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眼看着一个个人拎着粮袋进去，捧着大大小小的物品出来，一个个面上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几个商人的心也越来越沉。
三个部落的人数就那么多，能消化的商品数量自然也有限。
他们每年都要跟从灵泉基地来的另一支商队抢优先权，就是在抢市场。
但即使抢到了优先权，大家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就像他们只会私下跟神树部落商量，让对方匀出一些白果和银杏叶，却不会直接提价全部吃下。下次换成对方先到，也是一样的做法。
结果现在不知从哪里杀出来了一个程咬金，根本不懂两支商队默认的潜规则，直接用超低廉的价格出了这么多货。
那别人还怎么做生意？
更让五人表情凝重的是，在神树部落的大长老带着一批粮食过来之后，没多久，源泉基地和永夜部落的人也到了，也都用板车推着一袋袋的粮食。
还是那句话，三个部落能种出来的粮食也是有数的，都拿来这里换东西了，那他们收什么？
如果只是私人换一点也就罢了，但后面这些长老们，可都是代表部落来的。
所以当终于排到他们时，五个商人交换了一下视线，然后默契地配合起来，四个人散开挡住了入口，不让神树部落的人进去，商理则是快步走进了棚子里。
犹青最终还是没在门口挂帘子，不过她觉得人多了灰尘也不会少，干脆就把摊子竖着摆，所以进了门，中间就是两排长长的摊子，负责销售的人坐在摊子后面，客人可以沿着靠墙的通道转上一圈，采购完毕后从另一头出去。
动线设计得好，客人们排着队，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逛过去，人虽然多，却一点都不乱。
商理暗暗在心里点头，视线落在摊子上，他也顾不得想这些了，两步x走上去，拿起了一个铁锅，查看片刻，又换了其他几样，最后拎起了一把菜刀。
果然是好东西……
再看向这些摊子时，商理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品相这么好的货物，居然就用这么低的价格出售，生意如何能不火爆？那么长的两排摊子，不知能摆多少东西，但现在好些地方都已经空了。
商理按捺不住，视线在摊子后面的人堆里一扫，就快步走到其中一个摊子前，直截了当地道，“你就是这里主事的人？我有一笔大生意要跟你谈。”
犹青有些吃惊，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之前那一面之缘，两人一个在棚子里，一个在车上，时间那么短，而且不仅隔着满天的尘土，两人还都戴着面罩。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什么生意？”
“你这里所有的商品，我都包圆了。”商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金币，伸手抓出一把。
犹青心下一动，但还是摇头道，“我不缺金币，只换粮食。”
说着也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给商理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好险，想着可能要跟商队交易，特意将上次获得的十三枚金币带了过来，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商理已经认定她是来自某个大势力，对于她不缺金币的发言倒也不例外。他们这些商人，辛苦出来交易，不就是为了收购这些偏远部落的特产和粮食吗？
他在脑子里清点自己带来的商品，又说出了其中几样，但全都被犹青拒绝。
商理微微皱眉，“你这样是坏了规矩。”
“我不知道什么规矩。”犹青理直气壮地道，“明公正道、两厢情愿的交易，有什么问题？”
商理：……所以他最烦这种过江龙了！
她很有可能做完这笔生意就走人，所以完全不必遵守本地的各种潜规则。
但也正是因为她可能做一笔交易就走，他们这些有家有业、在这里经营多年的商人，即便受了损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愿意跟她硬碰硬。
“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商理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迫感。
犹青微微皱眉，不太喜欢这种语气。
但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的甘甜和长弓就一左一右端着枪过来了。
