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坐在榻边喝茶等候,却见顾澜亭的随从疾步而来,在门外躬身禀道:“姑娘,爷让奴才来禀告一声,衙署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晚些才能回府,请您先行用膳,不必等候了。”
石韫玉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警惕。
她面上浮现出失望,柔声关切道:“爷忙于公务,怕是顾不上用饭吧?可需要我准备些清淡爽口的吃食,让人送过去?”
随从恭敬回道:“姑娘放心,奴才一会儿就去厨房取了食盒,亲自给爷送去。爷特意吩咐了,让您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不必挂心。”
石韫玉点了点头,知道这“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再次强调不许她出门的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轻轻松松独自用了晚膳,她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两圈。
春夜微风,带着海棠香气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石韫玉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一弯新月,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真是难得,他今夜不过来纠缠。
自打来了这京城,入了顾府,顾澜亭几乎是夜夜留宿她房中,与她同食共寝,无一例外。
每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他虚与委蛇,陪着演戏,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厌烦至极。
踱了一会儿步,她停下脚步,随口问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小禾:“爷此刻还在衙署忙碌么?可知具体何时能回?”
小禾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前头找管事问问?”
石韫玉点了点头:“去问问也好,也免得心里总惦记着。”
小禾应声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禾回来,低声叹道:“姑娘,问过管事了,说是邓享大人的随从拦了爷的马车,死活请爷去酒楼小坐,恐怕还得晚些才能回来。爷特意又吩咐了一遍,让您不必等他,自行歇息便是。”
邓享?
石韫玉心中微微一动。
静乐公主新近才招了驸马,邓家与顾澜亭之间,怕是各怀心思。今夜这场邀约,多半是场鸿门宴。
她不由得暗自高兴起来。
太好了!今夜总算不必再面对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狗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失落轻叹一声,低声道:“既然爷有正事要忙,那我便先歇下了。”
说罢,便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
沐浴更衣后,她遣退了丫鬟,只在内室留了一盏灯,随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靠在床头,就着灯光翻看。
夜色渐深,月光黯淡。
她刚觉有些困倦,准备熄灯安寝,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兵刃碰撞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便听得李妈妈在门外焦急喊道:“姑娘,您锁好门千万别出来!府里好像进了盗匪了,侍卫们正在全力搜查!”
石韫玉心中一惊。
盗匪?何方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闯入朝廷大员的府邸行窃?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想唤小禾进来问问具体情况,刚张开口,还未发出声音,却见床尾后头那扇虚掩着的窗子,被人从外打开,随即一道黑色身影轻捷跃入室内。
石韫玉刚要喊人,那人扑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另一只手迅速扯下面巾和兜帽,露出张冷俊的脸。
正是许臬。
石韫玉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许臬确认她冷静下来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他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
她靠坐在床头,只着一件单薄的湖水绿罗衣,肤光胜雪,乌发披散在胸前,露出一点锁骨和一隙若有若无的雪白曲线。
她正看着他,双颊因受了惊吓,染上桃花似的薄粉,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灯焰,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一向冷肃沉稳的许臬,后背一僵,眼底浮现出些许慌乱,耳根漫上红晕。
他立刻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石韫玉惊疑不定,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她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既惊且喜。
许臬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烛台上,言简意赅:“你不是掉了三颗糖葫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不够,又补充道:“我以为是暗指三日后相见,今夜恰有任务在身,便过来寻你。”
石韫玉: “……”
糖葫芦是她随便掉的。
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镇抚使竟然误会了,还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闯了进来。
她紧张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急急问道:“那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动静……”
许臬神色不变,淡声道:“我让手下弟兄故意制造了些混乱,引开了府里大部分侍卫的注意,趁机摸了过来。”
石韫玉瞳孔微震。
不是吧,竟是这般简单粗暴?一点周密谋划,技术含量都无。
这跟她想象中锦衣卫那等神出鬼没、算无遗策的秘密接头方式,实在相差甚远。
此刻也顾不得纠结这些,她定了定神,直奔主题,语速飞快:“许大人,长话短说。上次我没能跑掉,你给的那块腰牌也未能用上,等于你的恩情并未还清,是也不是?”
许臬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是。你要我做什么?”
见他承认,石韫玉稍微松了口气,立刻说道:“第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去皇宫的藏书阁,还有钦天监,查找十一年前,也就是承华十一年腊月前后,全国各地是否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录,尤其是杭州一带,务必要仔细。”
“我记得你们锦衣卫有自己的特殊渠道传递消息,你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录,就想办法传信给我,可以吗?”
此时此刻,让许臬立刻带她离开,根本不现实。
一来许臬未必肯应承,二来时机不对,极易被顾澜亭察觉并擒回。
不若趁此机会,先查清归家的线索,再从长计议。
许臬听完,觉得此事并非难办,也不涉及朝堂党争,便点了点头:“可。”
见他答应得爽快,石韫玉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第二件事,我上次没能逃脱,很大程度上是因在路上为了救你,延误了时辰。我回来之后……受了极重的惩罚。”
说着,她眼圈发红,嗓音微微哽咽:“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再助我一次,帮我离开这龙潭虎穴,可以吗?”
闻言,许臬眉头皱了起来,毫不犹豫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可。”
他许家世代锦衣卫,只效忠陛下,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储位倾轧。
顾澜亭是太子近臣,若他私自放走了对方的妾室,无异于公然与太子一党对立,这违背了他的立场和原则。
石韫玉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还想再争辩几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自己因救他耽误时辰而遭受苦难,来道德绑架于他。
“你……”
“笃笃笃”
刚说出一个字,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第48章 助力
门外传来了小禾焦急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么?管事差人来传话, 说一半侍卫追贼去了,余下的说怕有同党藏匿,要往各院细细搜查, 转眼就到咱们潇湘院了。奴婢入内服侍姑娘更衣可好?”
石韫玉心一紧, 赶忙扬声道:“知道了。我自披件外衫便是。小禾, 你且去前头替我问问, 爷究竟几时回府?我这心里慌得紧。”
门外的小禾不疑有他, 听得姑娘声带颤意,忙不迭应道:“姑娘莫怕, 奴婢这便去问,侍卫们都在院外守着,断不会教贼人惊扰姑娘。”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匆匆远去。
石韫玉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 再容不得迂回周旋了。
她仰起脸, 泪水在眸中盈盈欲坠, 抬起手掀起左边衣袖,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手腕上赫然是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低泣道:“许大人, 你若不肯帮我, 我就真唯有死路一条了……”
许臬视线一直看着烛台。
石韫玉见他迟迟不肯看自己, 先是疑惑随即恍然明白了其中缘故。
她心说这还是个纯情哥, 差点没忍住笑。
她整理好表情, 赤足下了床榻,走到许臬面前,作势要跪下去。
许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 下意识一把攥住了她裸/露的小臂,阻止她下跪。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假意没站稳, 顺势往他怀里一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影。
柔滑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左掌中手腕肌肤滑腻微凉,右手中腰肢盈盈一握。
许臬低头看去,跌入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浑身微僵,呼吸都凝滞了。
正欲一把推开,就听得她轻轻痛呼一声。
他赶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捏疼你。”
石韫玉站好,摇头道:“无妨,我手腕本就有伤。”
闻言,许臬目光下意识投了过去。
皓腕凝霜雪,偏偏上面有一圈刺目的淡红痕迹。
他又瞥了眼她的手腕,别开视线后,看着她落泪的脸,眉头微蹙:“他动手打你?”
这三字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实在过于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