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思百转,轻轻一挥手,侍卫们会意,立刻将赵家人连同李府幸存的仆从,一并拖了下去。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顷刻间,方才还喧闹不堪的村口,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不远处肃立的侍卫和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顾澜亭大步追上石韫玉的步伐,与她并肩,目光绕过她的侧脸,笑吟吟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石韫玉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无波:“与顾大人无关。”
顾澜亭从未见过她这般冷若冰霜的情态。
在顾府时,她一直是柔顺的。
此刻红衣映着一张冰冷倔强的脸,竟如新月清辉,冷艳不可逼视。
他也不生气,轻笑一声戏谑:“凝雪,你好生无情。我得知你落难,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从绍兴赶回,替你料理了这些腌臜货色,救你于水火。”
说着他微微压低嗓音,看着她紧抿的唇:“你便是这般态度?”
石韫玉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双目含霜,“不然呢?顾大人还想我如何?跪下来叩谢您的救命之恩吗?”
顾澜亭桃花眼含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你说对不对?”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扯了扯唇角讥讽:“顾大人,若非你,我怎会落入赵家之手,遭遇今日之祸?追根溯源,你才是始作俑者。”
“如今这般,倒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惠一般!”
顾澜亭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阴云密布。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非虚,但这般被直斥其非,还是让他心头火起,恼怒冷哼:“我竟不知你这般伶牙俐齿。”
石韫玉不再与他争辩,转身继续往前走。
无论如何,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天地之大,总有她容身之所。
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一股大力传来,她再次不受控制跌回他的怀抱。
“放开我!”
石韫玉撞上他的胸口,头晕眼花后当即奋力挣扎。
她怒不可遏,“顾少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按察使,是要学那李承祖强抢民女吗?那你与他,又有何区别!”
闻言,顾澜亭怒极反笑,咬牙道:“你拿我跟他做比?”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石韫玉无视他的怒意,又踢又打,面上憎恶毫不掩饰。
顾澜亭胸口挨了好几下,小腿也被乱踢数脚,脸颊险些被扇到。
他出身高门,又青云直上,何曾被人如此对待?
耐心告罄,冷了脸色,单手捉住她双腕,把她紧紧箍在怀里,低声警告:“几日不见,你倒脾气见长,还敢对我动手?”
被他这般蛮横禁锢着,听着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石韫玉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席卷而来。
挣扎徒劳,讲理不通,怎么会有这般傲慢之人?
顾澜亭也就生在封建社会,若是现代,早被人挂网上喷成筛子。他当真得感谢自己生在这种时代。
疲惫感和屈辱感让石韫玉眼眶发酸。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强行镇定下来,继续试图说服他。
停止了所有挣扎,抬起脸望着他,含泪恳切哀求:“顾大人,顾按察,爷,求您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了我罢。”
“我心不在后宅,志不在此。您权势滔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非要拘着我这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听了她的话,顾澜亭微愣。
是啊,他非要她做什么呢?天下美人何其多。
起初是觉得她帮厨娘脱困,善良又机敏,正合他所用。
后来或许是因为好奇。虽说是奴婢,看起来温顺娇柔,可骨子里却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他不明白,明明当了八年奴才,为何还会如此?
无论如何,他不想放她走。
他想要的,从不会失手。
他要折断她那身反骨,乖乖留在他身侧。
这念头来得汹涌蛮横,毫无道理可言。
他看着她脆弱含怒的脸,心底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怒火,蓦然奇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劣的兴味。
石韫玉正心惊他为何不应,就听到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双腕,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眼睛,语调温柔:“想要就要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石韫玉闭了闭眼:“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顾澜亭把她搂怀里,凑近她耳边,轻咬了下她柔软的耳尖,感觉到她瞬间的战栗,声气低沉,笑意盈盈:“扭下来,得到手,便是好的。”
耳尖刺痛,这般轻佻姿态,激得她汗毛倒竖。
再闻后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至极限。
她这么多年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赎身出府,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卑躬屈膝命不由己。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就被这顾澜亭轻而易举毁了!
她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忽然用力一把推开他,崩溃嘶声哀求:“你放了我吧,我真求你了!若让我回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通房,任你玩弄或送人,我不如现在就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顾澜亭猝不及防被推地后退半步,听到“玩弄”“送人”等字眼,眸光蓦地阴沉。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小人?”
石韫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缺氧,只反复摇头,啜泣哽咽着:“你放了我罢…求你了。”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出身卑贱的农女。”
“你放了我,我日后定报答你……”
顾澜亭见她如此凄然崩溃,面无表情伸出手,“世道艰难,你一介弱女子如何生存?乖乖听话,随我回去,我必好生待你。”
石韫玉不懂他为何这般执拗,心头起了狠意。
默然几息,忽一把抹去泪水,后退数步。
她通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顾澜亭,恨声道:“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顾澜亭皱眉,心知不妙,正要上前,却见她已从腰间摸出一片锋利的碎陶片,毫不犹豫地横在颈边。
利刃瞬间陷入白皙的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他愕然止步,怔怔望向她的脸。
四野苍茫,残阳如血,漫天红霞泼洒下来,正映在她那张泪痕交错,绝望苍白的面颊,将她本就赤红的喜服映得如血凄艳。
石韫玉止了泣声,眼角泪水不住往下淌,沾湿了凌乱的鬓发。
她捏着陶片的手微微颤抖,明明那般狼狈,神情却泠泠倔强。
“今日你若不放我走,”她一字一句:“我便血溅当场,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嗓音嘶哑,双眸映着如血霞光,决然到令人心惊。
第27章 高高在上
顾澜亭见她颈上血痕刺目, 心头顿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要放你走, 也未尝不可, 只是……”
“只是什么?”
石韫玉紧紧盯着他, 手中陶片又往皮肉里陷进半分。
顾澜亭语气放缓, 向前踏了半步, “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放你走, 你须应我一事……”
石韫玉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你别过来!”
她往后退,握紧了陶片想侧头看,就觉颈后一阵疾风袭来, 紧接着一阵钝痛, 意识骤黑。
顾澜亭在她软倒的瞬间便已抢上前, 长臂一伸,稳稳将失去意识的她接入怀中。
身后的顾雨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他在姑娘后面不远处, 看到主子眼神后, 立刻悄无声息靠近。
好在顺利把人打晕了。
只是这姑娘也太刚烈了, 宁死不屈, 这是何必呢?
顾澜亭将人横抱起, 大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青绸马车,小心将她放入车厢软褥之上。
车内光线昏昧,她双目紧闭, 脸上泪痕未干,苍白如纸。
饶是昏迷不醒,那只握着碎陶片的手仍死死攥着, 指节泛白,掌心鲜血顺着虎口往下滴。
顾澜亭脸色难看。
她宁可死都不愿跟他,天下怎么会有这般犟的女子?
兀自气了片刻,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执起她那只紧握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紧攥的手指,才将那枚险些夺去她性命的碎陶片取了出来。
陶片边缘沾着血渍,而她的掌心被划得血痕纵横交错。
再撩开她宽大的嫁衣袖口,只见一双手腕旧伤新痕叠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他脸色瞬间阴沉,抿紧薄唇,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锦帕,轻轻沾擦掌心的血污,随之从小箱柜里取出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止血药粉撒在她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沉声道:“回府。”
马车回到杭州城内,直至顾府大门。
顾澜亭抱着依旧昏迷的石韫玉下了车,径直向澄心院走去。
石韫玉身上的嫁衣格外显眼,更不用说顾澜亭月白衣袍上还溅着鲜血,脸色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