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顾澜亭已被判处斩,可日期却还未定下来。
按照本朝律令,三司会审后文书流转、内阁与宫廷的审议,最短也得十多日。核准后刑部才开始择定具体行刑日期,并筹备法场等等事宜,这起码又是十日左右。
故而从三司会审结束到上刑场,最快也需一个月。
静乐一/党怕夜长梦多,想要尽快处决顾澜亭,但前太子党又从中作梗,故而最后定为次年元月十六行刑。
石韫玉对这结果颇为惋惜,又有些担忧,害怕他趁这段时间再次翻案。
但许臬告诉她,只要三司会审最终定下的案子,不会有翻案的可能了。
顾澜亭必死无疑。
石韫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静乐那边似乎因为许臬默认了其拉拢,暂且没有对她出手的迹象。
石韫玉这才在拿到新户籍和路引后,开始放心外出找酒坊。
很快,她在离许家不远处找了家酒坊,付了银钱观摩酿酒,不看配方,只看大致过程和工具的使用,老板是个实诚人,还大方的教她几种常见酒的酿造方法。
又过了几日,天降大雪。
午后,细密的雪花敲打窗棂,不多时便化作了漫天琼芳,簌簌而落。
不过半日功夫,庭院屋瓦、枯枝地面都覆上了一层蓬松的白。
许臬擢升锦衣卫指挥同知后,公务缠身,早出晚归。
这日酒坊老板家中有事,歇业一日,石韫玉闲赋在家。
下雪后,石韫玉推开房门,倚在廊庑的朱红栏杆边。
寒意扑面,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沁凉的水渍。
正兀自发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身着官服,腰挎配刀,外罩的玄色披风上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显然是从风雪中径直赶来。
冷冽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石韫玉收回接雪的手,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有些意外:“季陵兄?今日下值这么快?”
许臬在她面前停步,目光先是从她泛红的指尖掠过,才抬眼看她。
他双目沉静,开口道:“有件事……可以进去说吗?”
石韫玉心头微微一跳,点了点头,示意让他进屋。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气。
许臬解下沾雪的披风挂在木架上,而后入座。
窗外大雪纷飞,模糊了院景,唯有片片雪白无声坠落,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许臬默然半晌,似乎在犹豫什么,石韫玉没有催促,斟了两杯茶耐心等待。
片刻后,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迟疑又凝重:“顾澜亭说……想见你一面。”
北镇抚司属于锦衣卫指挥同知下级,他为保顾澜亭不能翻身,专门参与了对顾澜亭的审讯拷打。
顾澜亭突然提出要见玉娘时,他本不打算告诉她,但又思及她有知晓的权力,便前来询问她的意见。
石韫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又或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随即一股憎恨的情绪翻涌而来,让她隐隐窒息。
见她怔忡不语,许臬补充道:“你若不愿,无人可强迫你。我自会回绝。”
石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变得冰冷。
她放下茶杯,瓷底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
她平静看向许臬,语调带着漠然的决断:“我去。”
为何不去?
她要去,要亲眼看看顾澜亭身陷囹圄,失去一切的狼狈模样。
她要看看那双曾盛满傲慢的眼睛里,如今还剩些什么。
痛嘲落水狗,岂不快哉?
第83章 狱中相见
寒冬腊月, 夜风卷着雪花扫荡京城。
天空如墨,地面与屋瓦却覆着新雪,莹莹生光。立于长街望去, 天地间唯余黑白二色, 万物沉寂, 一切声响都被雪吞了去。
这夜子时, 石韫玉拢紧斗篷, 跟许臬踏入诏狱大门。
此地常年不见天光,夏日尚且阴寒, 何况这飞雪严冬,更是冷透骨缝。
壁上油灯昏黄黯淡,长廊幽寂,只听得到二人交叠响起的脚步声。
顾澜亭押在近尽头一处牢房, 愈往里走, 血腥混着腐朽气愈浓, 鞋底沾地渐觉黏腻。
转过一处墙角,又走了一阵, 二人便在一牢房前停下脚步。
石韫玉借着昏暗的灯火, 朝牢房里头看去。
墙角黑暗之中, 有一人靠壁而坐, 半屈着一条腿, 低垂着头,时不时传来几声低微的咳嗽,不知是伤了肺腑, 还是得了风寒。
按照以往顾澜亭的警惕程度,他早该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可如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似是神思昏沉。
石韫玉静静看了片刻,才漠然出声:“顾澜亭。”
里头的人搭在腿上的手臂动了动,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似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二人视线相撞,长久的静默。
半晌后顾澜亭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次抬头看她,嗓音低哑地讽笑了一声:“你来了。”
石韫玉皱了皱眉,心说这种境地,还有心情笑,看来是拷打的还不够狠。
她冷笑道:“我自然要来,要好好看看你这狗官的落魄样。”
顾澜亭闻言又低低笑了两声,他扶着墙壁,挣扎着往起来站,半晌才得以站起来。
他呼吸声因这简单的动作变得浓重,停顿了一会,才身影不稳地往栏杆处走。
许臬看顾澜亭靠近,皱了皱眉,侧头垂眸道:“退后些吧?”
