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早有预料会有暗卫阻拦,她的心脏仍不受控地疾跳起来,攥紧了怀中包袱,抬头望向身侧的许臬。
许臬朝她安抚轻点了下头,随即指抵唇间,吹出一声短哨。
四周墙头、树冠和阴影里,骤然跃出十数道身影。
许臬低道一声:“得罪。”便揽住她的腰身
石韫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他带离地面。
许臬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人便如一片云,倏然掠上了屋顶。
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带着屋瓦的灰尘气和远处草木的凉意。
石韫玉下意识环紧许臬的脖颈。
阿泰领两人迎上那几名黑衣人,顾雨则与其余二人跃上屋顶,直追而来。
“将他拦下!”
许臬并未回头,听风辨位,揽着石韫玉的腰身倏然向左横移,避开身后袭来的刀锋。
刀尖擦着他衣袖掠过,带起细微风声。
他脚下不停,在连绵的屋脊上疾走。
随着许臬每一次纵跃和格挡攻击,紧张和眩晕感阵阵袭来,石韫玉攀附着他,心脏狂跳。
她微微抬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着月色,专注前方的眼睛。
“姑娘,此人来路不明,绝非善类!莫要被他蒙蔽!”
顾雨声音焦急,试图扰乱心神。
今早爷便交代了他与阿泰要好生看住凝雪。他们原以为凝雪只会耍些手段自行逃跑,却万万没料到,今夜竟会有人突然前来劫人,且带来了不少武艺高强的帮手,交手起来万分难缠。
加之爷先前派顾风带着一众人出京暗中搜寻太子,府里的护卫和暗卫已少了一部分,以致此时应对起来更是左支右绌。
若姑娘被劫走,他和阿泰便是难辞其咎了。
石韫玉知他是为拖延时辰以待援手,并不理会,只贴近许臬耳边小声道:“能打过他们吗?”
耳畔吐息温热,许臬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嗯。”
许臬低低应了一声,似乎又觉得不够,简短补充了一句:“信我。”
声音混合在耳畔的猎猎风声中,一如既往的沉冷,却莫名的令人安心。
话音未落,追兵已至。
两名暗卫左右包抄,刀光卷向许臬下盘与肩颈,封住去路。
许臬终于停步,转身的刹那长刀出鞘。
刀身在月色的映照下,如同一泓寒泉,光芒冷澈晃眼。
许臬一手稳稳护着石韫玉,另一手持刀,动作简洁凌厉。
石韫玉几乎看不清他的招式,刀刃相击的爆鸣近在咫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火星在昏暗的月色下迸溅,一闪即灭。
她看到许臬的刀锋划破一名暗卫的衣袖,带出一溜血珠,随即被甩落在黛瓦上。
另一人挥刀猛劈,许臬不闪不避,刀身斜撩,以巧劲荡开攻势,顺势欺近,手腕翻转以刀柄重击其肩。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踩碎几片屋瓦,哗啦作响。
顾雨扶了一把那人,继续攻击阻拦而来。
他刀法狠辣,缠斗最紧,许臬既要护着怀中人,又要应对他的猛攻,一时险象环生。
许臬知晓再拖恐怕难以脱身,他眼神一冷,刀势陡然一变,不再保守,猛攻而去,月色下的刀光如暴雪纷飞,看的石韫玉眼花缭乱。
“铛!”
连续数声疾响,顾雨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片碎裂声不绝。
许臬觑得一个空隙,虚晃一刀引得顾雨格挡,却骤然提气,足下踏着屋脊借力,抱着石韫玉向府邸最外围的高墙疾跃而去。
“拦住他!”顾雨惊怒交加,提气急追。
高墙已在眼前,许臬将石韫玉往怀中一带,旋即落于墙头,追兵的攻击尽数落于脚下。
墙外早有另一黑影牵着两匹骏马等候。
许臬揽着石韫玉翩然跃下,稳稳落在其中一匹马背上。
“走!”
