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那点怀疑被这愉悦冲散几分,眼见她扭身欲走,一把扣住她纤细手腕,声调放软:“是我失言。”
见她不回头,他便绕至她身前,微微俯身,去瞧她低垂的眼睫。
她紧抿着唇,默然不语,先前主动亲吻时的柔媚情态荡然无存。
顾澜亭挑眉,想伸手捏她下颌:“当真恼了?”
石韫玉猛地偏头避开,抬眸横来一眼,那眼神凉沁沁的,三分怨七分恼。
“顾大人已查得那般仔细,怎会不知我身边有无旁人?既是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声“顾大人”叫得顾澜亭心头一紧,那点怀疑也散尽了。
“并非不信你,只是乍听闻‘珍视之人’四字,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见依旧冷冰冰的,他含笑道:“你若还不解气,不如我也去许个愿,便罚我往后原则之内的事,皆顺着你的心意,如何?”
石韫玉有些惊讶。
对于顾澜亭这种傲慢自持的人来说,这已是把身段放的极低,有种耍赖的意味。
顾澜亭只见她抬眸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冰霜尽化,只余嗔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娇蛮:“爷尽会拿好话哄人。”
说完这句,石韫玉自己先在心里被那矫揉造作的语调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顾澜亭见她这般,知是雨过天晴了。
他心尖发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柔声道:“夜凉了,仔细站着受寒。我们回去可好?”
石韫玉这回没再挣脱,只由他牵着,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步子,一同往院中行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顾澜亭便起身收拾妥当,入宫上朝。石韫玉则照例在起身后,前往书楼上课。
待课业结束,她又看了将近两个时辰的书,临近傍晚才回院。
她换了舒适的常服和软底绣鞋,抱着手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枯枝上残留的积雪,怔怔出神。
琳琅轻手轻脚地给角落的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用火钳拨弄均匀。
她搁下钳子,走到榻边,在石韫玉膝边蹲下,小声唤了句:“姑娘。”
石韫玉从恍惚中回神,垂眸看她,示意她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说话。
琳琅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略显局促地开口道:“姑娘,奴婢过几日,便要出府去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成亲了?”
约莫个把月前,似乎听琳琅提过几句,说是她家在京城的表姑,给她相看了一个隔壁街的秀才,两人已见过面。
没曾想竟这般快。
琳琅道:“在杭州的父母来了信,催奴婢尽快成婚,奴婢年岁不小,也到了该书府成婚的时候。”
石韫玉问道:“爷已知晓此事?”
琳琅忙道:“一早便去请示过爷了,爷同意放奴婢出府,还额外赏了些银钱,说是给奴婢添妆。”
石韫玉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好事,我也得给你好好添妆才行,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琳琅说了句“姑娘太客气了”,随即却欲言又止望着她,神情间满是挣扎。
石韫玉了然,直言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听着便是。”
琳琅默然了几息,望着她诚恳道:“姑娘,有些话……本不该由奴婢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太过逾矩。但奴婢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承蒙姑娘善待,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步步走错。”
石韫玉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平和道:“你且说。”
琳琅轻声叹息,语重心长:“在杭州时,您便一心一意念着要出府,要自由身。哪怕后来被爷从贼人手中救下,您也依旧不情不愿,甚至签下了半年之约,奴婢都看在眼里。”
“可是姑娘,您想过没有,外头的日子,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容易。您生得貌美,若无人护着,那便是招祸的根苗,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更遑论您跟过爷,身上便打了印记,往后怕是再难有正经人家敢娶您当正头娘子。”
她见石韫玉抿唇不吭声,便继续苦口婆心劝道:“就算您打定主意不嫁人,可一介纤弱女子,无依无靠,难保不会遇上心术不正的歹人,若将您诓骗了,或是强行掳去,卖入那烟花柳巷之地,届时才是真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落入十八层地狱了。”
“您何必非要舍了眼前的富贵安稳,去外头吃苦受罪?不如就收了心,好好跟着爷。奴婢瞧着,爷对您,是真心疼惜。”
石韫玉突然笑道:“那万一将来主母进门,将我发卖打杀了呢?再或者爷哪日失了兴致,把我换给其他男子呢?”
