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不若就此止步。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再无挂碍之时,再去寻她便是。
石韫玉一时无言,只俯身从座下抽屉里取出个扁长的木匣,递到他面前。
“原想到驿站再予你的,眼下只好提前了。”
许臬有些意外,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朱色刀穗,辫结精巧,穗子下方串着一枚墨玉质地的环形平安扣,上下以两颗润泽的小金珠间隔,雅致又英气。
他伸出指尖抚过平安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石韫玉,眼睛微微发亮,唇角弯起:“这是你亲手做的?”
石韫玉轻咳一声,随口道:“见你刀上旧穗有些磨损,便托人捎带了一个回来。并非值钱物事,莫要嫌弃。”
这刀穗的确是她亲手所制,且费了些时日,后来本不打算送出,可又思及欠许臬良多,总要有个送别礼。
这东西既已做成,她觉得不过寻常赠别之礼,算不得暧昧之物,故而终究还是拿了出来。
然而许臬问是否亲手所做,她却不好认了,恐再生误会。
许臬闻言,眸色黯了黯,轻轻摇头:“不嫌弃。”
他将木匣仔细合拢握在掌心,凝望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石韫玉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静默片刻,是许臬先开了口。
他道:“我走了。”
石韫玉颔首,温声道:“好。”
许臬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不再犹豫,利落下了马车。
石韫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许臬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身姿挺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奔出,玄色衣袂翻飞,他策马沿着来时的山路飞驰而去,很快便被两侧葱茏的绿意层层叠叠遮掩,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放下车帘,对前方的车夫道:“启程罢。”
十三日后,石韫玉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位于豫晋陕三州交界之处,南依秦岭,北濒黄河的灵宝县。
这十数日路程,她用了诸般法子反复试探。时而陡然加速疾驰,时而转入岔路稍停察观,甚或故意遗落些不起眼的小物,却是一次也未发觉可疑的尾随者或旁的异样踪迹。
然她心头那缕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明显。
她觉得或许是静乐公主并未完全放心,又或许是其他势力的人。
石韫玉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城中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安顿下来。
白日里,她带着护卫出门,在街市上购置了些旅途所需的干粮清水,以及替换衣裳等物,举止从容,毫无异状。
直至夜深人静,客栈内外灯火渐熄,她才悄然起身,轻轻推醒宿在外间榻上的苏叶。
苏叶立刻睁眼,见是石韫玉,以眼神相询。
石韫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俯身凑到苏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苏叶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诸事如常。
顾澜亭遣出的眼线扮作行商模样,守在斜对过一家客栈的三楼盯梢。
他们看到凝雪所乘的马车由车夫套好,行李装车,一女子戴着帷帽,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离客栈,朝城门方向而去。
行出一段,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车内人似在向外张望。
虽隔着帷帽轻纱与一段距离,面貌瞧不真切,然而侧影轮廓和身上那袭衣裙,的确是他们盯了多日的凝雪无疑。
细细一数,人数也未少。
待马车去远,一名眼线迅即下楼,入得那客栈买了壶茶,佯作闲谈,与掌柜探问道:“掌柜的,昨日带着一行护卫投宿的年轻姑娘,可是退房了?”
