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也是过年。
外婆在院子里摆开桌子，将红纸裁成长条，毛笔蘸上墨汁，在纸上笔走龙蛇、一蹴而就。
她跪在高脚凳上，双手扶着桌面，睁大了眼睛，倾身去看那一个个黑色的字。
看不懂，但津津有味。
感觉这所有的一切——整套的准备流程、外婆从容的动作、纸上画符一般的文字——都充满了一种神秘感，令人着迷。
字写完了，外婆将它放在一旁晾干，下意识地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立刻也凑过去，帮忙跟着吹，太过用力，最后一个字上尚未干涸的墨汁被吹得晕染开来，好好一幅对联有了瑕疵。
外婆却没有生气，重新拿起笔，将那点点墨渍点染成了漂亮的缠枝纹。
然后在她的惊叹声中，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只手宽厚、温热、轻柔，她仰头看着头发还没白的外婆，心底不知为何生出了无限的委屈，泪盈于睫。
犹青倏然睁开眼，对着熟悉又陌生的天窗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梦。
抬手摸了摸眼睛，也并没有眼泪。
她默默将被子往上拉起，盖住了整张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才刚叹完，就听到了系统播报声，“80生存点已发放，恭喜您又活过了一天。”
哎？
犹青“唰”地将被子拉了下去，刚才的数字好像是8开头的？
她不信邪地打开光屏看了一眼，确实是80没错。
高兴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其实是摸不着头脑。
犹青忍不住问，“怎么又涨了？”
没有回答。
犹青又叫了一声，“系统，你在吗？”
虽然她经常会模糊废土生存系统和智能监控系统之间的区别，甚至有时候连系统也会被她影响，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但这一次，犹青问得实在太明显。
系统沉默一瞬，最后x还是选择了含糊地回应，“我在。”
“这个分数是不是涨得太容易了？”犹青面露沉思之色，“这才多久，就突破八十了，难道说生存点的满值并不是一百？”
按照一般的游戏设定，满值的数据肯定要到后期才会出现，否则玩家无法继续成长，就很容易A掉了。而且，某个数值增长太快，也容易导致整个体系崩溃……
系统见她已经陷入了对数据的分析之中，并不是在试探，便道，“这不是游戏。”
……确实，犹青不由哑然。
系统又道，“每日发放的生存点数视生存质量而定，是会动态变化的。”
“啊！”犹青想起来了，她的生存点确实减少过。
只是这种情况很少见，随着她的处境越来越好，生存点也是一路水涨船高，犹青就忽略了这一点。
这样想来，要是她的生活重新陷入动荡，生存点应该也会迅速下跌。
想到这里，犹青一顿，终于明白系统先前那句提醒是什么意思了——现实不是游戏，设定中有满值是一回事，但能不能达到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考试时的卷子，有几个人能考到满分？
哪怕她有系统，相当于请了金牌名师，能够迅速从40分提升到80分，但80之后的每一分或许都很难增长，一辈子都涨不上去才是大多数人的现状。
她怎么能想当然地认为，既然有满值，自己就能达到？
所以……不用担心系统会误判，且涨且珍惜吧。
犹青这样想着，也不再深究生存点增长的原因，转而问道，“所以过年没什么活动吗？双倍奖励、节日礼包什么的。”
“……这不是游戏。”系统再次提醒她。
“好吧。”犹青点头认可了这一点，但又继续问，“那你有新年礼物要送给我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
上次会准备生日礼物，是因为去燕子洞探险，拍摄出来的视频效果太差，系统虽然可以抢救，但也不想把自己的运存用来干这个，送她一套新设备显然是个更好的主意。
只是正好赶上了犹青的生日而已。
沉默片刻，系统说，“你也没有给我准备新年礼物。”
犹青一个震惊，系统居然学会用她的话来反驳她了！
好在她还有撒手锏，“那压岁钱总有吧？我还是个学生呢，在家里都是可以领压岁钱的。”
其实系统还可以反驳，压岁钱是长辈给晚辈的，它跟犹青并不是那种关系。
但是它竟然没有，而是道，“生存点真的没有，礼物晚上之前给你。”
“好的～”
看来跟不能贷款一样，从系统的小金库里往外薅生存点也不可能了。
好在犹青本来就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也不是很失望。她最后看了一眼珍贵的80生存点，关闭光屏，下床穿衣服。
