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细细问了方中诸药药性,以及如何煎服,注意事项,显得极为上心。
末了,让丫鬟照方抓了药,她又避着人,跟大夫低声攀谈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回到府中,有护卫把她去了哪几家店铺,买了何物,以及在医馆问诊的经过,大夫的诊断言语,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顾澜亭。
顾澜亭听她特意去了医馆,还仔细问诊抓药,避开人谈话,随即嗤笑一声,摆手让护卫退下。
刘太医分明说她无恙,静乐下毒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凝雪竟还不信他,转头就去外头寻郎中求证。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疑心病比他还重。
如此不信任他,让他心头微恼。
但转念想到她这般小心翼翼,无非是惜命怕死,而那点疑惧也是因静乐而起,心头那点愠意也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怜意。
也罢,无论怎么做,安心了便好。
此后两日,石韫玉安心在府中,不再提出门之事,连之前的课业也重新拾了起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道:“身子还未好利索,多歇息几日也无妨。”
石韫玉抬眼笑了笑:“谢爷关怀,躺了两日,骨头都懒了,做些功课反倒心神安定。”
顾澜亭见她确实无甚异状,且安分守己,便也由她去了,只暗中吩咐府医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这日课毕,薛先生离去,苗慧先生正收拾画具,石韫玉找借口支开了丫鬟婆子,悄悄拉住苗慧衣袖。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展开露出两颗赤色药丸,压低声音道:“您见识广博,可否帮学生瞧瞧,此物可会伤身?”
苗慧先生疑惑接过,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在指尖捻开细看,末了尝了一下味道。
她脸色骤变,震惊看向石韫玉,压低声音斥道:“这是助兴之药!你从何处得来此等污秽之物?你要用它作甚?”
石韫玉被她喝问,垂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头,眼圈泛红,面露羞惭:“不瞒先生,这药是我前些日子出府,处心积虑才弄到的。”
她语声哽咽:“先生也知,我出身微贱,幸得爷青眼,才有今日。可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爷如今尚未娶正室夫人,府中亦无其他姬妾,这本是机会。可,可爷谨慎,每次之后,都赐下避子汤药。”
她泪水滚落,声音颤抖:“长此以往,我身子恐受损,将来怕是再难有孕。若等爷明媒正娶了主母,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下策,想着用这药,让爷多眷顾些,或许能侥幸怀上一男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
她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苗慧先生沉默听着,原本对她聪慧勤勉的欣赏,渐渐被鄙夷与失望所取代。
她原以为此女虽出身低微,却尚有几分灵性与风骨,不曾想内里仍是这般汲汲营营,妄图以床笫手段固宠的庸脂俗粉。
苗慧冷冷看着她,语气淡漠:“这药性烈,然偶尔用之,于男子身体并无大碍。但我劝你,趁早熄了这念头!旁门左道,终非正途。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石韫玉只是垂首啜泣,并不答话。
苗慧见她这般,更是恨铁不成钢:“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谁知竟也这般糊涂!”
最终只余一声长叹,拂袖而去,连画具都未曾拿全。
望着苗慧决绝离去的背影,石韫玉缓缓止住哭声。
她抬起脸,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药丸,眸光闪烁。
当夜,甘管事将苗慧先生请辞,以及凝雪欲用助情药争宠,以期生育子嗣之事,委婉禀报了顾澜亭。
顾澜亭一时愕然,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她之前去药铺,并非怀疑中毒,而是去弄这玩意儿。
他本该因她这般下作手段而恼怒,但奇异的是,心头涌上的并非怒气,反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想必是静乐的事让她认清了现实,明白他才是她的倚仗,故而甘愿留下,且忧心起日后。甚至为了留住他,为了怀上他的孩子,不惜用上这种手段。
管事见他神色变幻,却无怒色,心下纳罕,小心翼翼地问:“爷,您看……凝雪姑娘那边,该如何处置?”
顾澜亭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且由她去。苗先生既去意已决,多奉上三个月脩金,客客气气送走便是。”
管事称是,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踱至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草木,指尖摩挲着扳指,想到她竟存了这般心思,唇角抑制不住扬起。
孩子现下自是不能给她的,但她既想用那药……便让她试试也无妨,只盼她届时可别后悔。
只是这给人下药的毛病,可不能惯着,总得让她好生长长记性才是。
十二月二十八。
年关将近,顾澜亭开始休沐,往年他或回杭州祖宅,或另有公务,今年安安稳稳留在了京中府邸。
顾慈音还被静乐扣留在宫里,说是要让她帮忙一起做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府中上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悬挂红灯,张贴桃符,预备着迎接新年。
石韫玉的课业也暂且停了,难得清闲。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一室光辉。
顾澜亭与石韫玉俱在书房内,一个处理年前最后的杂务,一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一片静谧。
顾澜亭批阅完一册账本,抬头饮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见她捧着书卷,许久都未翻动一页,眼神怔怔望着窗外,神思不属,眉宇间笼着郁色。
他放下茶盏,合上手中的书,出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这书无聊,看得闷闷不乐?”
