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艳红色泽仿佛要透过帘隙映入室中,平添几分燥热。
石韫玉开始静心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她几番尝试,或婉转哀求,或使性子发脾气,欲说动顾澜亭松口,允她出府散心,哪怕只是去街上逛逛,又或提议府中闷热,不若请个戏班子入府,唱曲解闷。
然而无论她施以何种手段,顾澜亭皆是一副含笑模样,温言间便将她的请求一一驳回。
软语央求、曲意逢迎、使性怄气……
她将能想到的法子皆用尽了,顾澜亭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莫说是寻得逃脱之机,便是外界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她亦无从知晓。
有心再求助许臬,可自五月那封书信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她身处这深宅内院,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联系外界。
直至六月中旬,她终于窥得一线曙光。
顾澜亭的胞弟顾澜楼,于沿海抗击倭寇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凯旋回京。圣心大悦,欲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庆功。
依顾澜亭的性子,他多半会携她同往。
届时她或许能寻机会接触到许臬。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又过了两日,正是顾澜楼凯旋抵京之日。
京城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得抗倭英雄归来,皆想一睹风采,沿街酒楼茶馆的临窗位置早被抢订一空,热闹非凡。
石韫玉坐在软榻上,想着说不定能出去一趟,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顾澜亭,软语央求道:“爷,外头这般热闹,可否容我也出去瞧上一眼?只一眼便回。”
顾澜亭瞥她一眼,温笑道:“人多眼杂,冲撞了不好,你且在府中安生待着,乖一些。”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
石韫玉眸中的光亮黯了下去,知晓此事再无商量可能,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不多时,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召顾澜亭即刻入宫议事。
顾澜亭换了官服,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院中仆役仔细看守,这才离去。
府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墙外隐隐约约的喧闹,更衬得内院寂寥。
石韫玉心头烦闷,在屋中坐不住,便信步走到后园的荷花池畔。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碧叶连天,清香远溢。
池心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竹丝帘,既遮了部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她步入亭中,倚着朱红栏杆坐下,望着那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怔怔出神。
暖风拂过,带着水汽与花香,熏人欲醉。
看了不过一刻钟,她便觉眼皮沉重,阵阵困意袭来。
想来是近日心中郁结,难得片刻安宁,加之此处凉爽宜人,索性便侧身靠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以袖遮面,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竟沉沉睡去。
顾澜楼打马过街,入宫面圣述职,得了嘉奖后,便称疲倦,告退回府。
他心中惦念着前年离京时,在后园那株老梨树下亲手埋下的几坛梨花酿,更衣洗漱后,便径直去了园中。
挖出酒坛,拍开泥封,闻得那清冽酒香,心情大悦。
忽又想起妹妹顾慈音素日最爱莲子羹,如今被送去道观受苦,今夜家宴好不容易回来,便想着去荷花池边看看,若有那鲜嫩莲蓬,也可采些,让她高兴高兴。
他提着酒坛,信步走向荷花池。还未走近,便被守在池边的丫鬟婆子拦住,低声道:“二爷,亭子里有女眷在歇息。”
顾澜楼脚步一顿,挑眉问道:“可是大哥信中提及的凝雪姑娘?”
丫鬟点头称是。
顾澜楼眼中掠过一丝好奇,笑道:“那便更该去见个礼了,毕竟也算我嫂嫂。”
说着,不顾丫鬟们犹疑的阻拦,径直上前,抬手掀开了亭子入口处垂下的竹丝薄帘。
薄帘掀动,光影流转。
只见亭内美人靠上,一女子正斜倚而眠。
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以广袖遮了面容,看不清具体样貌,只露出光滑如玉的下颌与纤细脖颈。
身姿窈窕,曲线因侧卧而显得愈发玲珑,素色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身后是透过竹帘映入的朦胧天光水色,与模糊潋滟荷影,愈发衬得她慵懒娇媚。
顾澜楼看得愣了一瞬,他万没想到人正在酣睡,一时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石韫玉因脖颈睡得有些酸麻,悠悠转醒。
她放下遮面的衣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刚欲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眸光一转,便瞧见亭子中央立着个陌生青年。
只见他身穿一袭赤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身形修长挺拔。
容色俊俏英气,一双眼睛不似顾澜亭那般风流多情,更圆润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蜜色肌肤,肩宽腰窄,浑身散发着鲜活蓬勃的意气。
石韫玉立时猜出了他的身份,垂下眼帘懒得搭理。
顾澜楼见她醒了,回过神来。
本欲直接表明身份,不知怎的,忽想逗弄一下这位貌美又冷漠的嫂嫂。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咳,我是府里新来的侍卫,你是何人?怎地在此处躲懒睡大觉?”
