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哭声一顿,从掌间抬起脸,怔怔对上他的目光。
他神情复杂,似已下定某种决心,又重复了一遍:“我帮你,你莫要再哭。”
说罢,将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石韫玉没料到一贯重原则的许臬,竟会如此轻易应下。
此事若有不慎,很可能再度牵连于他。
心底那点良知隐隐作痛,她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泪痕。
许臬的帕子与他的人一样,透着冷冽而沉稳的气息。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何愿意这般帮我?”
许臬缓缓垂下眼,良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说罢,自嘲般抬眼看向她,“你就当我是个……普度众生的佛好了。”
石韫玉听了这形容,那些痛苦的情绪被冲散些许。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忍不住抿唇轻轻笑了。
佛?许臬若是佛,也该是个一身煞气却心藏慈悲的佛。
她真心实意道:“我不会牵连到你,具体如何安排,你且听我说。”
……
半个时辰后,许臬起身告辞,石韫玉将他送至门外。
外头天已黑透,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中晃动,冷气扑面而来,石韫玉衣衫单薄,不由打了个寒噤。
许臬看见,声音放缓:“进去罢。”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略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行过转角时,他没忍住回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斜倚门框,正仰首望着天上那轮冷月,神情怅惘,不知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来,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快回去吧,许大人。”
许臬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步入深沉的夜色中。
翌日深夜,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如墨。多数人家早已熟睡,只零星几处亮着灯火,宛若散落的孤星。
石韫玉请许臬将她送至公主府后门所在的巷中。
许臬起初并不赞同,欲直接陪她同见静乐,但在她的再三劝说下,终是选择了听从。
石韫玉不想把许家卷入此事,故而不愿许臬露面。
二人披上黑色斗篷,戴好面巾与兜帽。许臬令手下引开府外蹲守的眼线,自一处角门悄然带石韫玉离开。
许臬轻功不俗,加之做了多年锦衣,对京城巷道了如指掌。
他携她穿行于僻静之处,不久便抵达公主府后门附近。
石韫玉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放我下来罢,我自己过去。”
许臬已提前命人暂时引开公主府外的暗哨,确认周遭暂且无人后,低应一声,自屋顶悄然跃下,将她置于巷口。
他道:“若有危险,便吹我给你的哨子,我会救你出来。”
石韫玉点点头,“好,不必担心。”
她尚有利用价值,静乐此时不会杀她,至多不过软禁在公主府中罢了。
说罢,她拉了拉兜帽,转身步入黑暗,朝那扇后门走去。
屈指叩响门扉,不久,门内传来木闩抽动的声响,随着“咯吱”一声,一名侍卫执刀现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她。
刀锋随即架上她的肩头,侍卫低喝道:“什么人?胆敢夜闯公主府!”
石韫玉未摘兜帽,只压低嗓音道:“去禀报你们殿下,就说她心心念念的证据,我这里有。”
说罢,朝侍卫伸出手,掌心躺着几块碎银。
那侍卫犹豫一瞬,未接银钱,也未收刀,只朝门内抬了抬下巴:“进去候着。”
石韫玉从容踏入后门。
抬眼望去,方见另有三人正在戒守,此刻皆持刀紧盯她。
持刀侍卫对其余三人道:“看住她,我去禀报殿下。”
说罢收刀,匆匆离去。
余下三人呈合围之势,刀锋半出,将她困在中/央。
不多时,那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回,示意众人收刀,朝石韫玉道:“随我来。”
石韫玉道了声谢,随他一路行至正院正房门外。
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两名丫鬟迎面走来,语气不善:“按住她,殿下吩咐需搜身。”
另有两位粗使婆子上前,反剪石韫玉双手,那两名丫鬟便从头到脚仔细摸索起来。
片刻后,其中高个的丫鬟一挥手:“好了,进去罢,殿下在里头等你。”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推门而入。
暖香扑面而来,她略微一看,便看见静乐一身赤色薄衫斜倚在榻上,手中剥着瓜子,身前跪着个垂着头的少年给她端着托盘,上头落着一堆瓜子壳。
而静乐则赤足正踩着那少年的肩膀,姿态闲适。
石韫玉不免咋舌,心说当公主果然爽。
她垂眼上前,摘下兜帽与面巾,跪地行礼。
“民女见过摄政王殿下。”
静乐闻此称呼,眉梢一挑,随脚踢开那面首的肩,将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丢进托盘:“赏你了。”
面首即刻伏身谢恩,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
静乐赤足绕石韫玉走了一圈,轻轻“啧”了一声:“你倒是胆量不小。耍弄我一回,还敢送上门来。”
“不怕死么?”