等她洗漱完，准备出门去吃早饭了，系统才想起来正题，操控机器人上前，“你要的手机已经做出样机了。”
犹青接过机器人递来的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是按照我的手机来做的？”
简直一模一样！
“是的。”系统说，“现在的问题是，材料不足，无法量产。”
犹青正在开机的手一顿。
不过屏幕还是亮了起来，很快就出现了……空空如也的桌面。
系统又道，“目前只有硬件设备是一样的，内置的软件要等搭建起局域网之后，再做适应性的修改。”
……搞了半天这就只有一个空壳啊！
不过这确实不能怪系统，一晚上就能把机器生产出来，已经很令人吃惊了。如果这台手机功能完善、能正常使用的话，她都觉得这可以充当自己的新年礼物了。
但修建基站、搭建局域网，再做软件开发还好，只是时间问题。
材料不足就没办法了。
即使是后世的工业克苏鲁，也不免要受到这方面的限制，更不用说她现在影响的范围只有一个镇。
果然，社会规模太小，想要发展工业就是无稽之谈，哪怕有金手指也一样。
犹青有些失望，“那这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她搭建网络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只有足够多的人在线，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去丰富上面的内容，它才会变得有趣，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系统能搞出再花里胡哨的功能，又有什么用？
“可以考虑降低配置。”系统说，“如果能回到按键手机时代，各方面的要求都会降低。”
按键手机犹青是见过的，不过等她懂玩手机的时候，就已经更新换代成智能机了。
所以她有些迟疑，“按键手机也能上网吗？”
“当然。”
不仅可以上网，也能听歌、聊天、看小说、刷视频、打游戏……总之现在的手机有的功能它都有，只不过配置没有那么高、使用没有那么便捷而已。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犹青之前想的都是一步到位，被系统这么一提醒，思路顿时打开。
其实就算现在拿出满配置的手机，很多功能也根本用不到。而这个过于先进的手机，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又成了一个只能使用，却没法拆解、没法研究的黑箱。
那这个通讯体系就等于是全靠系统来维持了。
既然条件不允许上这么高级的东西，那与其降低配置，各方面凑合，为什么不从头开始呢？
从头开始，让废土人类也参与进来，然后再一点点升级换代。
等犹青能拿到跟自己现在的手机一样好用的设备，享受到废土互联网时，这个时代的计算机科技也就发展起来了。
犹青之前没这么做，主要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懂这些，从头再来，也总得有人起个头吧？
但现在，她完全可以让系统去教导这些。
它连成品都能生产，讲解一下技术应该不在话下吧？
系统眼睁睁地看着犹青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一把拽住了机器人的胳膊，噼里啪啦一顿分析，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它，“你应该能做到吧？”
“……当然。”
犹青立刻兴奋起来，“走走走，我们去找稻穗。”
别怪她又给稻穗找事做，实在是现在手里只有这么一个能用的人，好在稻穗手下有二十来个学徒工，只要能培养起来，一些基础工作就能慢慢分出去了。
……
避难所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所有人仍旧沉浸在年节的氛围里，比起在自己家里待着，都更愿意来这里。
这会儿，大家都聚在喇叭下面听广播。
大概是过节，今天广播的内容都是各地搞了什么庆祝活动之类的，听得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衬着随处可见的红灯笼和对联、窗花，将气氛渲染得十分热烈。
看到犹青，大家都热情地招呼，并告知今天的早餐是汤圆，有好几种馅料。
犹青本来是要去学校的，闻言脚步一拐，就走到了食堂。
三餐正常可是关系到她每天能领取的生存点，必须要重视！
本地风俗大年初一吃汤圆，至于馅料，一般都是花生核桃之类的坚果混合在一起捣碎。不过之前备料的时候，犹青听说了，就提了一嘴可以增加一些馅料的品类。
