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没一会儿千山就回来了，明确表示想定下犹青手里的所有蔬菜。
这个答案犹青并不意外。
同样是农副产品，反季节蔬菜肯定比其他的更好卖，何况做决策的人，正好是吃得起这些菜的人。
但是……
“所有？”犹青说，“千山老板做得了主吗？”
千山面色微变，“当然，犹青老板放心，我们商队吃得下这批货。”
“不是这个意思。”犹青摇头，“我的货不卖。”
千山的脸色更不好看，“什么意思？”
“我想用这批货交换别的物资。”
千山也反应过来，在废土上，尤其是规模不大的基地和部落之间，以物易物才是更主流的交易方式，连她们这些商队，出来收购产品，也只能将就这种风气。
犹青如果想要留下来发展，比起钱或者奢侈品，肯定是交换一些本地缺少的物资更划算。
反季节蔬菜……她确实选了一个好商品。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却一定会有市场，还没什么竞争者，别说是灵泉基地，就是拿到红河基地去，也一样好卖。
“你想换什么？”在心里琢磨着这些，她嘴里问道。
犹青张嘴，吐出两个字，“肥料。”
千山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毕竟不管犹青有多少想法，粮食始终是第一位的，能增产的肥料自然会是她的第一选择。
这倒是让千山松了一口气。
她还怕犹青打算等西河基地的商队来了，让两边竞价呢。
虽然他们双方有约定，会克制一些，不至于把价格吵到太高，但真到了那一步，她就很被动了。关键是现在很多事自己也做不了主，只能汇报、转达，这样拉扯起来就太费劲了。
要是自己手里有犹青想要的东西，那完全可以撇开西河商队，私下交易。
至于说违反约定……
他们从前约定不许垄断的商品里，可没有新鲜蔬菜这一种。
念头闪过，千山木着脸道，“我考虑一下。”
犹青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千山老板不像是那么没有决断的人啊……”
千山脸上有些臊，但还是强笑着道，“毕竟不是小生意，况且商队也不是我一个人做主，大家信任我，让我来当这个领头的人，凡事自然也不可不小心谨慎。”
“也好，你慢慢考虑，不急，我的蔬菜还没采摘呢。”犹青说。
她等得起，千山可不敢等下去。
西河商队随时可能会过来，到时候就算犹青没有待价而沽的心思，局势也会变得更复杂。
她回到车队里，继续跟基地那边扯皮。
为了避免谈到关键时刻又要跟犹青说“我考虑一下”，这回她打算先跟基地那边沟通好，把大致的条件定下来，再争取一些灵活调整的空间。
但是遇到了一些困难。
灵泉基地生产的肥料，有相对成熟稳定的销售渠道，一般都是看能卖多少，来决定要生产多少，仓库里虽然还有一些余量，但根本不可能拿得出犹青想要的数目。
春耕在即，也不可能为了吃那一口菜，就把其他客户订购的肥料挪过来用吧？
于是拉扯了半天，基地那边居然主动表示，既然没那么多肥料，那干脆就少换点蔬菜，留一些份额给西河的商队。
千山：“……”
那她费这半天的劲是为了什么？
好在做生意的人，这点脸皮厚度还是有的，千山牙都快咬碎了，但到了犹青面前，又是一派云淡风轻，很遗憾地表示，基地肥料产能不足，拿不出那么多的肥料，如果犹青坚持只用肥料交换，那她们估计也只能减少交易量了。
她还存着一点希望，如果犹青松口用其他货物交换，或者干脆愿意收钱，那还是能全部吃下的。
犹青也很遗憾，“那只能等商理老板来了，看看他需不需要了。”
千山积极争取，“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们商队的货物随便你挑，就算量不够，我也能想办法弄来更多。”
“这些你能做主？”犹青反问。
意识到犹青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处境，千山又开始面皮发烫，半晌才苦笑道，“让你见笑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这也没什么可笑的。”犹青神色坦然，“不过，你现在继续争取，是代表灵泉基地呢，还是代表你自己？”
“嗯？”千山有些愣怔。
“虽然没有接触过，但只这一次的事，就能看出，你们基地上面的人有些保守，就算这笔生意谈成了，对我也没什么长远的好处，不如留下一些货，去接触一下西河基地的商队。”犹青说。
“那……代表我自己，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看你比上面的人有进取心，如果你能拿出让我满意的筹码，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千山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这个嘛，要看你手里有什么。”犹青说，见千山要开口，她做了个阻止的手势，继续道，“不是商队那些货物，你应该明白。”
