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东方基地广播电台，调频104.5，早间新闻为你播报——”
轻柔悦耳的音乐声中，略带几分稚嫩的女声在宿舍区的上空响起，代替闹铃，唤醒了熟睡的人。
安宁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床和被子又软又暖，像是天然的屏障，营造出一处舒适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所在，让人从身体到精神都完全舒缓。
只有耳畔的声音恼人，让她没法继续沉入梦乡。
“日前，各基地派出的考察团队相继抵达东方基地，并受到了热烈欢迎。今日，考察团队将前往研究院调研……”
唔，这好像说的是她们？
安宁又翻了个身，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是了，今天的安排就是去研究所参观现有的各种项目，而且是那位犹青镇长亲自接待她们！
这么想着，安宁彻底清醒了过来，掀开被子起床。
她做好了准备，这个过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毕竟这屋x子里暖意融融，不像从前在基地，冬天里一觉睡醒，昨晚烧的炕早就凉透了，屋子里跟冰窟似的，起床穿衣服的过程十分折磨人，还容易冻出毛病来。
不过最让安宁满意的是，在这里她可以自己住一间房！
京市基地虽然占地极广，但人口也多，住房一直都挺紧张。安宁小时候兄弟姐妹挤一张床，后来到学校有了单独的床，却是十几个同学住一间宿舍，直到毕业后进了研究所才住上四人间。
按照这个进度，她至少得再干上十年，才能升到有资格住单间的职位。
但在东方基地，不论职级高低，所有人都是住单间。听说如果结了婚，还可以申请居民区那边的套间。
洗漱也是在房间里，有单独的卫生间。
打理好自己，安宁就背着包下楼，准备去食堂吃饭。
从宿舍区去食堂，要穿过一片花园。这个季节，花圃里的花自然是没有花的，但道路两侧摆放着盆栽的各色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看得人的心情也一片灿烂。
其实不只是鲜花，新场镇的一切，在安宁看来，都整齐、干净、新鲜、漂亮。
不像她见过的其他基地——包括京市基地在内——因为经过无数次的扩建、改建，房屋新旧不一、街道宽窄不同，道路还会被两旁的住户侵占，一眼看去参差不齐、乱七八糟。
安宁喜欢这种整洁。
非要说新场镇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这个安全区还不够安全，即便在镇子里，日常也要穿防护服、戴呼吸面罩，行动上略有些不便。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毕竟安宁看过记录，短短一年的时间，这里的辐射就已经降了大半，最多再过两年就能降到标准值了。
这几天同事们还在适应新环境，抱怨这里不好、那里不对，安宁却已经下定决心。
等三年的服务期结束之后，她要申请留下来！
走到食堂时，早间新闻刚好结束了，接下来是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会尝试制作并品尝某个电影之中的出现过的食物，然后给听众分享她的感受，好不好吃、值不值得尝试等等。
安宁没看过主持人说的那些电影，但是每天听着这样的节目吃早餐，感觉胃口都更好了。
反正安宁自从到了这里，每一顿都至少能比在京市基地的时候多吃半碗。
她带过来的，去年冬天穿的衣服，已经有点紧了。
安宁安慰自己，这是因为她又长个了。好在东方基地真的很贴心，发放给她们的物资里就有两套衣服，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今天她又没忍住，多吃了一张饼，正好跟晚到的其他同事一起吃完，然后去食堂门口集合。
人太多，食堂门口的广场都被挤满了，好在都是按基地排队，由领队负责管理和指挥，倒也不显得混乱。
又等了一会儿，大家都有些不耐烦了，队伍才缓缓开始移动。
安宁本以为这就要去研究所参观了，没想到却是先去了一处礼堂，并在这里看到了东方基地的那位镇长，对方身上穿着跟她们一样的防护服，没有佩戴呼吸面罩，面容看起来十分年轻，也没有多少上位者的威严气质，让安宁感觉很亲切。
她看过资料，这位镇长年纪比她还小一点呢，却已经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了这样一个基地，真了不起。
一番欢迎和讲话之后，队伍才再次出发，前往研究所。
……
安宁很兴奋，因为京市基地的队伍排在第一个，而走在她们前面的，就是犹青。
其实说是犹青亲自带领大家参观项目，但这么多人，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所以发现自己离她这么近，所有人都很兴奋。
更让她们没想到的是，犹青居然真的亲自充当讲解员，一直走在最前面介绍着。