但凡是食堂能准备的，现在都有了。
唯一让犹青看了就头大的是，炊事员们捏出来的汤圆个头也太大了，都有乒乓球大小，她觉得自己吃一两个就腻了。
好在还有揉好的面和没包完的馅，犹青干脆自己上手去搓。
她包的汤圆就很秀气了，只有拇指大小，几个炊事员在一旁围观，看得啧啧称奇。
这么小，得吃多少才能饱？
犹青觉得每种馅料一个就差不多了。
烧水，下锅，一碗酒酿什锦汤圆刚刚煮好，甘甜等人也正好走进食堂。
原来昨晚她们太兴奋了，回到宿舍之后又闹腾了一番，所以今天除了长弓，都起晚了。
听说外面那些人居然都是长弓开车去接的，犹青也有些吃惊，“她人呢？”
“出去巡逻了。”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迟了一步过来的稻穗，“说是这样的日子，人类容易松懈，变异野兽就容易冒头。不过她带了枪的，放心。”
犹青倒是不担心长弓的安全。
她觉得长弓身上有一种更近似于野兽的感知力，对于危险十分敏锐，就算不带枪，应该也没什么动物能伤到她。
只是……
“这也太辛苦了。”
“事情总要有人做。”稻穗在犹青面前坐下，不以为意地道。
犹青的视线落在她略显疲惫脸上，不免也有些担心，“你也是，事情虽然多，但还是要保证睡眠、注意身体啊！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我知道，只x是这两天忙了些。”稻穗说。
虽然是过年，但她手里的工作并没有放下，昨晚是跟甘甜她们差不多时候睡的，早上却还是早起。
不过提到自己的工作，她脸上又重新有了神采，将疲惫盖了过去。
“看看这个。”她笑着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犹青面前。
犹青接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喜，这居然是一份搭建电网的方案。
她知道稻穗一直在准备这个，不过对方手里的事情太多，犹青便也没有定下期限，由着她慢慢做。
没想到这么快有了结果。
再想想稻穗的黑眼圈，大约这几天都在加班加点，就是为了能赶在过年的时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辛苦了。”她安抚了一句，才翻看起来。
稻穗以前是不会写这种东西的，所以这个方案，完全按照系统的模板来的，详实、细致，基本上照着施工就可以了。
犹青便问道，“已经可以开工了吗？”
“只要天气好，随时可以。”稻穗点头。
“我替大家谢谢你。”犹青放下手里的方案书，收敛起面上的笑意，语气郑重道。
稻穗却笑了，“该是我代表大家谢你才对。”
两人在这里客套，那边甘甜等人早按捺不住，探头过来看了。
东方基地这边的生活便利毋庸赘言，想到部落、基地那边终于能用上电，大家也都很兴奋，干脆将两人放在一起夸。
“好了好了。”犹青连忙道，“吃饭！”
其他人没有犹青那么讲究，吃的就是炊事员搓的大汤圆，非常扎实，一个得分好几口，为了不让馅儿流出来，大家都吃得很认真。
犹青趁机收起碗，抬手招呼稻穗跟着自己走。
……
“有新的工作要交给我？”从食堂出来，稻穗见犹青面色有些凝重，就主动问道。
犹青点头，又摇头，“这个是真的不急，你别这么赶。”
然后才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通讯设备……”稻穗重复着这个词。
这些东西她都在书上看到过，也看过犹青手里的实物，也听到了头顶的广播，对此是有一些概念的。
但提到要自己去研究制造，还是让稻穗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放心，这回有人……呃，有机器教你。”犹青拉过默默走在一旁的机器人。
经过犹青这段时间的摧残，机器人的稳定性早已今非昔比，犹青用力拽了一下，居然没拽动，只能回过头去，疑惑地看着在原地扎起了马步，甚至还放下了两根支撑杆的系统。
系统：“……”
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好在机器是不会尴尬的，系统收起支撑杆，走到稻穗面前。
当着稻穗的面，犹青也没有嘲笑系统，保持住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介绍道，“这是……我的助手，它会负责从头开始教导你们原理，也能提供一些设备供你们研究，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这只机器人一直跟着犹青进进出出，所有人都看到了，也好奇不已，只是这一看就不是能随便打听的，才没有人问。
听说要由它来教导自己，稻穗面上难掩诧异。