石韫玉摇摇头,“无妨。”
她冷冷看着顾澜亭从黑暗中费力走出,模糊的身形和面容慢慢浸入油灯铺洒下的昏暗光团中。
顾澜亭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伤口纵横交错,脸和手上也满是血污,因天气寒冷凝成了暗红的霜,模样甚是狼狈。
往日高高在上、矜傲自负的权臣,如今成了命悬一线的阶下囚。
石韫玉通体舒畅,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讽刺道:“顾澜亭,你也有今日。”
他隔着栏杆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的脸,又想起那日三司会审她如何背叛于他。
眼前这张脸,可恨可憎,却偏偏又让他难以自制的流连。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看着她,嗓音沙哑道:“为何背叛我?即便我最初不通情爱做错了事,可后来我也竭力补偿于你。你何至于与我走到如此地步?”
石韫玉听着他恬不知耻的话,冷笑一声:“补偿?你强占我,折辱我,逼疯我,甚至还让人封了我的记忆。这桩桩件件哪个是能用补偿轻松揭过的,你告诉我?”
“难不成就凭你位高权重,还是说……凭你道貌岸然不要脸!”
顾澜亭听到这辱骂,皱了皱眉,沉沉盯着她的脸道:“你不过出身寒微,我甚至愿娶你为妻,予你攀上枝头的机会,你何以蠢至背叛于我,自毁前路荣华?又何以不知死活,卷入朝堂党争?
“你莫非以为离了我,能在这世道安稳富裕度日?简直痴人说梦。”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冷声质问:“只因我出身寒微,便不得反抗你的折辱圈禁?因我是女子,便定要贪图你那点荣华富贵?因我是女子,便不可于政局中自谋生路”
她嗤笑一声:“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更遑论,顾澜亭你可别忘了,是我这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将你送进诏狱,推你上刑场。”
“你栽在一个女子手里,这该是你的荣幸才对。”
顾澜亭听着她的话,一时怔愣,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反驳起,最终只下颌紧绷,一言不发盯着她。
石韫玉看他咬口无言,眼神轻蔑:“至于你说娶我。谁想做你的妻子,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能让天下女子趋之若鹜?”
稍顿,又恶意盈盈地笑道:“你别忘了,静乐公主当年对你示好,只是为助她二哥夺嫡。你父母偏疼顾澜楼,你妹妹对你唯有畏惧疏远,而我,自始至终只对你满怀憎恶。”
“而且我听说,自打你被判斩首后,父母兄弟亲妹无一人来探看过你,他们甚至连打点一下,让你在狱中好过些都舍不得。”
说着她上下扫视他一番,轻轻摇头,啧了一声:“可怜虫。”
“你这一生还当真是凄惨,从未被人真心实意待过……”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下,顾澜亭长眉下压,注视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森冷。
她话音未落,顾澜亭沾满血痕的手忽然穿过栏杆,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猛猛一拽。
石韫玉抱着的手炉“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的身体随之踉跄一步撞上栏杆,肩膀生疼。
许臬脸色一冷,立刻抽刀,想要直接砍掉顾澜亭的手,却被石韫玉抬手拦住,“无妨。”
许臬只得将刀半出鞘,目光凌厉地盯着顾澜亭。
石韫玉右边的肩膀紧紧贴着冰凉的栏杆,小臂被攥地疼。
她垂眼看他的手,目光落在破损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微微一愣。
血痕交错的手腕上,缠着个色泽红到发乌的手绳。
上面凝结着血污,似乎和皮肉粘连到了一起,其上缀着的珠子已脱落大半,余下的也被染得半红半黑,难以辨出原本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