妾通买卖,士大夫间换妾不少见。
琳琅见她似乎油盐不进,心中焦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怎么会!姑娘您怎会这般想?爷可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您可知昨夜池子里那些盛开的水仙,价值几何?爷为了让您在生辰时能见到,特意请了精通此道的花匠,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培育出来,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还有爷送您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市价就得几十两银子。更不用说您平日里的穿戴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一身行头下来至少都得百两银子。”
“姑娘,您仔细想想,您若出了这顾府,谁还能舍得这般供养您,为您这般花销呢?自己出去讨生活,一个弱质女流,一年到头辛苦奔波,怕是连几两银子都攒不下,冬天或许连取暖的炭火都买不起,还要时时提防地痞流氓的骚扰。”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琳琅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她说完,便紧张地看着凝雪的脸色,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面色不似方才那般淡然,反而带上了些许怔愣与恍惚,心下才微微松了口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才轻声道:“多谢你。”
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可那沉默的态度和放缓的语气,瞧着却像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几分。
琳琅见状,心下宽慰:“和姑娘相处这么久,奴婢是真心敬您疼您。您也别怪奴婢今日多嘴僭越,这些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盼着您好。”
石韫玉缓和了脸色,微微颔首:“你的心意,我晓得了。”
琳琅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她神色倦怠,便悄声退了出去。
顾澜亭这日公务繁忙,回到府中已是将近亥时,夜色深沉。来到潇湘院,正房亮着昏黄的光,显然她还没睡。
他先去沐浴更衣,而后推门进去,又在炭盆边站了一会,才往内室去。
只见石韫玉穿着一身素软的寝衣,独自坐在梳妆镜台前,如云乌发披散在肩头后背,手中正摩挲着他昨日送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眼神望着虚空某处,神色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见她面带迷茫,心头不免高兴。
经了昨晚的事,今日又听了琳琅那番话,若是一如往常,那便麻烦了。
好在趁热打铁,似是真把她劝动了。
他心生愉悦,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帮她梳发。
“怎的在这发呆?”
石韫玉好似恍然从沉思中回神,将手中的簪子轻轻放回妆奁,垂眸低声道:“没有,只是刚拆了发髻,觉得有些懒懒的,便坐一会。”
顾澜亭没有追问,只耐心地一下下帮她梳着长发。
过了一会,就见她透过镜子望着他,神情难辨:“爷为何会想到替我庆生?”
顾澜亭放下梳子,双手扶着她的肩,俯下身,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镜中,与她的视线交汇,温言浅笑,眸光深邃 :“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洒在她耳畔颈侧。
石韫玉眼睫抖了一下,躲避般垂下眼。
顾澜亭不允许她逃避,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弯腰,与她平视,摸着她的头发轻柔道:“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能依你。”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妆台与他身躯之间,无处可退。
她缓缓抬脸,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静静看了他好一会,突然伸出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把唇覆了上去。
顾澜亭反客为主,吻了一阵,分开后呼吸微促,把人横抱起来,放入榻中。
他伏在上面,亲了亲她的鼻尖,哑声道:“可以吗?”
破天荒的,竟知询问了。
石韫玉闭上眼,佯装羞赧,轻轻点头。
红烛摇曳,顾澜亭把她抱在怀里,抵死缠绵。
他迫她睁眼,望着她被欺负到水淋淋的眼睛,听着耳畔细微的轻泣,掐紧掌中软腰。
许是太孟浪,她突然颤声哀求,让他停下,让他慢一些。
这一声太娇,与以往那种隐忍的沉默,或是被他强迫出声的僵硬不同,里面含/着一丝羞怯的接纳意味。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销/魂蚀骨的酥麻感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差点当场失/守。
他猛地停顿下来,浓重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抬起她汗湿的小脸,深深吻住她。
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抬起,搂住了他的脖颈,生涩笨拙地开始回吻迎合。
吻毕,她缓缓睁开了迷离的眼,眸中泛着泪光,她眨了眨,又眨了眨,还是没能憋回去。
眼角滑下一行清泪,蜿蜓没入鬓发,衬得泛红的眼尾愈发楚楚可怜。
顾澜亭愣住,看她额头鼻尖满是细汗,眼角和睫毛都沁着泪珠,似是难受极了。
他放轻了动作,抬手给她拭泪:“弄疼你了?”
石韫玉摇摇头,把脸埋他肩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流什么泪呢?
大概……是觉得屈辱,还是悲哀?灵台明明一片清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躯/壳却被迫迎合,甚至要主动表演出沉醉。
明明心神与肉/体是不可调和的分离状态,可她偏偏要强迫自己,作出二者已然合二为一、心甘情愿的谎言假象。
她苦中作乐想,如果能回去,她大抵可以去拍电影,说不定能拿奥斯卡。
顾澜亭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温热湿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滋味。
她大抵是真想通接受了吧?
觉得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最初的心愿与坚持,所以才会在情动之时,难过委屈到哭泣。
他想,好在她总算想明白了。之前暗中命人去安排的,准备用来逼迫她不得不彻底依附于他的那些后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不必用在她身上。
一晌贪欢。
翌日一早,顾澜亭起来穿戴整齐预备上朝,临走前掀开幔帐,俯身贴上那娇润的唇细细亲尝了片刻。
石韫玉浑身酸软乏力,睡得正沉,被扰了清梦,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便要抬手推他,待看清是谁后,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而后无力垂下,忍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