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位帕提亚亲王,正竭力维持着帝国使者的仪态,他内心有着滔天巨浪。
这就是长安?
他来自泰西封,那是两河流域的明珠,帕提亚帝国的都城,自诩汇聚了波斯、希腊、巴比伦的宏伟富庶。
他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中心,文明的巅峰。
然而从进入关中平原开始,他固有的认知就开始崩塌。
阡陌纵横的良田,密集如星的村落,宽阔如砥、车马如流的驰道,这一切已经预示了前方都城的非同凡响。
但真正看到长安城时,他还是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城阙巍峨,门楼高耸,仿佛亘古存在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而此刻,他们正通过那巨大的城门,足以让数辆战车并行。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笔直如矢,宽度超过三十丈的大街,街道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异常,两侧是深达数尺的排水沟渠。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的楼阁店铺,高达数层者比比皆是,彩绘的招牌、飘扬的酒旗、悬挂的灯笼,成一幅极度繁华的画卷。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
有高车驷马的贵族,有挑担叫卖的货郎,有衣着整洁的市民,有嬉笑追逐的孩童。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泰西封平民脸上少见的,发自内心的安然与富足感。丝帛衣物在这里似乎并不罕见,虽非人人绫罗,但干净体面是最基本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胡饼的麦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脂粉铺的甜香、药材行的清苦……
更让帕提亚亲王和使团成员头晕目眩的是那些货物。
绸缎庄里,成匹的丝绸像瀑布一样悬挂着,光泽流动。
瓷器店里,洁白细腻的瓷器让他们不敢相信这是泥土所制。
铁器铺中,精钢打造的刀剑农具闪着寒光。
书店里卷帙浩繁……
“这……这怎么可能?”年轻的帕提亚贵族低声用母语惊呼,“这点里的丝绸,比我们皇宫里收藏的还要多,还要好!那些瓷器……那是神才能使用的器皿吧?”
帕提亚亲王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抓着马缰。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兄长决定妥协、献上重礼求和,是多么明智,与这样一个庞然巨物为敌?
让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真正的万王之王该有的气象!
他在心中苦涩地想。
泰西封与之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一个繁华的城镇。
队伍沿着大街,向着未央宫的方向缓缓行进。
沿途,长安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为自己战无不胜的军队、为自己富庶强大的帝国、为自己英明神武的皇帝而自豪。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与狂热,是帕提亚使团在泰西封从未感受过的。
未央宫壮丽恢弘的北阙遥遥在望。
那层层叠叠的宫殿群,在蓝天白云下闪耀着金碧辉煌的光芒,宛如天宫降临凡间。
北阙之下,旌旗仪仗林立,禁卫森严。
而在那最高处,御道中央,赫然出现了皇帝銮驾!
不是坐在宫中等候,而是亲自出宫,迎至北阙!
刘昭今日一身便于骑射的常服,外罩玄色绣金披风,长发以金冠束起,显得干练而英气。
她在陈平、许砺等重臣及宫廷侍卫的簇拥下,静静立于御道中央。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她那比三年前愈发沉静,愈发深邃威仪的面容。
她嘴角噙着真切的笑意,目光穿透喧嚣的人群,径直落在了越来越近的韩信身上。
韩信远远望见,瞳孔微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周亚夫、夏侯蓉及所有将士,齐刷刷下马、如同风吹麦浪。
韩信独自一人,按剑快步向前,他抱拳,看着刘昭。
“臣韩信,奉陛下诏命,西定西域,慑服远国,今已功成,率将士凯旋!缴获贡品、俘获使臣在此,谨献于陛下阙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五万将士如山崩海啸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北阙都在微微颤抖。
刘昭看着眼前的韩信,看着他风尘仆仆却锐气不减的眼眸,看着他身后那支无敌的雄师,还有那象征着无上武功与广阔疆域的、望不到边的战利品队伍。
她亲自伸手虚扶。
“大将军,”她的声音清越而平和,她看着他,他从来不让人失望,“辛苦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凯旋将士,扫过那些异国使者,扫过那象征着帝国武功极盛的、琳琅满目的贡品与俘虏。
她的声音提高,“诸卿之功,彪炳史册!大汉之威,远播万里!今日之盛,皆赖将士用命,文武齐心!”
