
床上的人还是满面惊恐的叫着。
小禾听得动静,立刻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倾身轻拍她的背脊,连声哄道:“姑娘别怕,别怕,奴婢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感觉她尖叫渐歇,战栗也不似先前那般剧烈,小禾这才侧过头,发现顾澜亭竟还未离去,只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她忍不住皱了眉,压抑着想要埋怨的冲动,低声恭敬道:“爷,夜深了,您可要回正院安寝?”
顾澜亭下颌紧绷,看她紧紧依偎在小禾肩头,低声啜泣,身子仍不住发抖。
他喉头干涩发紧,半晌才哑声道:“你好生照看她。”
说罢,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书房,顾澜亭铺纸研墨,修书一封,交与甘管事,命其即刻派人送往杭州老家。
信中吩咐,让容氏挑选几个稳妥得力之人,护送那张厨娘即刻上京。
他想,既然凝雪如此惦念那张厨娘,将人接来身边,朝夕相伴,或许她的疯病便能慢慢好起来。
翌日清晨,顾澜亭正欲整装出门上朝,许臬之父竟押着身负荆条的许臬,直挺挺跪在了顾府大门之外。
顾府所在坊巷,多是权贵官宦之家,此刻正值上朝时分,不少官员车马经过,见状纷纷驻足观望。
许父当众言辞恳切,言许臬因一年前偶见凝雪一面,惊为天人,自此情根深种,相思成疾。
后误信顾澜亭待妾刻薄的谣言,情急之下,方想出用假死药助其脱身的昏聩主意,实乃年少痴狂,为情所困。
顾澜亭垂眸冷眼瞧着,心中只觉讽刺可笑。
世道便是如此,男子若对女子犯了过错,即便夺其性命,也只需将一切推诿于一个“情”字,便可博取几分荒唐的同情。
仿佛沾了这“情”字,一切罪过皆可被谅解为一时情难自禁的风流孽债。
本是谋害同僚爱妾的重罪,添了这“情”字,便可轻飘飘地归结为“为情冲动”。
顾澜亭没料到素来臭石头的一般的许家,会行如此狡猾之事,意图用“情”把谋害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中恼火,面色却很平和,亲手将许臬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之际,许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憎恶,面色沉冷如冰。
顾澜亭心底恨不得立时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道:“顾某能理解许大人年少慕艾,只是这善心总动到旁人家的妾室身上,恐怕于礼不合,传出去也有损许家清誉。”
许父听得这话,面色一僵,随即一脚踹在许臬膝弯,迫其再次跪下,旋即卸下他背上的荆条,一把夺过家仆手中鞭子,结结实实往儿子背上抽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顾澜亭并未阻拦,只袖手旁观,直到许臬衣衫被抽破,背上鲜血淋漓,才悠然开口,表示同朝为官,不愿深究,既已知错,望其日后洗心革面。
说罢,拱手一礼,再未多看那对父子一眼,转身上轿,往宫中去了。
许臬父子在众人跟前演这苦肉计,行的便是一手釜底抽薪,就算降下责罚,也不会是谋害同僚妾室的大罪,起码能保住官途。
再者,他早向皇帝坦诚了假死药来源于云游的师父。皇帝近来龙体每况愈下,正对这等方外高人、奇药秘术心生向往,盼着能得其研制调养圣体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自古帝王哪个不惧死?皇帝觉得既能制出假死药此等奇诡之物,除了延年益寿丹药外,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炼制出长生药。
虽说皇帝心底恼怒许臬之前竟隐瞒不报有如此厉害的师父,但念着还要靠他找人,故而打算等利用完了再寻个由头发落。
因此,皇帝欲保许臬。
奈何在几方势力暗中操作中,民间流言沸腾,朝堂上弹劾的奏章不断,若强行压下,恐寒了百官之心,亦有损圣誉。
最终,在各方压力下,皇帝只得将许臬贬为千户,罚俸一年,以做惩处。
许臬和假死药这事,因石韫玉疯了而偏离顾澜亭最初原本的谋算。
这也就罢了,他未料到素来耿直鲁莽的许家此番竟行事这般狡猾,不仅跟皇帝坦白真相,还当众演了苦肉计转移重点。
如此,他虽说按太子吩咐,暗中利用各方势力把许臬拉下镇抚使的位置,却还是对这结果不满意。
他气的不轻,连带着数日在府中都是冷脸,仆从们各个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触了霉头。
但事已至此,顾澜亭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预备等要事忙完,再腾出手收拾许家。
北镇抚使的位子空了出来,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都想将自家心腹推上去。
皇帝本意提拔一个身家清白、并非任何派系的锦衣卫,奈何旧疾突发,再次病倒,此事便耽搁下来。
最终几方势力暗中博弈之下,一位年轻的武官被推上了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
此人明面上是中立派,暗地里是二皇子的人,实际上却是太子安插在二皇子身边的暗棋,平日并不十分受二皇子重视。
顾澜亭此番暗中费了不少力气,多方运作,才让二皇子落了圈套,觉着此人是个可拿捏的,将其推上此位。
此事既了,朝堂之上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十月二十,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笼罩四野,万物皆隐于白茫茫的雪雾之中,唯独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