本来之前的安排，是让永夜部落出三个平时不怎么露面，外人不认识的过来给犹青打下手，但现在摊子铺大了，四个人就有些不够用。
临时去找人也来不及，甘甜等人听说之后，便纷纷表示可以留下帮忙。犹青左看右看，感觉防护服遮得严严实实的，本来也很难认出谁是谁，也就欣然答应。
这会儿两人枪口指着商理，不用说话，就是最好的回答。
商理下意识地举起手，“好吧……我没有恶意。”
“不买东西的话，就请出去吧。”犹青不客气地说。
商理回身招呼自己的同伴们跟上，没有直接退回入口，而是跟其他人一样绕了一圈，在枪口的护送下从另一头出去了。
神树部落的几位长老这才带着人将粮食搬进来，有些歉意地对她道，“犹青姑娘，真是对不住……”
“没事。”犹青摆手，他们已经提前派了人来送信，至于阻拦……部落跟商队又没有从属关系，商理要去哪里，他们又管不着，总不能对一直都合作愉快的交易对象动手吧？
那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虽说有犹青，但受限于地域和资源，总有些商品她是没法生产的。
所以犹青根本没放在心上，招呼道，“你们想买什么？”
……
很快后面两个部落的人也进来了，先过来跟犹青打招呼。
大家彼此对视，见人这么齐，不由都笑了。
他们都是代表部落来的，但犹青摆摊的这些小商品，部落其实用不上那么多，反倒是私人购买更合适。不过这是个把交易过明路的机会，所以大家都来了，而且还搬来了不少的粮食。
主要就是给那些商人看：这些粮食我们都拿去交易了哦，之后能卖给你们的就少了。
以往大家都是把尽可能多的粮食交易出去，换取御寒之物和各种日常所需，至于冬天，反正没什么活儿，大家挤在地下洞穴里，节衣缩食地熬过去就是。
但这个冬天显然不一样，犹青有那么多的事要安排人做，至少得让人吃饱吧？
她自己种的粮食肯定供不上，只能从部落这边想办法了。
不过这么顺利，还是有些出乎预料。
提到这个，众人也都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甘甜问，“那些商人真的就这样放弃了？”
虽然她年轻，但对这些商人也算有些了解，怎么都不觉得他们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当然不可能。”源泉基地的首席摇头，“他们只是忌惮犹青姑娘，不想跟她正面冲突罢了。退走也不是放弃，而是会换上别的手段。咱们回去须得约束好下面的人，不许走漏了消息。”
犹青之前就给过他们一张清单，虽然只有寥寥一页，但上面写的都是诸如防护服、耕作机这样的好东西，由不得人不心动。
如今摆摊卖小商品、日用品，又把价格定得这么低。
人家给出的已经不是诚意，而是切切实实的利益了，他们要是再不自觉些，犹青难道非得待在这里吗？
——虽然她确实是，但其他人又不知道，在他们看来，犹青编的那个过江龙干一票就走的故事，其实才更像是实情。
众人都点头应下。
永夜部落的二长老又道，“也要防着他们从下面的人手里收购从这里流出去的东西。”
犹青之前说商人来买也一样卖，后来拒绝商理的理由也是只接受粮食，但大家又不傻，当然知道商队交易，就是要用各种货物换走他们今年收获的粮食，现在交易还没开始，自然拿不出粮食。
所以犹青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那些商人交易。
那他们自然也要防着这一点。
众人再次点头，但才点到一半，就听犹青道，“想买就让他们买。”
无数诧异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犹青一笑，“这些东西生产出来，就是要卖的，卖完了也能再生产新的。我不卖给他们，主要是不想低价卖。”
但她这里是明码标价的，总不能商人一来，就马上提价吧？
听到这话，所有人顿时心领神会。
可以卖，但要提价！
也是，这低价是给他们的实惠，既然不能让商人占了这个便宜。
见大家都一副摩拳擦掌，回去就要坑商人一笔的样子，犹青又提醒道，“最好不要收金币，多换点好东西。”
别看三个部落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但越是这样，大家就越热爱储蓄，以增强未来抗风险的能力。粮食之类的他们虽然也会存，但肯定比不上金币轻便好携带，反正真出事了再找商人换成物资就行。
上回的交易，源泉基地可是轻松掏出了十二个金币给她的，另外两个部落估计也不会少太多。
但金币在犹青这里变不成生产力，在当下这种以物易物就足够的环境里，连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用处都大打折扣。
与其换它，不如换点别的。
众人一听这话，就知道犹青已经有了想法，干脆问道，“犹青姑娘想要什么？”