她戴着耳麦，声音会从上方的广播里传出来，所以队伍的规模虽然很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先参观的是作物培育项目。
各种作物都是种在大棚里的，安宁不是学这个的，看不出什么来，但看地块旁边竖着的牌子、以及犹青的讲解，她们的进度已经很惊人了。反正队伍里搞农业研究的全都一脸震惊，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安宁听了一耳朵，好像一般来说，一块地里的作物，只要有七八成能够展现出相应的性状，就能算是品种培育成功了，至少是可以公开成果，小范围推广种植了。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那东方基地的试验田里，至少已经培育出了十几个品种。
这让人如何能相信？
要知道，农业研究是最耗时的，毕竟要等作物长成，就算是在繁育方面占据地利的海岛基地，培育一个成熟的品种也要几年时间。
而东方基地从成立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但这种成果是做不得假的，或者就算东方基地能造假，等这些研究人员拿到种子，自己一种，不也就露馅了吗？
从大棚里离开的时候，不少农业研究员都在频频回头，很想留在这里干脆不走了。
之后参观的是东方基地跟其他基地合作的各种项目，这些项目立项不久，但是因为研究方向比较细致，基本上都是在各基地的研究基础上推进的，所以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成果。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却是可以极大地提升生活质量的。
比如安宁早上洗脸刷牙的时候用的牙膏、牙刷、杯子、毛巾，可能都用了某个项目研究出来的材料。再比如有一个项目是研究用作物秸秆造纸的，能够极大地降低制造成本，让大家都用上柔软的卫生纸。
本来，这些研究团队都是从各大基地抽调的精英，对于要到东方基地这么个山旮旯来，心里不满之余，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认为他们是过来教学指导的。
但看完了这些项目，那种傲气都被冲淡了很多。
就算没有他们，东方基地也已经有了一个研究基地应该有的样子了，甚至已经在输出成果。
之后就是通信项目。
不过跟上一次考察队伍到来时相比，通信项目的进展十分有限，显然已经陷入了瓶颈。
这也是东方基地最需要新鲜血液加入的项目，所以稻穗等人都对新来的研究人员十分热情，说起目前的进度和困境，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参观的队伍因此在这里滞留了很久，然后才终于到了消毒柜项目。
安宁的研究方向也是机械，所以走进这个项目所在的区域时，她的心情是最激动的。
东方基地给出的资料，她早就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甚至都能背下来了。
虽然目前对外宣传的都是低辐射的蔬菜、粮食，但这台机器能够保障的可不只是食品安全。饮水、日用品乃至各种材料，都能用它来完成无害化处理。
有了它，人类才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处理辐射的能力。
而众所周知，除了需要在野外执行任务的战斗小队之外，接触辐射最多的就是研究人员，尤其是金属材料和机械制造方面的研究人员，职业暴露的风险非常高。
所以，能够参与这样一个项目、制造这样的机器，对安宁来说，不只是履历和成就，更是自身安全的保障。
意义非凡。
……
一进门，安宁的视线就被放在场地中央的大家伙吸引了过去。
其实这台机器看起来非常丑，笨重粗糙不说，还没有做任何处理，金属外壳表面的焊接痕迹和各种划痕、污渍都很明显，倒是很符合废土的风格。
但安宁一看到它，就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那是……难道研究小组已经做出了第一台原型机？”
除了这个，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机器，能够被研究小组郑重其事地摆在那个最醒目的位置，而且还是在各大基地的考察团队和研究团队过来参观的时候。
虽然从大方向上来看，通信项目影响更深远，但作为个人，还是更关注与衣食住行相关的东西。
所以消毒柜项目，无疑是所有项目之中最受瞩目的，即便是不懂这些的人，也都很关注。
安宁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一阵阵惊呼声、赞叹声和议论声。
犹青转头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