一声令下,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
顾府中缠斗阿泰等人的黑衣人得令,亦迅速撤去。
阿泰未追,急向身旁暗卫道:“方才那人应是许臬,你快去禀报爷,我现下同顾雨追人。”
说罢疾掠而去。
骏马在巷道中疾驰,两侧屋脊飞速后退,冷月静静挂在漆黑天幕上,耳畔风声呼啸。
已经入冬,面颊被寒风刮得生疼,石韫玉却似不觉,回首望去,顾府的轮廓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
转过几处暗巷,许臬手下之人截住追来的顾雨与阿泰,终是将其摆脱。
许臬于巷中绕行数圈,确认再无追兵,方从僻静小路驰向许府。
马停于许府后门,石韫玉掀开兜帽,微微一怔。
她未料许臬会径直带她回许家,原以为他会另寻住处安置。
犹豫片刻,她还是问道:“许大人,令尊令堂可知此事?”
许臬拉下面巾,轻轻颔首:“知晓。”
他牵着马,未听到她再次开口,便垂眸看向她。
朦胧月色下,她五官也变得清润,眉心微蹙,似有忧色。
他微微移开视线,道:“你已非顾少游妾室,他无权搜查旁人府邸。”
石韫玉自然明白此节,这也是她思虑再三后决意请许臬相助之故。
本朝私藏他人妾室乃重罪,然她既已脱了妾籍,顾澜亭便无理由明面上大肆搜捕。
她想了想,看了眼许臬俊朗冷肃的脸,忽地明白他那话是在宽慰自己。
这就是外冷内热吗?嗯……有点冷脸萌怎么回事。
石韫玉恳切道:“许大人,此番多谢相助,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许臬默然片刻,方道:“不必报答。”
是他心甘情愿。
石韫玉面露疑惑,却听他续道:“不过是还你恩情罢了。”
闻言,她多少有点惭愧了。
许臬已助她多次,甚至牵累许家,自身亦遭贬谪。
说来,恩情早已还清。
面对这般正直重义之人,石韫玉一时无言,默然半晌,只得再次道谢:“无论如何,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所需,我亦愿尽力相助。”
许臬低应一声:“走吧。”
石韫玉颔首,许臬便开后门,带她到早已备妥的客房。
许府与顾府风格迥异,更显朗阔大气,草木略疏,颇有北地宅邸之风。顾府因顾澜亭出身江南,讲究移步换景,清幽雅致。
立于客房门外的廊檐下,灯笼随风轻摇,暖黄的光晕映在许臬面容上,将那冷峻轮廓衬得柔和几分。
他道:“你安心住下,若有短缺,可向苏叶、苏兰提及。她二人原是我母亲院中的丫鬟,略通拳脚。”
两个小丫鬟上前见礼,石韫玉点头道:“这两日有劳二位。”
丫鬟笑答:“姑娘不必客气。”遂退至一旁。
石韫玉向许臬问道:“明日可需拜见令尊令堂?”
她觉着既是借住,总该问安才是。但若许臬另有心上人,不愿她随意露面,亦未可知。
许臬低头看她,恰迎上她目光。
灯下她双眸乌润明亮,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容。
许臬捏着面巾的手指微收,将目光落在她肩后不远处的雕花窗扇上,才答道:“想去便去,不去亦无妨,家父家母不重这些虚礼。”
这倒令石韫玉有些意外。
她思量一番,觉得毕竟借住,还是明日前往拜谒才好。
遂道:“那明日待伯父伯母得闲,我便前去问安。”
许臬觉得此等小事随她心意便是,略一颔首,又道:“早些安歇,朝中局势我会及时告知你。”
石韫玉再次道谢,许臬便告辞离去。
苏叶与苏兰悄悄打量她,苏叶问道:“姑娘可要沐浴就寝?”
石韫玉推门而入,点头道:“有劳。”
沐浴更衣后,她卧于陌生床榻,竟未辗转难眠,不久便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诏狱。
顾澜亭今晨便知早朝之事,亦悉有人向新帝呈上他与太子的书信。
他当时一怔,旋即有条不紊布置下去。
一是遣人往翰林院周旋,最好能将书信断为伪作,若不能,亦须在辅政之权落定前拖延数日;二是命人设法将真信替换;三是暗中推举己方之人出任辅政大臣,并护好先太子幼子。
等传信的狱卒离去,顾澜亭脸色阴沉得可怖,来回踱步一番,胸中怒火却仍灼烧难抑,连身上的鞭伤因动作崩裂开来,衣衫洇出点血迹,都似浑然未觉。
得知消息刹那,他便断定此事是凝雪所为。
那日潇湘院书房失火,他再三令阿泰与工匠查验暗格与八卦匣无异,又思及她绝无可能解开八卦匣,遂放松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