千山抿唇不语。
犹青便将话挑明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明明每年商队都会来几次，这里却还是那么闭塞，几乎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消息。这是你们有意为之吧？”
灵泉商队跟西河商队的约定，内容显然不仅仅只是货物分配。
千山很想否认，但任何一个从外面过来的人，都能轻易地看清这一点，她只能道，“是。”
“对我就别用这套了吧。”犹青说。
千山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好。”犹青微笑道，“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不定哪一条就是有用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千山知道，自己必须要拿出足够有用的消息，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那我给你讲讲红河基地？”
“行。”犹青点头，“这个三两句应该说不完吧？不如进来坐下说。”
千山就知道自己选对了。
她猜测犹青是从阳山联合基地那边出来的，那不管她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做什么，都肯定会对红河基地的消息感兴趣。
……
千山跟在犹青身后走进店里，这才看清了里面的布置。
左边是一列货架，上面同样摆满了商品，右边的墙上则是挂了一墙的衣服，款式没有商队带来的丰富，但用料、配色和设计剪裁都更出众。不过最让千山吃惊的，是正对着柜台的那面墙下放着的一台冰柜。
即使是在红河基地，这也是稀罕物，一般人别说拥有了，见都没见过。
这些念头在千山的脑海里一闪而逝，就被“啪”的一声响炸了个粉碎。千山警觉地收回视线，转头看清声音来源，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不是有人在放枪，而是……埋在炭盆里的玉米炸出了花。
刚才的那一声响就如同一个信号x，紧接着，炭盆里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炸响声。
围坐在炭盆边的几人又要躲避刚才被炸起来的灰尘，又要找炸出去不知落到何处的爆米花，又急着将炭盆里埋着的玉米扒拉出来避免继续炸，忙得不可开交。
千山几次过来，柜台后面都有一个人持枪对准她，还感叹了一下犹青手下人的素质，骤然看到这过于有生活气息的一幕，有些接受不能。
但被犹青招呼了一声，她还是老老实实在炭盆边只有巴掌高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一把爆米花。
千山带着商队在外面跑，日子自然过得很糙，不过这从灰里扒拉东西吃的经历，却仍属首次。她迟疑了半晌，还是取下了防护面罩，吹吹又拍拍，才将一粒爆米花送进了嘴里。
有点凉了，但口感非常酥脆，玉米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炭火烤过的香味。
犹青拿起放在炭盆边的半个玉米，一边剥下玉米粒丢进灰里，一边道，“其实我们还种了一些糯玉米，过两天应该也能摘了。”
千山正在打量犹青，虽然听声音就能猜到她很年轻，但真的看到这张仍然很有少年感的脸，还是有些吃惊。不过，即使犹青现在已经融入了废土的生活，那种在丰足的环境里滋养出来的气质仍旧十分突出，让千山更加坚信她来历不凡。
她想得入神，听到犹青的话，便下意识地问，“有多少？”
冬季的蔬菜偶尔还能见到，嫩玉米却只有冷冻的，味道跟新鲜的没法比。
这东西只要拿出去，肯定会被抢购一空，千山甚至都有些可惜，要是过年前能拿到这批反季节蔬菜，可以赚得更多。
“以后你就知道了。”犹青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来说说红河基地吧。”
千山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才抛出了一条她觉得最重要的消息，“红河基地目前正在通过湘潭基地，积极联络番禺基地，想要建立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
“买盐？”犹青立刻敏锐地问。
