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一怔,随即唇角微勾,笑道:“好,那便去瞧瞧。”
两人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各式各样的木牌,皆是善男信女们对姻缘的祈愿,密密麻麻。
树旁不远处设有一个小案,一位年长的僧人正安静坐在那里,为香客提供书写祈愿的木牌或红绸,以及笔墨。
石韫玉走过去,柔声向僧人要了一块小巧的木牌。
顾澜亭立在原处未动,显是对此行径无甚兴致,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石韫玉懒得管,横竖她也只为拖延时辰。
她拿起笔,蘸了墨,却对着空白的木牌沉吟了许久,末了随便默写了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想看个究竟。
石韫玉心说这人好没边界,偷看别人的字。
虽说也没什么,但还是要装一下的。
她慌忙用手掌遮住了木牌上的字迹,抬眼看他,嗔道:“爷,看了就不灵验了!”
顾澜亭被她这幼稚又认真的举动逗得失笑,摇了摇头,倒也依言移开了目光,不再窥看。
石韫玉见他转身,便持写好的木牌走至树下。
她踮起脚尖,寻了枝桠系牢木牌,而后转身轻唤了他一声,嗓音清软含笑:“爷,我系好啦。”
顾澜亭转过身来。
恰一阵微风拂过,古树浓绿叶片沙沙作响,满树红绸随风舒卷,系着的木牌相互叩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而她立在绿树红绸前,眉眼弯弯望着他,双颊淡粉,杏眸澄澈如秋水,顾盼间熠熠生辉。
风动,红绸动,她的青丝也被风撩起几缕,仿佛抚到了他的心尖,有点发痒。
顾澜亭微微愣神,随即回过神来。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帮她把鬓边碎发别至耳后。见她与前时不同的雀跃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早该多带她出来走走的念头。
“这后山还有一片竹林,景致清幽,可要再去转转?
石韫玉本就有意引他去后山,闻言先是心一紧,随即暗里打量他神色,见无异状,方放心应道:“好,听爷安排。”
两人便并肩朝着后山竹林走去。
越往里走,香客的身影越发稀少,四周愈发静谧,草木也更加葱茏茂密。
不多时,一片苍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竿修长挺拔,直指天际,竹叶茂密,遮住了大片阳光,只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竹海深处。
他们沿小径安静行走,偶交谈两句。
石韫玉一边应着顾澜亭,一边心下飞快思忖,该如何将他引往竹林深处的僧房。
行了一小段路,她眸光忽顿。
小径左侧竹林中,生着一片盛放的野花。那花形似鸢尾,色泽淡雅,在碧翠竹影映衬下,格外清新夺目。
她心念微动,停步轻拽顾澜亭衣袖,指那花丛道:“爷你瞧,那些花生得好别致。”
顾澜亭顺她所指望去,见不过是寻常扁竹花,并无甚稀奇。
但见她满目欢喜,便也顺着她心意笑道:“怎么?你想要?”
石韫玉点点头,又犹豫地蹙起眉:“是有点想。可这会不会是庵里哪位师傅种的?我们随意采摘,怕是不妥?”
顾澜亭随意扫了一眼,笑道:“无妨,这是野生的,并非人特意栽种。”
闻得此言,石韫玉心下一紧,尚未及细思,却见顾澜亭已抬步朝那花丛走去。
前几日落过雨,竹林边缘泥土尚有些湿润泥泞。
顾澜亭走过去,云纹锦靴沾了些许泥渍,袍角也溅上几点泥星。
他生性喜洁,见状眉头微皱,却也未回身,而是径自走至花前,俯身折了几支开得最盛的。
刚直起身,尚未回转,便听得身后凝雪一声短促惊叫。
顾澜亭立刻转过身,只见她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他快步折返,先将手中的花束塞到她怀里,随即单膝蹲下身,低声道:“可是伤到了哪里?”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尝试着站起来,却立刻痛呼一声,身子一软,全靠他支撑才没再 次摔倒。
她抱着他的手臂,眼中有泪光闪烁:“脚踝好痛……”
顾澜亭脸色微沉,掀起她的裙摆,褪下些许罗袜,果然看到她纤细的左脚踝红肿。
他仔细替她拉好罗袜,叹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石韫玉委委屈屈解释:“方才瞧见好大一只毛毛虫趴在眼前竹叶上,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没留神踩到石头上,崴了脚便跌倒了。”
顾澜亭四下一扫,在她身旁见着一块圆滑石头。
他将她打横抱起,柔声安抚:“好了,莫哭。我方才采花时,隐约见竹林深处有几间僧房,先过去打井水与你冰敷,再请庵里师傅瞧瞧伤势,稍作处置后再下山回府。”
石韫玉抱着那束淡紫色的扁竹花,窝在他怀里,乖乖点头:“嗯,都听爷的。”
竹林愈发幽深,光线也黯淡了些。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果然在竹林掩映间,看到了几间颇为雅致清静的僧房。
其中一间僧房的门窗紧闭,顾澜亭耳力极佳,走近时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动静。
他走到跟前,正要叩门,突然听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眸光一凝,低头看向怀中的凝雪。
她抱着花,脸色因痛发白,恹恹靠在他怀里,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其他。
顾澜亭面色如常,抬手叩门,礼貌相询:“打扰了,可有人在?家妾不慎扭伤了脚,可否行个方便,借贵处稍作处理?”