对上她的视线，安宁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睁大眼睛涨红了脸，有些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什么，她自己也说x不出来，尴尬地卡住了。
好在犹青没有在意，点了点头，顺着她的问题答道，“没错，这就是研究小组的成员们耗费无数时间和精力，独立制造出的第一台辐射清除仪器。”
一瞬间，那台粗笨的仪器，在所有人眼里似乎能发光了。
犹青很满意这个效果，之所以特意将消毒柜项目安排在最后，就是因为它取得的成果最大，值得更隆重的介绍。
不过她也没有喧宾夺主，而是将这个讲解的机会交给了研究小组的成员。
大家对这台机器有太多的疑问了。
制造的过程中有哪些困难，又是如何克服的？机器什么时候能量产？生产成本是多少？目前能够清除什么程度的辐射？后续还有什么优化的方向？
项目小组的成员被人团团围住，然后就被问题淹没了。
退到一旁的犹青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擦了一把没有汗的防护面罩。
好险，幸亏她闪避得快。
放下手，一转头，又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安宁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上去，反而是留在了机器旁边，不过这时候她没有在看机器，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犹青。
犹青想了想，说，“可以伸手摸的。”
“诶？”安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又转头去看机器。
然后真的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
其实就是普通金属的触感，冰凉的、熟悉的，可是因为用在了这台机器身上，感受似乎也不一样了。
犹青这时也走到了她身边，看到她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由“扑哧”一笑，“我说的不是这种摸。”
说着就直接伸手拉开了机器的门，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这台机器之所以比犹青拿出来的消毒柜大那么多，就是因为稍微做了一下改进，变成了类似流水线的形式。
当然了，处理辐射所需的时间并没有减少，只是将入口和出口分开，又增加了传送带，让操作变得更方便，也节省了放和取的时间。
此刻机器里当然是空着的，犹青对安宁示意，“把需要处理的东西放进去就行了，可以亲自试一试，看看效果。”
东方基地的主人都发话了，安宁自然不会追问“可以吗”之类的傻问题，而是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包。
但是能被她随身携带的东西，辐射值当然都在标准以内。
安宁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她听到犹青说，“辛苦了。”
然后一筐土豆就被放在了她的脚边。
安宁抬起头，就见一道身姿高挑、飒爽利落的身影退回了犹青身后。
她立刻反应过来，那应是犹青镇长的安保人员，而对方替自己搬来了需要处理的东西。
“谢谢！”她匆匆朝那边鞠了个躬，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满心雀跃地伸出手，从竹筐里捡起土豆，摆在入口的传送带上。
犹青伸手过来，替她按下了启动键。
因为另一边太过热闹，她们说话的时候倒是没人注意，但机器启动后的轰鸣声实在太响亮了，所有人的交谈都被打断，然后将视线投了过来，看到这边的场景，这才反应过来，机器是可以试用的。
这下没人顾得上提问了，纷纷跑过来给安宁帮忙，没一会儿一筐土豆就见了底。
没抢到机会的人扼腕叹息。
有机灵的人喊道，“等等，先测一下辐射值，我这里有检测仪！”
一句话，犹如摩西分海，让前面的人让出了一条路。
这人便拿着检测仪走到机器前，随手抓了一个土豆，将开机的检测仪凑过去，“滴滴”的警报声立刻响了起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负责检测的人大声报出了一个数字，然后又换了几个土豆，辐射值有些上下波动，但幅度不大。
也有人还是不信，举手表示“让我来”，于是检测仪在许多人手中传来传去，直到传送带将土豆输送到机器内部，入口门关闭，机器开始运作，大家才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觉得不耐，大家眼巴巴地在机器面前等了半个小时，机器上的红灯转绿，排列整齐的土豆被传送到出口，轰隆隆的机器运转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检测仪再次派上了用场，在无数只手里传递。
一道道声音报出了一个个数字，但全都远低于大基地联盟设定的标准值。