千山点头。
“这是在跟阳山基地别苗头呀！”犹青不由感慨。
千山本能地反驳，“阳山基地跟山城基地联合修路，明面上说是能缩短距离、提高交通效率，其实不就是在防备红河基地吗？”
犹青正在系统底图上勾勒红河基地大概的位置，闻言笑道，“红河基地难道不值得防备？”
千山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犹青关了光屏，看着她道，“我就不信，灵泉基地完全跟红河基地一条心，不然你们搞什么肥料？”
千山沉默不语。
红河基地跟阳山基地之间的纷争，犹青也只是从广播里听到了只言片语，总体来说就是干弱枝强、以下克上。
不过其实就算没有广播，也能想得到——在犹青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里，红河市就一直想争取直辖市的待遇，不怎么愿意受省里管控，废土世界省都没了，只剩下一个阳山联合基地，红河那边更不可能听话了。
听红河联合基地这个名字，就知道他们的野心。
关键是他们还真做到了，因为红河基地有河。废土世界的陆路交通瘫痪了大半，水路就要好得多，从红河基地可以直接乘船前往山城基地，再从那里东进南下，就能连通更多地方，可谓是牢牢卡住了阳山基地交通和贸易的脖子。
后来阳山基地打通了前往彩云基地的道路，这种局势才得以稍缓。
现在阳山基地如果打通了前往山城基地的道路，那就能彻底摆脱掣肘了，红河基地怎么可能不着急？
但不说犹青不像是千山想的那样，来自阳山基地，就算是，这种事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废土这种环境，每一个基地、部落的独立性都要远超现代社会，就连灵泉基地对新场镇这三个小势力，不也是以贸易为主，并没有直接的管辖权？
不过，红河基地要跟番禺基地建立贸易，对犹青来说其实算是个好消息。
小国外交，主打一个身段灵活、反复横跳、左右逢源，小基地也是如此。
新场镇位于灵泉基地和西河基地之间，这两个基地又分别背靠红河基地和阳山基地，犹青自然也就有了博弈的空间。
所以犹青很快将话题拉了回来，“这一条算是有用的，还有呢？”
开了这个头，千山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让犹青对红河基地的势力范围、物产资源、管理风格、对外交往、贸易策略等等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其中最让犹青记忆深刻的是，红河基地有矿！
品种多、储量大，不仅自己发展能用，拿出去交易也是硬通货，也就不怪红河基地能发展得那么好，甚至还能反制阳山基地了。
犹青几乎是立刻就问，“你能弄到矿石吗？”
“可以。”
千山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犹青有些意外，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别这么看我，我没什么背景，顶多是在那边认识几个人，也没法把手伸进矿里。”千山堵住了她的脑洞，“我敢答应，是因为红河基地的矿，本来就是会往外卖的。”
“没有任何限制？”
“那还是有的。不过这方面，我能搞定。”千山说到这里，腰终于挺直了一些。
“行，那就帮我买这个，能买多少买多少。”
千山答应了，又看了犹青一眼，问道，“你刚才说，这是跟我个人的交易？”
“是的。”
千山的大脑飞快转动起来，她当然可以再将这事上报，想必基地那边不会拒绝，但千山实在是厌烦了跟上面的人拉扯，既然犹青明确地表态是要跟她做生意，那为什么不直接跳过这个拉扯的过程？
犹青说得没错，灵泉基地跟红河基地不是一条心，而千山的个人利益，当然也不可能跟灵泉基地完全一致。
只是……
千山面露难色，低声道，“交易没问题，但我恐怕没法支付现款。”
“货物先给你，能把我要的东西带回来就行。”犹青很干脆。
千山抿了抿唇，“你就不怕我赖账？”
“我想跟你建立的，也是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犹青说，“我想不出你为了这一点东西，就抛弃一个有诚意的合作伙伴的理由。”
千山心中的大石卸下，整个人的状态也放松了很多，笑着点头，“的确。”
“那合作愉快？”犹青朝她伸出手。
千山看着这只指尖还沾着灰的手，郑重地握了一下，“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
“长期稳定的贸易关系？”等千山走了，系统忽然开口，“我还以为你是想挖她。”
因为商队随时可能到来，所以犹青没将机器人带到这边，而是将它留在了家里，正好给稻穗她们讲通讯网络的相关课程。
