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识得一些药材,寻机藏了助眠的,趁着书楼看书的空档,用砚台研磨成粉,藏于涂了丹蔻的甲缝中。
只要他喝下去,安神药粉加助兴药,他绝对会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奉酒上前:“爷,再饮一杯。”
顾澜亭接过酒杯,却并未立刻饮下,而是醉意朦胧的拿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微微蹙眉,晃了晃酒杯,疑惑道:“凝雪,这杯酒,味道好似与方才有些许不同?”
石韫玉早有预料,佯装心虚,手指绞着衣带,委屈道:“怎么会不同?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爷该不会是怀疑我在这酒里下了毒吧?”
她抬起眼,美眸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模样,兴味盎然,朗声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石韫玉被盯得头皮发紧,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含/着雪气的潮湿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盯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桃花眼醉意熏染,波光潋滟。
他也不戳破她,松了指,只笑吟吟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是你递来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说罢,不再犹豫,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2章 出城
酒液入喉, 初时只觉梅香清冽,旋即一股异样的热流便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澜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思绪一点点晕开, 变得混沌不堪。耳畔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石韫玉见他眼神涣散, 呼吸逐渐粗重, 心知药效发作。
她凑近前去,压低声线软语诱哄:“爷醉了, 此处风寒,仔细吹坏了身子。不如且去梅林东首那间暖阁歇歇脚?那里僻静暖和,适合解酒。”
顾澜亭只觉耳畔吐息如兰,声音糯软, 直钻入心窍。
他勉力凝神, 盯着她看了半晌, 眸中醉意朦胧,终是扯了扯唇角, 笑着应答:“好……都依你。”
语调比平日黏糊温柔许多, 叫石韫玉没忍住揉了揉耳朵。
言罢, 他挣扎欲起, 身形摇晃。
石韫玉忙上前搀扶, 他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一条手臂顺势箍住了她的腰肢。
石韫玉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心中暗骂这色胚醉鬼, 半扶半抱,扶着他蹒跚出了亭子。
守在亭子外的随从见主子这般情状,快步迎上, 恭敬问道:“爷可是身子不适?可需回正院安歇?”
顾澜亭头晕目眩,摆了摆手,嗓音微哑:“去暖阁…都退远些。”
随从闻言,看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姑娘,立时意会,不敢多问。
他忙帮着石韫玉将人搀扶到梅林东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
随从将顾澜亭安置在炕上,替他脱了靴子,便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暖阁周围伺候的人都遣远了。
暖阁内只剩下二人。
顾澜亭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无数火苗在身体中窜动,意识愈发昏沉。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坐在炕沿的人,口中含糊唤道:“凝雪……”
石韫玉心跳飞速,反手捉住他的手,柔声道:“怎的了,爷可是哪里不舒坦?”
顾澜亭想说话,奈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皮发沉,很快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头一歪沉沉睡去。
石韫玉屏息等待了片刻,轻轻推了推他:“爷?爷?”
毫无反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轻轻推开后窗,动作敏捷翻了出去。
窗下积雪颇厚,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专挑那梅枝密集,路径难辨之处穿行,绕开守在暖阁路径入口处的护卫和随从。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潇湘院。
院里的婆子见她独自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不禁诧异:“姑娘怎的回来了?爷呢?”
石韫玉面不改色,语气如常:“爷多饮了几杯,在暖阁歇下了。说是有些头痛,让我回来取醒酒石和备用的常服。”
婆子不疑有他,忙侧身让路。
石韫玉快步踏入屋子,反手掩门。行至妆台前,自最底层抽屉中摸出个钱袋,揣入怀中,以斗篷遮掩。
随后她拿了醒酒石和顾澜亭的衣裳,神色自若出了房门,对仆从道:“我这就给爷送去。”
出了潇湘院,她专拣仆役罕至的僻静小径,绕至顾府后园角门。
远远便见角门处空无一人,本该在此值守的两名门子踪迹全无,已被静乐的人设法引开。
她心下一定,快步上前,轻推那虚掩的角门。
门轴吱呀轻响,甫一开启,立时闪出两名作仆役打扮的大汉。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急催道:“来的可是凝雪姑娘?速速随我等离去,殿下已安排下稳妥去处!”
石韫玉左右看了两眼,脸色难看。
寿宁公主的人呢?为何还未出现?