话音方落,里头倏然一静。
旋即,一道陌生沉稳的女声传来:“施主请稍候。”
石韫玉垂着头,心中正七上八下,就感觉顾澜亭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随即猝不及防抬脚。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随之屋内响起女子短促惊恐的尖叫声。
石韫玉被他这骤然举动惊得心头一跳,仰头看他。
映入她眼帘的,是顾澜亭紧绷的下颌,与他面上错愕的神情。
第52章 荒唐
石韫玉顺着顾澜亭的目光朝屋内望去。
僧房陈设甚是简素, 仅有一张禅床,两个蒲团,一桌数椅。
禅床之上, 顾慈音正慌忙欲要下来, 衣襟云鬓皆有些散乱, 粉面上犹带未褪尽的潮/红, 神情间尽是惶遽。
她身侧还坐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尼姑, 僧帽歪斜,神色亦是慌乱, 正手忙脚乱整理着僧袍。
屋中还伫立着个容貌清冷的尼姑,似是原本要来应门的,此刻却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全无。
石韫玉早知内情, 心下并不惊异, 只为不露破绽, 故作讶异之色。
顾澜亭面容已复平静,只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踏入屋内, 轻轻放于靠墙的椅上, 又将怀中那束扁竹花搁在案头。
顾慈音已自禅床下来, 颤声唤道:“大、大哥……”
顾澜亭这才抬眸, 淡淡扫她一眼,嗯了一声。
并无预料中的雷霆之怒,亦无厉声斥责, 倒似暴雨前的死寂,教人心中悚然。
他未理会顾慈音,转而望向立于屋中的尼姑, 语气平和:“这位师傅,烦请打盆井水来。另外,贵处若有治疗跌打扭伤的药膏,也劳烦取来一用。”
言辞客套,仿佛真的只是来求助的香客。
那尼姑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如梦初醒,忙不迭应了声“是”,逃也似的转身出去打水。
另一位尼姑也反应过来,慌忙去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很快找出一个白瓷小罐,双手微颤递过来。
顾澜亭接过药罐,便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蹲在石韫玉面前。
他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又把绣鞋和罗袜褪下。
细白的小腿露出,在窗外阳光的笼罩下,莹润发光,向下看去,足踝处高高肿起,有碍观瞻。
顾澜亭看了两眼,握住她的小腿,令她秀气的脚踩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屋内寂然无声,石韫玉被他这般异常轻柔弄得心中发毛,想开口说着什么,又不敢,只得垂眸静观。
顾澜亭从盆里取出湃过井水的帕子,拧半干,敷于她肿起的足踝。
冰冷的触感让石韫玉轻轻吸了口气。
他垂着眼睫,专注进行着手中的动作。敷了片刻,他启了瓷罐,以指腹蘸了药膏,一圈圈揉于红肿之处。
指尖温热,药膏涂上伤处,泛起一阵热麻疼痛。
石韫玉没忍住缩了一下脚,被他牢牢握住小腿。
他微微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平和,眸光却有些冷。
她立刻不敢再动,抿着唇忍痛由他抹药。
最后顾澜亭用那条湿帕子,简单在她脚踝处缠绕固定了一下。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动作有条不紊,堪称温柔。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石韫玉看他异常平静的神情,心头一阵阵发怵,小声唤道:“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