石韫玉心中暗嗤,装模作样,和他那兄长倒是一脉相承的德行。
她面上却不显,只懒懒应道:“我是这府邸主人的妾室, 自然是想在哪儿睡,便在哪儿睡。”
顾澜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拱手道:“原是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他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石韫玉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酒坛上,挑眉问道:“你偷酒了?”
顾澜楼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好姐姐,你小声些。这酒香得很,我分你一坛,你别去告状,如何?”
“我不饮酒。”石韫玉摇头拒绝。
顾澜楼还欲再言,却听得亭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在聊什么?这般开心。”
顾澜楼回头,见是兄长来了,忙收敛了笑意。
石韫玉却立刻站起身,主动走到顾澜亭身边,伸手指着顾澜楼手中的酒坛,告状道:“爷,这侍卫偷你的酒。”
顾澜亭伸臂,将石韫玉揽入怀中,目光似笑非笑投向自家弟弟,语调微扬:“侍卫?”
顾澜楼见状,赶忙再次拱手,对着石韫玉赔笑道:“好嫂嫂,莫气莫气,方才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小弟顾随燕,这厢有礼了。”
他报上了自己的表字。
石韫玉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倚在顾澜亭怀中,低眉顺目。
顾澜亭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转,淡淡道:“音娘方才已回府了,你不去看看?”
顾澜楼若有所思瞥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顺从点头:“是该去看看音娘,大哥,嫂嫂,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提着酒坛,转身大步离去。
当夜家宴,顾澜亭饮了不少酒,带着微醺醉意踏入潇湘院。
石韫玉早已睡下,正昏沉间,忽觉身上一沉。
顾澜亭今夜的动作又凶又急,带着一股焦躁的占有欲。
事毕,石韫玉浑身濡湿,仰卧在榻上,气息未平,心头犹自怏怏,就听得身侧男人哑声道:“日后莫要再与我二弟见面。”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盯着她微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他年少荒唐,性子跳脱,没个轻重。”
石韫玉觉得他这醋吃得毫无来由,莫名其妙,却也不愿在此刻争辩,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向内,不再言语。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把人捞起来又来了一次,直到她无力求饶,才大发慈悲叫了水沐浴,搂着她入睡。
翌日傍晚,宫宴。
如石韫玉所料,顾澜亭命她仔细妆扮,带她一同入宫。
皇宫大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殿内御座高悬,其下按品级设满筵席,官员们皆着公服,依序而坐。
殿中设有教坊司乐舞,笙箫管笛,悠扬悦耳。宫女太监们手捧金盘玉壶,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封赏仪式在宴会前半段进行。
司礼监太监高声宣旨,历数顾澜楼于东南沿海抗击倭寇之功绩,“斩首若干,收复失地,扬我国威”云云。
圣心大悦,特擢升其为昭毅将军,正五品武职,赐织金蟒袍一袭,玉带一条,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顾澜楼出列,跪谢天恩,声音洪亮,姿态从容。
石韫玉随顾澜亭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垂眸静听,实则不动声色扫过对面席列,很快便看到了坐在对侧略靠前的许臬。
他亦穿着官服,神色沉静。
她趁顾澜亭注意力在御前封赏之时,飞快递过去一个急切的眼神。
许臬似有所觉,抬眸与她视线一触,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宴至中巡,酒酣耳热之际,忽见一人端着酒杯,朝着顾澜亭这边走来。
此人身着飞鱼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正是南镇抚司使。
他行至顾澜亭席前,低声说了几句,提及某地驿站传递公文延误,涉及人员牵扯到翰林院荐选的官吏与南镇抚司辖下的驿传系统,正是需要顾澜亭这位左庶子协同核查的事务。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看了眼身旁的石韫玉,沉声吩咐道:“我需离开片刻,你就在此处等着,莫要胡乱走动。”
官员入宫,按制不得携带随从侍女,他只能将她独自留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