若此刻随这两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便真由静乐拿捏了。
与其那般,不如大喊引来顾澜亭的人,好歹比落入静乐手中任人鱼肉强。
那两个壮汉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强拉,石韫玉躲开,刚要大喊,就见巷口突然走过来四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乞丐。
那两名壮汉警觉地回头呵斥:“滚开!”
那几个乞丐不退反进,眼中凶光乍现,从破旧的棉袄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直扑两名壮汉,出手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是寿宁公主的人。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眼见双方缠斗在一起,无人留意她的刹那,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转身便朝着巷外发足狂奔。
她专挑人多的地方扎,跑了一阵后,解开斗篷随意塞给擦肩而过的女子:“送你了!”
说罢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疾跑离开。
她根据提前摸清的路线,专挑那些狭窄脏乱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梭,一路疾奔,气喘吁吁跑到个位置偏僻,门面狭小的成衣铺前停下。
她进入铺内,丢给掌柜几个碎银,哑着嗓子道:“要一套男衣。”
当今商贸发达,女子走南闯北,女扮男装做生意并不罕见,掌柜没少见女子买男装,取来一套靛蓝直身、棉布氅衣和靴子,递给了她。
石韫玉进了隔间,换下女装,穿上男袍,将头发重新打散,束成男子发髻,又问掌柜要了水,胡乱洗了把脸,摘下耳坠。
她对着盆中水影照了照,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眉眼间尚存一丝女气,但已不那么扎眼。
她想了想,又向掌柜买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
再次走出成衣铺,已成身形单薄,面容不清的少年书生模样。
她压了压帷帽,根据记忆,朝着之前被静乐关押的那处僻静宅院附近的街巷走去。
在一条污水横流,乞丐聚集的巷口屋檐下,她找到了三个缩在墙角取暖,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石韫玉咳了两声,模仿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对那三个小乞丐道:“喂,有个活计,做不做?”
那三个小乞丐抬起发红冻裂,脏兮兮的小脸,警惕看着她。
石韫玉从钱袋摸出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在他们眼前掂了掂:“去马道巷尽头的宅子,想办法溜进去,正屋东墙第三块地砖底下,埋着个油纸包,给我拿出来。”
那日被劫后,她便旁敲侧击朝府里的婆子打听过那片街巷,得知那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
静乐敢劫她去那关押,又给东厂泼脏水,说明必不是她名下的宅子。为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冒着风险,明面上派人守着个破宅子。
故而路引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拿回来。
如果真倒霉拿不到,便只能暂且藏身客栈,多花些银子,尽快再弄一份。
说白了也是赌一把。
她将银子丢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这是定金。拿到后,送到城北榆林胡同,找到胡同口第二颗老柳树,把东西埋雪里。”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半个时辰内办妥。事成后我自会再去那树下,同样再埋二两酬劳。另外,机灵点莫让人瞧见。”
那小乞丐紧紧攥着银子,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石韫玉略一思忖,复道:“若那宅子有人守着,莫要硬闯,去那柳树下画个圈,而后自去。”
三个小乞儿互望一眼,掂量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用力点头。
于他们而言,四两银钱已是天大富贵,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值得冒险一搏。
石韫玉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往城北榆林胡同附近走去。
她在胡同斜对面的一家小茶楼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紧紧盯着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柳树。
眼看半个时辰将至,正心焦如焚之际,忽见那年长乞儿身影进了巷口,警惕环顾四周,随之奔至第二颗柳树下,蹲身飞快刨开积雪,将一小油纸包埋入,覆雪掩迹。
事毕,他并未即去,缩身躲入不远处一堆杂物之后,偷偷窥望柳树。
显是怕石韫玉食言,不肯支付尾款。
石韫玉心下稍安,立时起身下楼。
她并未径直过去,而是绕至巷尾,假作途经,行至树下时,佯装被绊,踉跄几步摔倒在雪窝里。
她摸到油纸包,借着氅衣遮挡,迅速纳入怀中,同时将二两银子丢了进去。
起身低低咒骂两句“真晦气”,拍了拍身上的雪泥,便若无其事前行。
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用“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再用“俞韫”这个假名重新入城,以期混淆追兵视线。
但她转念一想,以顾澜亭的精明和静乐的权势,一旦发现她逃脱,盛怒之下,很可能下令严查各处城门,甚至搜城。
届时再想用假路引入城,风险极大,无异于自投罗网。
心思百转,她立刻改了主意。
石韫玉寻了一处人少的书肆,买了些笔墨,又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填写了一份空白的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