掌柜头也不抬,只顾拨弄算盘珠子:“退喽,不久前刚结清账目走了。”
眼线心下一定,立刻出门与同伴会合,几人不再迟疑,远远跟上了那辆即将驶出城门的马车。
两刻钟后,灵宝县城那家客栈的后院,柴房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着灰布短打,作男子装扮的身影悄然走出,正是石韫玉与苏兰。
昨夜她让苏叶借着上茅房的工夫,悄悄给妹妹苏兰传话,而后其故意做出动静引开尾巴,苏兰则趁着一点空档去见了许臬派的暗卫,让其中两位女子梳妆打扮成她和苏兰的模样,而后今日一早乘马车离开。
石韫玉原本不确定那些尾巴有没有发现许臬还派了暗卫,只是赌一把。
如今看来,她还算好运,那些尾巴并未发现。
苏兰带着石韫玉悄无声息越出院墙,二人穿街过巷,匆匆添置了些简便行装,避开大道,很快来到县城北面约二里地的汜津渡。
码头上船帆林立,人声嘈杂,客商来往不绝。
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石韫玉站在岸边,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对苏兰低声道:“我们改走水路,顺黄河而下,转汉水,前往襄阳。等顺利到地方,再想法子给苏叶他们传信汇合。”
襄阳地处南北要冲,水陆便利,四通八达,且非她原定的蜀地方向,正可避开追踪,亦教她更有辗转周旋的余地。
苏兰会意,大致扫视了几眼,便立刻上前与一艘正要启航的客船船家接洽。
谈妥价钱后,石韫玉二人随着几名零散客商踏上了跳板,身影消失在客船的船舱入口。
船工吆喝着起锚,巨大的布帆在河风中缓缓升起。
客船荡开波浪,驶离喧闹的汜津渡,融入万千船影之中,顺流向东。
三日后。
距天津卫不远,隶属霸州管辖的大城县。
顾澜亭那日将太子与茵娘击晕带回,便命属下宋序为太子诊治脑中淤血。
太子颅内有积瘀,其实不算太严重,只是先前未得良医调治,拖延至今,才导致记忆未能恢复。
宋序为太子施针,待其从晕厥中醒来,便已恢复了一二成记忆,记起了身份和些许零星旧事。
其后,太子便不再抗拒顾澜亭遣人为他诊治。
此后数日,宋序日日为其行针,盯着他服下汤药,终在前日夜里,令其恢复了大半记忆。
约莫再有小半月光景,便能尽数忆起了。
太子想起了太子妃,以及那年幼的孩儿,听闻母子二人遭软禁吃了不少苦头,一时愧疚难当。
在此期间,茵娘则由顾澜亭派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除却不得随意出门,其余并未苛待。
茵娘几乎每日大半时辰都守在太子居处,顾澜亭并不阻拦,只暗中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子记忆一点点复苏,神情慢慢恢复矜傲,却依旧难掩对茵娘的特殊相待。而茵娘的脸色却一日日苍白下去。
顾澜亭觉得人当真奇妙,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后,又对另一个动情呢?
他不懂情爱,但起码对于他而言,长这么大只对一人动过心,且无法再分给第二人,甚至说起恨,想到的都还是她。
凝雪。
一个曾经令他昏了头沉溺情爱,甚至愿意打破原则的人,一个如今让他恨不得万般折磨、碎尸万段的人。
顾澜亭觉得,这大抵就是恨之切的滋味。
太子初时对茵娘尚有几分耐性安抚,称得上体贴,直到前日恢复大半记忆,想起与太子妃的桩桩往事,便将前来探视的茵娘拒之门外。
萧逸凌不能接受自己背叛了阿婉,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竟在失忆的时候对个出身卑贱的农女动了心,甚至有将她留做妾室的打算。
可当顾澜亭隐晦问起他是否把茵娘送走,他却又犹豫不决。
做过他的人了,还要往哪里去?难不成日后还要嫁人生子吗?
萧逸凌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无法接受。
更何况……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怎能好端端放她走?他不会做这种留隐患的蠢事。
太子尚未想清如何安置茵娘,故而昨日亦未见她。
茵娘本就小心翼翼,如此一受冷落,便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今朝直至晌午,茵娘仍未能见得太子一面。
她心中忧虑不已,只觉得太子多半是在思量如何发落自己。
茵娘独坐窗边,怔怔望着庭院。
庭院花草随风摇曳,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偶有几片零落在地。
住着这样好的院子,身上穿得是绫罗,头上戴着金玉簪子,还有人悉心伺候,她以前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富贵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她还能过几日呢?还有命享受吗?
茵娘轻叹一声,神情惆怅迷茫。
顾澜亭派来侍候她的丫鬟连珠见状,斟了杯茶捧上,柔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茵娘闻声回神,接过茶杯,垂着眼小声道:“我……”
她不知如何启齿。
小山不是小山,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她连吃闭门羹,连怨怼都不敢有,满心只有对秋后算账的忧惧。
连珠打量着茵娘面色,屈膝蹲在她腿边,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思念殿下了?”
茵娘心想,思念是有一些的,但更多的是害怕。
可不管怎样,她现下的确想见太子殿下一面,她觉得不论是死是活,要怎么处置她,好歹也给个准信。
遂她沉默了一会,抿唇轻点了下头。
连珠继续道:“姑娘,奴婢便斗胆直言了,殿下非是寻常男子,他日您若随殿下回京,只怕……也难日日得见。”
茵娘下意识接道:“为何?”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