亲自试用过了机器，所有人都再无怀疑，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犹青，商谈合作事宜。
但等他们回头去找人的时候，才发现犹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参观已经到了尾声，她这个讲解员自然也可以功成身退，剩下的收尾交给其他人去处理就行。
从研究院里走出来，犹青再次觉得防护面罩真的太方便了，只要帽子一戴、面罩一扣，除非是很熟悉的人，不然很难认得出她。
……
参观结束了，但是由它引发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
从这天下午开始，犹青的通话申请就没有断过，也有机灵的知道她现在通话接不过来，只发了文字信息，但内容都是一样的。
求合作！
犹青对这个场面很满意。
合作的事情可以慢慢谈，毕竟机器虽然做出来了，但还要优化生产工艺、降低材料成本，怎么也要再等几个月的时间。
但是这次参观带来的结果，却是肉眼可见的。那些原本带着傲气、甚至带着不满的研究人员，第二天到研究院正式入职的时候，态度都谦逊了很多，对于研究院这边给出的安排，也没有人挑三拣四。
让负责这些工作的稻穗副院长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发愁的事也不是没有。
其他的研究方向都还好，不管是把人塞进已有的项目之中，还是按照事先跟各大基地商量的结果，单独开展新的项目，总归都是有去处的。
唯有那些研究方向是机械，这次也是为了消毒柜被调过来的研究人员，让稻穗有些犯难。
眼看着其他人都有了报到的地方，只有她们被剩下，从昨天一直激动到现在的安宁也反应过来，项目都出成果了，也就不需要她们了，那她们还能留下吗？
不过就在大家都有些不安的时候，甘甜带着人，从外面搬进来了一台机器。
稻穗一看到那台造型简洁流畅、涂装漂亮醒目的机器，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机械项目小组接下来的课题。”甘甜拍了拍放好的机器，“镇长说了，这个项目难度很大，估计要做很长一段时间，不过阶段性成果也能找到应用方向，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一起做出点东西来！”
研究人员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新的，没见过的机器！
安宁第一个抢着问，“这台机器是用来做什么的？”
“筛选种子。”甘甜说着将厚厚的一本小册子递过来，“具体的我也不懂，这是使用说明书，你们自己研究吧。”
然后就脚底抹油溜了。
剩下研究人员互相看看，安宁招呼道，“先把机器搬回去吧。”
因为消毒柜——现在已经正式命名叫辐射清除仪了——后续还有不少收尾的工作，所以机械小组分到了新的研究场地。
将机器搬回来之后，第一件事自然就是……
拆了它！
只是拿着各种工具站在机器面前，所有人都有些不忍心动手。
跟昨天看到的那台笨重的大家伙相比，这台机器太漂亮了，好像已经是一个完美的整体，破坏任何一处都会让人生出罪恶感。
你推我让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位工龄最长、技术最娴熟的老前辈被推了出来。
但是拆到一半，就连老前辈也有些不敢下手了。只是这一回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因为拿不准。
越是精密的仪器，内部的结构就越是精巧严密，如果不知道每一个配件在整体中发挥的作用，随便乱拆，可能就再也拼不回去了，甚至机器彻底损坏废掉都有可能。
之前甘甜那样说，大家都猜到了这个项目一定很难，但没想到会这么难——连第一步的拆机都推进不下去。
老前辈放下工具，喝了一口水，“大家都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众人挨个上前查看，但连拿起工具的机会都没有，就摇头退下了。
技术上的事就是这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硬上只会捅出更大的篓子。
一圈下来，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现在怎么办？”
安宁左右x看看，犹豫了一阵，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建议，“辐射清除仪也是拆开了现成的机器，照着复刻的。要不我们去隔壁取取经，看看他们当初是怎么拆的机器？”
“那也太丢脸了。”立刻有人反对。
从大基地来到小地方，一路上大家可都是信心满满，认为自己是来当老师，指导别人的。
结果新项目一上手，连拆机器都要去请教原本以为的学生，这落差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