计算机她也是知道的，但犹青的说法显然已经超过了她所理解的范畴。
犹青见状，忍不住琢磨着要不要给稻穗看看钢铁侠。
人工智能就是这么牛，不信你看，电影里都是这么拍的！
虽然有些疑虑，但这是犹青的安排，所以稻穗也冷静地接受了，礼貌地对系统道，“请多指教。”
然后又问犹青，“我该怎么称呼？”
“唔……”犹青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在自己身上，她不好意思搞那些中二的称呼，机器人就没关系了对吧？
所以犹青很快打了个响指，“就叫教官吧。”
稻穗和系统一起沉默了片刻，但都没有提出异议，所以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犹青又再次叮嘱稻穗，“不用着急，注意身体。”
“……我的身体挺好的。”
她越是这么说，犹青就越不放心，很怕稻穗答应了也还是我行我素。
她想了想，说道，“你跟我来。”
领着稻穗回了避难所这边，犹青进屋，拿了一盒药出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稻穗偶尔看到过，来拜访的部落长老和基地首席从这里出去时，手里拿着这样的盒子，不过即使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包裹在铝箔里面的药丸，她也认不出来。
“是净化辐射的药物。”犹青说。
稻穗微微睁大了眼睛。
有这种药物存在，她是早就知道的，但也知道产量不高，想推广估计还要等很久。
知道这些就够了，没人会去问犹青现在的产量有多少，又都给谁吃了。
稻穗只觉得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药物产量不高，但又要长期服用才有效，这你是知道的。”犹青说，“之前的药物都交易出去了，没法供给你们。不过最近又收获了一批药材，勉强能再供应一个人了。”
稻穗的年纪，放在现代还是正当壮年，但在废土，已经要开始担心基因病了。
但这个药若是不能稳定供应，隔三差五的吃反而是浪费药效，所以犹青虽然担心，也没办法。
现在避难所内外都有种植，规模虽然不大，但陆陆续续可以采摘，不用担心断供，犹青自然要给她安排上。
稻穗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但她也知道，犹青现在手里只有自己能用，所以迟疑再三，还是没有推脱，收下了盒子，然后十分认真地承诺，“我会好好注意身体的。”
她已经感受到犹青对自己的身体健康的重视了。
……
稻穗去找甘甜她们安排接下来的施工计划了。
虽然还在过年，但早一天开工，大家就能早一天用上电，因此所有人一致赞同，明天就开始施工。
跟修路比起来，引电工程的工作量就要小得多，用不了太多时间。而按照广播的说法，接下来还会有一波寒潮南下，说不定又要下雪，最好是在那之前干完。
当天晚上，一行人就来找犹青辞行。
她们之前是为了准备过年的事，才搬过来住的，现在电都要牵到家里了，自然不好再继续住在这里。
而且这次的工程，需要在沿路栽种电线杆，一个地方用不上太多人，在稻穗的计划里，会将工人分成若干小组，每组负责一个点位，同时开工。
这样的话，就不用让工人每天到基地来集合了，直接把人送到点位就行，他们回去也更方便统筹安排。
犹青见她们都商量好了，自然不会不答应。
不过今天晚上，她们还是会住在这里，等明天工人们过来分好组，再一起回去。
说完了这事，众人就起身告辞，长弓却留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犹青问。
长弓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配枪，半晌才直截了当地道，“我想留下来。”
“咦？”
“我会很有用的。”长弓强调。
犹青听到这句话，才确认自己没想错，长弓的“留下”，就是要留在这里，跟稻穗和麦芒一样，不回自己的部落了。
“等等。”她有些不解，“我当然知道你很厉害，不过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留下？”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
犹青有些明白了，“是因为在部落住得不高兴吗？”
长弓低头不语。
“我还以为，你现在的处境已经有所改善了。”犹青说，“你在我这边能说得上话，部落也会更重视你吧？”
长弓点点头，又摇头，“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但那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