最后几字,语意森然。
石韫玉垂着眼,平静道:“殿下,害您的是顾澜亭,并非民女。”
“他是我二人共同的敌人。”
静乐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凤眼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俯身勾起她的下巴,笑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来,看着本宫回答。”
石韫玉缓缓抬眼,迎上静乐眼底隐伏的杀意:“凭我曾是他的妾室,凭我也想要他死。”
“也凭……三司会审之期只剩三日,而殿下手中,并无更确凿的证据。”
静乐看见了她眼中的恨意。
她恼对方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直白,一把甩开指间的脸庞,站直身子,语气转冷:“说说你的证据,若说得不好……”
声线陡然加重:“我不介意当场将你剁碎了喂狗!”
石韫玉后背渗出冷汗,面色却仍镇定,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价值与计划和盘托出。
石韫玉早先便告知许臬,静乐多半会将她扣下,让他放下自己后便回府。
但许臬终究放心不下,仍在公主府外守候,甚至在后半夜悄然潜入,确认她只是被软禁而非遇险,方才离去。
回府后,许臬并未歇息,而是依石韫玉所嘱,让府中一名身形与她相仿的女护卫扮作她的模样,戴上帷帽,再派人故意引开外头蹲守的眼线。
天将蒙蒙亮时,由几名换上粗布衣衫的护卫护送那女护卫出府。
女护卫搭上许臬事先联络好的商队马车,顺利出了城门。
石韫玉此举的目的是,若她一直留在许府,以顾澜亭之谨慎,定会猜出她的意图。
她必须让顾澜亭以为,她已离开京城。
倘若顾澜亭不在诏狱,此计或许会被识破。
所幸他如今身陷囹圄,消息传递难免迟滞。
而阿泰与顾雨一旦发现“她”出城,第一反应必是立刻去追,同时另派人通禀顾澜亭。
假扮她的女护卫与其余人手,将依她规划的路线,时近时远地牵制住顾澜亭派出的追兵。
石韫玉所利用的,正是顾澜亭接收消息慢一步的空档。
只要能短暂迷惑住他的视线,拖延他布局的时间,三日后的三司会审,她出堂作证起的用处便能大几分。
此外,许臬亦依计划雇了几名乞丐,在茶楼酒肆间散布顾澜亭宠爱妾室、常容其出入书房的流言。
这一步,是为让众人知晓她曾有机会接触顾澜亭的书房,进而提升她证词的可信度。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第二日深夜。
石韫玉被软禁在公主府的客院中。
其间她又见过静乐数面,交谈间忽觉这位公主比她预想中更为聪慧,且心思豁达,竟向她抛出橄榄枝,欲留她在身边效力。
石韫玉至此方悟,静乐身为女子,能得二皇子党支持,除却众人为保官途外,亦因她确有识人之明与理政之才。
往日那些跋扈蛮横,多半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静乐虽行事狠辣,但一直比她那位皇兄,要清醒得多。
石韫玉并未即刻回绝静乐,只言事尚未尘埃落定,恐辜负殿下期望。
静乐深深看她一眼,倒也姑且未强求。
顾澜亭在狱中得知凝雪逃离的消息时,并未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