“朕,在此亲迎王师凯旋!”
“长安已备盛宴,未央宫已张灯火!”
“为功臣贺!为大汉贺!”
“摆驾回宫!朕,要与诸卿,与万国使者,共饮此杯太平盛世之酒!”
“陛下圣明!天佑大汉!”
更加狂热澎湃的欢呼声,再一次响彻长安的天空。
韩信翻身上马,与天子仪仗并辔,在万千目光与震天欢呼中,向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未央宫行去。
……
昭武九年,五月初五,未央宫前殿。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未央宫自北阙至前殿广场,乃至宫墙之外,皆被装点得庄严肃穆,又洋溢着喜庆之气。
玄、赤二色的旌旗与帷幔在初夏的风中猎猎飘扬,象征着火德与天命。
持戟的郎官与金甲武士沿御道阶陛肃立,唯有日光在其甲胄与兵器上流动着。
今日朝会的规模与氛围,远非寻常大朝可比。
前殿广场之上,依照严格的礼制与品秩,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上面是皇太后吕雉,最前方是以丞相陈平、大将军韩信、廷尉许砺、锦衣卫指挥使张不疑等为首的核心重臣,文武分明。
其后是数百位有资格参与大朝的公卿、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
而在百官方阵的侧翼与后方,则是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
万国来朝的使团方阵。
西域诸国——
龟兹、焉耆、疏勒、于阗、莎车、大宛、乌孙……乃至更遥远的康居、粟特使者,皆身着本国隆重的礼服,按照汉廷礼官的指引,肃然而立。
他们之中,不少是国王亲至,更多的是王子或重臣,脸上带着敬畏、好奇与竭力维持的庄重。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帕提亚帝国使团。
国王的弟弟,那位亲王,今日换上了一身融合了波斯与希腊风格的紫金色刺绣长袍,头戴镶嵌巨大宝石的金冠,在众多深目高鼻、服饰华美的帕提亚贵族簇拥下,立于使团最前端。
他的表情复杂,既保持着帝国使者的尊严,眼底深处却难掩对这场面,对这帝国中枢的深深震撼。
此外尚有南越王使、西南夷各部首领或代表……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国、部族。
他们服饰各异,语言不同,此刻却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开始的大典。
钟磬之声,庄重悠扬地自殿中响起,穿过重重宫阙,回荡在广场上空。
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陛下升殿——!”
谒者拖长了声音的宣唱,百官、使臣,按照预先演练的礼仪,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刘昭的身影,出现在前殿丹墀之上。
她今日换上了最为隆重正式的天子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以五彩丝线绣于衣上,华美繁复,庄重无比。
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部分面容,却更添神秘威严。
腰间束大带,佩鹿卢玉具剑,步履沉稳,在內侍与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向那置于丹墀最高处的御座。
当她转身,于御座前站定,目光透过冕旒平静扫视下方时,属于天下共主的威压,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众卿平身。”
刘昭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
“谢陛下!”山呼再起。
吕雉满意的看着她的女儿,繁杂而庄重的朝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丞相陈平出列,代表百官敬献贺词,颂扬皇帝文治武功,泽被四海。
大鸿胪出列,禀报万国使臣觐见、贡献方物之盛况。
每一项仪程,都伴随着钟鼓礼乐,彰显着帝国的礼仪之盛与秩序井然。
帕提亚亲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这繁琐而精确的礼仪,这庞大官僚体系运转的缩影,这百官与万使井然有序的场面,比任何强大的军队更能体现文明的深度与稳固。
他悄悄对比着泰西封的宫廷朝会,心中那份帝国骄傲再次受到了打击。
朝仪过半,气氛愈发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核心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