神树部落的大长老更是配合地报出了一串长长的清单——虽然还没有到谈交易的时候，但这回商队带来的货物清单，倒是先给他们过目了，跟往年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动，所以大长老记得很清楚。
“盐肯定有多少换多少。”犹青挑挑拣拣，“过冬的御寒之物……”
“这个就不用了吧？”源泉首席道。
犹青之前承诺过，可以让他们将旧衣拿去她那里以旧换新。
“怎么不用？”永夜二长老立刻反驳，“以旧换新，到底还是需要原料的，多换一些，犹青姑娘这里也能宽裕一点。”
源泉首席被怼了一下，也没恼，“也是这个道理，那棉被也留下？”
“与布料相关的都留下吧。”
“那他们的农具能不能以旧换新？”甘甜在一旁出主意，“老大这里的东西更好，咱们用一个换他两个，再拿给老大当原材料用，应该不会亏吧？”
一句话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再看清单上的东西，眼神都不一样了。
换，都可以换。
就算用不上或者不好用，也可以留着当原材料嘛！
“那这个还是由我们三家来负责吧，普通的部落民手里只有小件，也换些小件就行。”神树大长老说，“我们来开口，也不易引人怀疑。”
毕竟设定里犹青是做完这笔生意就x要走的，那部落想趁机囤一些其他商人带来的东西，也无可厚非。
“怕什么怀疑。”永夜二长老更进一步，“我就直说要加价卖给他，他又能说什么？”
“不错！这低买高卖的生意，他们这些商人做得，我们怎么就做不得？”
众人都很赞同，干脆派人回去搬粮食，要多从犹青这里拿货。
甚至还有人惦记起了现在还没到的另一支商队，“也不知道从灵泉基地来的商队什么时候到，他们手里的好东西也多，也有一些跟西河基地的商队不一样的。”
……
说曹操，曹操到。
当天下午，从灵泉基地过来的商队也到了。
不过他们也是按照惯例先去神树部落，没有经过三岔路，所以犹青的棚子得以避免又一次的尘土袭击。
这支商队的话事人叫千山，她到了神树部落，跟商理一碰头，才知道今年本地格局大变，他们这两支商队的钱途恐怕都不容乐观。
然后她就果断地……坐下来跟神树部落谈起了白果和银杏叶的交易。
这个才是两支商队的主要目标，当然要先把交易完成了，再说其他。而有了这一笔订单保底，他们这一趟就不算亏，那就没必要大惊小怪的了。
商理见对方没有慌乱，有些失望。
他还想着用这个消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之后的谈判之中占据先机呢。
没成只能用没成的谈法了，商理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两边联手，跟犹青做过一场。要是能抢到她手里的粮食和货物，那这一趟不仅没亏，还是大赚！
“要去你自己去。”千山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虽然还没见到人，但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不好对付。我是来做生意的，这种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其实犹青并不像商理说的那样不守规矩。
她没有沾手银杏树这边的生意，这就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况且她也没有插手所有的交易，只卖小商品，那就是给他们留了余地。
除非犹青不在这里做生意，不然多少都会侵犯到其他商队的利益，她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商理不满，只是因为原本两家分的好处，现在多了一个上桌的人。
但他自己都默许了对方上桌，却想撺掇千山动手。
傻子才会上当。
商理这回倒没有太失望，本来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事，既然她不同意……
千山抢在他前面开了口，“你不是说她的东西都很好吗？回头我也去见识见识。”
“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商理说。
“那也没事，真要是好东西，就想办法从那些部落民手里收一批，也能弥补损失了。”千山说，“他们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加点价肯定愿意卖，你说呢？”
商理还能说什么？他想说的话都已经被千山说完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那咱们怎么说？”千山问，“先定好份额，还是各凭本事？”
“一人一个部落，源泉基地那边就各凭本事。”
“行。”
两人商议毕，立刻就行动起来。
果然，听说他们给出的价格，部落民都很意动，有些直接就卖了，有些还想提价，但总体来说，交易还是很顺利的。