不过随着道路修好、电线拉好，新场镇也安装了不少摄像头，系统就算没有实体，也能随时监控这边的情况。
犹青也久违地戴上了耳机。
听到系统的话，她笑了一下，“那也要一步一步来嘛。”
总不能上去就直眉楞眼地问人家要不要跳槽过来，那别说千山，犹青自己都觉得她疯了。
听到她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犹青抬手点了点耳朵的位置，她们便都恍然。
稻穗都已经在研究通讯设施了，这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大家都知道，要不了多久，分隔两地的人也能无障碍地对话，不用非得见面沟通。
基于这样的认识，犹青能戴着耳机跟机器人对话，也就没人觉得奇怪了。
她们继续讨论着刚才听到的各种消息，精神都有些亢奋。
如果说，上次犹青说“出去看看”，只是在她们的心里播下了一粒种子，那现在，真正地听到外面的人讲外面的事，她们心里的种子便也开始破土发芽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遥远。
犹青没有加入她们的话题，而是听系统汇报起了家里的情况。
说到一半，系统忽然一顿，“西河基地的商队来了。”
犹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么晚，我还以为他们要明天才来呢。”
系统见她不慌不忙的样子，提醒道，“你不是说要拍摄车队开过来的画面吗？”
灵泉基地的商队来的时候就没拍到。
“哦对！”犹青连忙从板凳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拿了无人机，跑到门口去放飞。
让系统帮忙盯着机器，犹青回到位置上，拿出监控器，查看拍摄画面。
从空中俯瞰，一列车队席卷着烟尘疾驰而来的画面，果然还是更震撼。无人机还x能不断调整位置和角度拍摄，跟从系统固定机位截取出来的监控画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才是真正的末日飞车！
其他人自从看过大屏幕上播放的画面之后，也知道犹青都在拍什么了，这会儿都挤过来看热闹。
只有长弓拿着枪，走到了柜台处，对着外面警戒。
在她的印象里，商理是比千山更复杂、更有攻击性、更需要防备的对象。
事实也确实如此。
众人正在感叹车队这样好有气势，甚至有人建议犹青也将她的车改装成这样，忽然，画面里，一支枪从头车的车窗里伸出来，对着空中的无人机就是一枪。
无人机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好在画面很快就稳定下来，只是拉远了一些。
系统在耳机里汇报，“没有被击中。”
话虽如此，但不用犹青开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严肃，纷纷起身戴好面罩、拿起武器，去跟长弓一起警戒。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的生活太过舒适，让她们的神经都跟着松弛下来，有些失去警惕了。
很快车队就停在了小楼外。
商理从车上跳下来，看到全副武装的几人，瞬间就被唤醒了上次过来交易的种种记忆。
他也立刻就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心里暗暗提起一口气，面上却笑道，“抱歉，刚才在天上飞的，是你们用来监控的机器吗？我们的人不明情况，贸然开了枪，还请见谅。机器若有任何损失，我愿意照价赔偿。”
这里显然已经变成了犹青的地盘，那她放飞机器巡逻警戒，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他虽然不知道情况，但是动了手，就很容易被视为挑衅。
商理也很清楚，犹青如果真的要留在这里发展，那新场镇的话事人就只会有一个，得罪了她，以后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所以第一时间就把事情挑明，消除芥蒂。
他都这么说了，犹青也只能大方地站出来表示没事。
商理看到她，心里提着的气慢慢放了下来，大方地笑道，“这才多久，这里就已经大变样了，犹青老板是要在这里大干一场了？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确实有很多地方要倚仗商理老板。”犹青说，“不过交易的事情不急，你们远道而来，还是先歇一口气吧。”
商理点头应下，就将车队驻扎在了灵泉商队旁边。
然后去找千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