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看着地上落着的星点血迹,登时大惊失色。
她不敢乱动凝雪,想要扬声喊人,就被一直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凝雪正看着她,眼中蓄满泪水,沾血的唇瓣蠕动着,虚弱的吐出一句带哭腔的话:“别叫人。”
“求你了,小禾。”
小禾愣住,“可,可您都吐血了……”
石韫玉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哀求道:“只是急火攻心,我不想让他担心,我真的没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小禾看着她含泪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道:“您真的不要紧吗?”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小禾犹豫半晌,终是妥协道:“我不告诉旁人你吐血的事,但至少要让郎中瞧瞧。”
石韫玉点点头,松了手。
小禾便立刻用东西把地上的血迹擦拭掉,又拿来了茶水给她漱口,做完这些,才出去叫人。
石韫玉躺在床榻上,漠然望着帐顶。
帐子是天青色的软烟罗,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和她眼底的恨意一同忽明忽暗变幻翻涌。
她都想起来了。
事无巨细,全部想起来了。
她先前只恢复了许臬给她传有关天象时的记忆,其后的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如今被他在马车上那般刺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席卷,终于全部恢复了。
和她推断的相差无几,甚至顾澜亭的所作所为要更加过分。
一想到服用假死药清醒后的那一幕,石韫玉就控制不住浑身发起抖来,脑海中像被一把刀搅动,痛得神志模糊。
她喘息着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着被缘,不敢再去想那画面。
好一会,她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石韫玉觉得此刻的她就像曾经看过的《茉莉香片》里描述的那样——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
虽说或许并不贴合原文所象征的内涵,可她此刻的境况,却又有种可悲的相似。
在这种封建时代,顾澜亭不死,她作为她的妾,将永远逃不脱他的掌控。日复一日,年深日久,她会腐烂在那屏风上,死了也在那。
可直接杀他,未免太过便宜他了,而且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杀朝臣,她逃不掉追捕,下场会很惨。
还需要再忍耐下去,等待一个机会。
方才不让小禾说出去她吐血的事,是故意的。
因为小禾作为签了死契的婢女,最多纠结一两日后,定还是会如实禀报给顾澜亭。
她要顾澜亭愧疚,要他彻底歇了再和她亲近的心思。
毕竟一个恢复部分记忆,在畏惧厌恶他的同时,却还下意识不想让他的担心的凝雪,更能让他怜惜,甚至消减他的疑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即闭目假寐。
顾澜亭进来后,就看到她闭眼平躺着,脸色透白,似乎又睡着了。
他站在床侧,不敢贸然靠近,示意郎中过去诊脉。
郎中手刚搭到她手腕上,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是谁后,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然而紧接着当她看到立在不远处的顾澜亭时,立刻面露惊惧,瑟缩到床脚,紧紧抱着膝盖,不让人靠近。
郎中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动,回头看向顾澜亭,面露难色:“爷,这……”
顾澜亭脸色不大好看,站在原地没动,放缓了声线安抚:“我不靠过去,你让他看看。”
小禾也在旁边小声哄。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伸出了手。
郎中赶紧过去诊脉,片刻后起身回禀:“没什么大碍,就是受惊虚弱,开几贴安神的汤药喝两天便好。”
顾澜亭的脸色缓和了些许,颔首道:“好,去煎药吧。”
郎中退了出去,小禾也要躬身退下,凝雪却白着脸拽住她衣摆,摇头啜泣:“你别走,我害怕……”
小禾看了眼顾澜亭,面露犹豫,也想留下来陪着她。
顾澜亭皱了皱眉,沉声道:“出去。”
小禾不敢违抗,只好小声跟凝雪说了句“姑娘别怕,我就在外头”,才躬身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刚想靠近床榻,就见她把被子蒙到头上,缩成一团抖得厉害,隔着被子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走到床侧坐下,耐心哄了几句,说了些软语,凝雪却还是在被子里闷闷地哭着,不肯露头。
他有些无奈,怕她闷坏了,只好伸手强行把被子拽了下来。
夏天闷热,被子捂了这许久,石韫玉的脸憋得通红,面颊上满是泪水,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狼狈不堪。
顾澜亭见她这般模样,害怕她恢复记忆,声音下意识沉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石韫玉身子颤了一下,抱着膝盖缩在那,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顾澜亭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刚靠近,就被她激烈地一把挥开,一副见到洪水猛兽的模样。
他不敢再动她,只好坐在床边,温声软语地安抚着。
半晌,她才似是平稳了情绪,慢慢停止了哭泣,缓缓抬头看向他。
她眼里还盈着泪水,望着他的目光里除了恐惧,竟还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
顾澜亭看到她的目光,心顿时发紧,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石韫玉抹了把眼泪,咬着唇半晌没吭气,直到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两遍,才闷闷嗯了一声。
顾澜亭心一点点下沉,声线也跟着紧绷起来:“你想起什么了?”