后来连部落这边也被惊动，悄悄找上门来，问他们大量出货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价格。
不说犹青的货物里有一些是他们没有的，就算有，质量也比不上。这些货物带回去也是滞销，但换成犹青的好东西，那肯定能卖出去，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所以两支商队来者不拒，两天时间，就把带来的货物全部出清。
要知道以前他们每次过来交易，多少还是会剩下一些尾货卖不出去的。
这时两人也有些回过味来了，凑在一起商量。
“总觉得不太对劲，这交易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商理说。
“肯定不对啊。”千山翻了个白眼，“那些部落民又不是傻子，他们故意的，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确实，如果正常交易的话，以他们手里的粮食，肯定是买不到这么多东西的。
但中间过了一道手，他们只用从犹青那里换到的东西，就拿下了两支商队带来的所有货物，自己手里还留下不少粮食。
两人对视一眼，见商量不出结果，就各自散了，回去就私下去联系各个部落的话事人买粮。
虽然他们已经没有货物了，但手里还有金币，也各自收了一些粮食。
数量肯定远远比不上往年，但算下来反倒赚得更多。
交易完毕，两人再聚在一起说话，也没有火药味了，几句闲话之后，话题就转到了犹青身上。
这位相当低调，在将手中的货物售罄之后，就在帐篷入口挂上了门帘，深居简出。
但两支商队过来之后所遇到的一切都，跟她脱不开关系，再怎么低调，存在感也是无法抹消的——不如说，让人更好奇了。
“你见过她，那是个什么人？”千山问商理。
商理撇了撇嘴，“我那算什么见过？周围到处都是人，她整个人还被防护服遮得严严实实。”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非要说的话，她的声音相当年轻。”
“有多年轻？”
废土环境特殊，到了一定的年纪，基因病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利剑，谁也不知道他们发病之后会是什么情况，所以某些工作，比如率领商队外出，就会早早移交给年轻人。
千山和商理也都很年轻，不到三十岁。
所以商理特意点出来，那这个年轻就很有分量了，他说，“肯定比我们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岁上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心里都有了猜测。
虽说大基地都会让年轻人出去历练，但这也太年轻了，而且没有长辈带着。
“难怪她交易结束了也没走。”千山喃喃，“估计是怕我们知道了她的踪迹，会跟上去动手。”
商理下意识地反驳，“那就不怕我们提前埋伏？”
“埋伏也只有一家。”千山的声音低下去，“一家……她有把握能对付？”
这个话题就停在了这里。
本来两人之前都想着，要不要设法见上一面，回了基地那边也有话好说，但对方这么警惕，贸然上门打扰，万一她应激了怎么办？
“呼……”半晌，千山吐出了一口气，“那就还是看运气吧。总共就这一条县道，她来的时候我们没有留意，之后派人盯着，总能知道人是往哪边走的。”
提前派人回基地去报个信，至于是要动手，还是待之如上宾，那就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决定的了。
“行。”
交易已经完成了，犹青这边也不打算做点什么，商队自然也就没必要留在这里。
跟大基地比起来，新场镇这边的环境还是要差一点的。
所以第二天，两支商队就在三个部落的欢送之中离开了，一个向南，一个往北。
犹青这边收到消息，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比预想的更顺利，甚至很多布置都没用到。
但犹青也不觉得自己的谨慎有什么问题，废土这么危险，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她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犹青掀开紧闭了好几天的门帘，望向外面已经有了衰败枯朽之势的远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集中所有的力量，大搞生产、努力发展，争取在这个冬天给本地来个大变样。
等明年商队再来的时候，狠狠惊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