石韫玉闻声回神,掩去眸中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书挺好的。”
顾澜亭起身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中的书瞥了一眼,见是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摊开的那一页,正绘声绘色地描写着一家老小围炉守岁,共享天伦的热闹场景。
「……但见那堂上烛火通明,父母高坐,儿女绕膝,孙辈嬉戏于前。案上陈列着岁盘果品,酒香氤氲满室。一家人说笑晏晏,或行酒令,或猜枚斗草,或听长者讲述年节典故,直至夜深,爆竹声声辞旧岁,其乐融融,恰似神仙府第……」
他心下顿时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故意笑道:“既是本好书,如何看得你愁眉不展?定是这书写得不好,惹了你烦忧。不如我改日差人将这惹你不快的书拿去焚了了事。”
石韫玉闻言,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将那书册抢回,抱在怀中:“爷尽会胡说,跟书有什么相干。”
她幽幽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书页上那“阖家团圆”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您看这书上写的,人家不论贫富贵贱,到了年节下,总能一家子聚在一处,骨肉团圆,共享天伦。而我六亲缘浅,连个能惦记的亲眷都无。”
她半是自嘲笑了笑,抬眼看着他道:“爷,您说我这般孤零零的,是不是合该去那和尚庙道士观里,寻个清净去处才是正理?”
顾澜亭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戏谑道:“你若真去做了尼姑道姑,那我便去当个方丈,或去做个观主。”
“届时,你我岂非成了那佛道双修,恰似丹道南宗一脉与欢喜禅的衣钵传人?”
石韫玉心下暗啐一声下流胚,面上却飞起红霞,扭开脸道:“爷尽会说这些没正经的笑话取笑人。”
她犹豫片刻,复又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探询,轻声问道:“爷,那赵家人,如今怎样了?”
顾澜亭目光定在她脸上,似笑非笑道:“哦?他们那般苛待你,将你视若草芥,你竟还念着他们?”
石韫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问,这般优柔寡断,实在懦弱的可笑……”
“可他们终究是我生身父母,这年关底下,忍不住就会想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幅自怜自伤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提及赵家而起的不悦也散了,化作一声轻叹。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平和道:“赵氏父子早年犯了大案,如今还在狱中候审。”
石韫玉脸色微变,似是惊惧,脱口道:“大案?那会不会牵连到我?”
顾澜亭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由笑了笑,意有所指安抚道:“只要你一日是我的人,便一日不会牵连到你。”
石韫玉闻言,面上露出感激,温顺靠向他:“有爷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她伏在他肩膀上,发丝垂落遮住小半脸颊,眸光沉了下来,只觉遍体生寒。
顾澜亭果真是个伪君子,静乐没骗她,那半年之期是戏耍她的。
而所谓即将办妥的纳妾文书,恐怕也是真的。
不能再等了,不然等半年到,她再难走脱。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内外年节气氛浓重,鞭炮声此起彼伏。
顾澜亭需入宫参加除夕宫宴,他思索了一番,决定把凝雪也带上,让她长长见识。
暮色四合,两人收拾妥帖。
顾澜亭一身青色白鹇补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玉质金相。
石韫玉则里头穿着玉色竖领对襟绢衫,外罩杏子红缎面比甲,下系马面裙,头戴珠花,薄施脂粉。
出门登上马车,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驶向紫禁城。
宫门巍峨,灯火如昼。入了宫门,早有内侍提灯引路,穿过重重殿宇,终至设宴的宫殿。
殿内金碧辉煌,暖香袭人。
御座下设左右两排紫檀案几,早已按品级坐满了王公贵胄,文武大员及其命妇。
衣冠锦绣,珠光宝气,低声谈笑,一派富贵景象。
石韫玉紧随顾澜亭,在他身侧坐下,只觉满殿香风鬓影,环佩叮咚,晃得人眼花缭乱。
不多时,只听得殿外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顷刻间安静下来,纷纷离席,俯身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石韫玉也跟着顾澜亭一同跪下。
“众卿平身。”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归座。
石韫玉这才敢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只见皇帝年约四十许,面容清俊,身形瘦削,穿着龙袍,戴着翼善冠,颇显威仪,但面色苍白,一看便知久病虚弱。
身旁的皇后年岁与皇帝相仿,容貌大气端庄,神色肃穆,威仪十足。
帝后落座后,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宣读了新年贺词。是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臣同乐之类的吉祥话。
宣毕,太监高呼:“宴起,奏乐——”
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宫人们手捧珍馐美馔,穿梭于各席之间,布菜斟酒。
石韫玉小口品尝着案上精致的御膳,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对面及上首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