问罢便紧紧盯着她的脸。
石韫玉抬眼看了他一眼,恐惧似的飞快垂下头,小声道:“我想起来,你在梅林里的亭子里折辱我,骂我……”
“骂我身份低贱,说要我知道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说……”
“够了。”
顾澜亭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了她。
第67章 留宿
顾澜亭沉默了一阵, 才勉强哑声解释道:“那时我不懂情爱,见你与外男来往,争吵之下, 我一时气昏了头……”
他看着凝雪怀疑和讽刺的神情, 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利刃, 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斩断, 最终只余一句:“总之, 那日是我之过。”
石韫玉心中冷嗤,心说傲慢如他, 竟也会低头道歉。
可有什么用呢?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弥补不了他带给她的痛苦。
她面上作出难过的神色,垂着头闷声掉眼泪。
顾澜亭继续软语道歉,好声好气哄她,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道:“若不是你今日在马车上强迫我, 我还想不起这些。”
她语声渐低, 带着浓重的鼻音,“失忆后,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没想到……”
她似说不下去, 将脸埋入膝间, 带着哭腔低声驱赶:“你且去吧, 我此刻实在不愿见你。”
顾澜亭听了这话,心口一阵酸楚滞涩。
他不敢强行留下,怕又刺激到她想起什么, 得不偿失,沉默了片刻后,站起身道:“我晚点再来看你。”
可他却没有立刻走, 似乎是想她能出言挽留一句,或者是怒骂也罢。
可她依旧一言不发,埋着头啜泣,甚至连一丝目光都不愿施舍。
顾澜亭张了张嘴,还欲再言,终是作罢,将一方帕子递至她手边,见她不肯接,便轻轻搁在枕边,哑声说了句“别哭了”,便转身往外走去,背影略显狼狈。
等传来关门声,石韫玉才缓缓抬头,看着枕边的帕子,脸上浮现憎恶,拿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原本计划出来避暑散心,结果却出了这档子事,整整三日,石韫玉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愿见他。
顾澜亭站在门外,望着那紧闭的门扉,温声道:“庄中花木繁盛,香气清幽,可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屋内寂然无声,如同无人。
他心头涌上一阵懊恼,回到书房后,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终是按耐不住,想要直接去见她,可刚踏出门槛,小禾就急匆匆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说出了那日凝雪清醒后吐血,又怕他担心,苦苦哀求她隐瞒的事。
“姑娘那日醒来就吐了血,却不让奴婢声张,说怕爷您担心……”
顾澜亭愣了好一会,直到小禾轻声唤他,才回过神来。
心头一时又喜又涩,五味杂陈,觉得她到底心里还是有他的,奈何偏偏想起了那段不好的记忆。
站了少顷,他还是没有去强行见她,只嘱咐小禾务必好生照看。
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顾澜亭才悄悄来到寝屋外,挥退守夜婆子,独自轻轻推门而入。
他站在床侧,借着透窗的朦胧月光,静静看了她许久,方才悄然离去。
直到回府那日,两人才算真正打了照面。
石韫玉神情冷漠,怎么都不肯和顾澜亭同一辆马车。
小禾看着顾澜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头发怵,低声劝了几句。
石韫玉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只想恶心顾澜亭,并不想为难别人。
坐在马车上,她缩在一边,几乎整个身体都贴着侧壁,哪怕马车晃悠,也紧紧抓着窗框,坚决不肯靠近他半分。
大部分时候,她都掀开帘子看窗外,路程过了一半,都没给顾澜亭个正脸。
顾澜亭忍了又忍,看着她避如蛇蝎的模样,又看到她被窗外阳光晒微红的脸,心头隐隐有一股火气,探手一拉,便将她拽至身侧,声气带着几分不悦:“太阳这般毒辣,你也不嫌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