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犹青忍不住闭了闭眼。
救命，怎么说出了一种新学期第一天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感觉？
甚至开头差点嘴瓢成“老师好”。
好在这不是视频通话，对面的人看不到她，而且因为要经常发送和接收通话，房间里的桌椅都是特别设计的，起身也不会发出声响。
但她记得这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来着……
犹青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转头去看长缨，但那种脚趾扣地的尴尬感更强烈了。
好在她脸上还能绷得住，或者说是表情已经麻木了，看起来倒是十分严肃的样子，还挺能唬人。
而这句习惯性的自我介绍……嗯，感谢爹妈会取名，应该还是保持住了格调的。
而且，也不知道是京市基地的安排，还是确实有人迫不及待，犹青的话并没有掉到地上，几乎是在话音才落下的那一瞬，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犹青同志，你们基地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问题有些尖锐，但对方的语气显然并不是质疑。
恰恰相反，正因为比谁都希望是真的，又不敢相信，才会问得这样急切。
犹青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情绪却已经慢慢镇静了下来。
“当然是真的。x”她说，“不过我自己的东西，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听起来也像是王婆卖瓜。就算是我身边的长缨基地长，或是其他合作过的基地的人作证，恐怕也会有人疑心是我们联合起来骗人。”
“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所以在这里，我诚挚地邀请所有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人，派遣考察队伍到我们东方基地来，亲眼看一看。”
长缨听到这话，也收敛起了刚刚浮起的疑惑，唇角弯了起来。
犹青这个见缝插针地拉人过来考察的习惯，还真是一如既往，这时候都没忘。
不过这也确实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
再多的语言也比不上亲眼看一看，只要是来过东方基地的人，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怀疑。
不过很显然，大家也被她这一上来就直接发邀请的操作给干沉默了。
“咳……”烛照清了清嗓子，“组织考察队可不是小事，在座的很多人，对东方基地的了解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不如犹青你先介绍一下具体的情况，也好让大家心里有数。”
好的，她又打乱流程了，犹青再次闭上了眼睛。
好在这些东西都是她自己拿出来的，其中一部分还亲自参与了研究工作，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
不过讲解的重点还是研究所的项目，想着这才是大家关注的重点。
没想到她讲完了，烛照让大家有什么疑惑就问的时候，大部分人问的却都是别的，耕作机、防护服，甚至连东方基地的供电系统、开荒进度、目前基地内的辐射值等都有人提到。
犹青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研究所那些项目，他们应该都从其他地方听说了不少，就是让犹青自己来说，也差不多还是那一套，不会有太多新鲜的东西。
倒是基地里的一些生活细节，更容易看出真假。而耕作机、防护服这种东方基地已经用起来、甚至可以对外出售的东西，他们获取的难度也更低。
看来废土的大家都挺务实的。
稳稳的很安心。
犹青来者不拒，问什么就答什么，基本上都能对答如流。
渐渐的，询问的口吻变成了讨论，甚至还有人感同身受地抱怨起了自家基地的管理困难。
还有反应快的，直接在轮到自己发言的时候，透露出了想要下订单的口风。
这一下就让其他人也坐不住了，毕竟东方基地的规模放在那里，产能肯定不会太高，那肯定是先下单先享受。
哪怕是还不完全信任犹青的，在这种氛围之中，也不能不着急。
好在频道内不能畅所欲言，主持人烛照根本没给他们各显神通的机会，察觉到这种苗头，就直接叫停了。
“既然大家都没有疑问了，那就来商量一下派遣考察队伍的事吧。”
现在大家对此都没有意见了，再怎么心动，确实还是应该眼见为实。这样后续再谈合作的时候，也能少去很多的顾虑。
只是这样一来，那些位置偏僻、路途遥远的基地就不干了。
他们的劣势实在太明显，要是所有的基地都自己派遣考察队，那他们到的时候，估计只能喝其他人的刷锅水了。
所以他们强烈要求所有基地统一行动，距离近的等一等距离远的，大家差不多卡在同一时间到达。
但距离近的基地自然不会答应。
尤其是那些距离虽近，可是之前并没有收到消息，尚未跟东方基地建立起合作关系的基地。
邻居都有了，就我没有，这种感觉谁懂啊？
一天都等不了有木有！
两边很快就吵了起来，但又迅速被烛照按了下去。
犹青发现这种线上会议的好处了，该畅所欲言的时候就畅所欲言，该直接禁言的时候就直接禁言，保证会议的重心不会偏移，能够按照计划推进。
不过这显然需要一个强力的主持人，否则最后只会让所有人都心有怨言，最后这会干脆别开了。
好在烛照显然就是那种能镇场子的主持人，关键时刻也拿得出让人信服的解决方案。
他说，“知道大家都着急，我心里当然也着急，这些东西早一天用上，说不定就能救下几条人命。但东方基地的规模大家也都知道，就算真的抢在了前面，没有足够的资源和人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了。
确实，东方基地那不到一千人的规模，供应现在那些前去交易的商人就是极限了，也实在不能要求更多。
烛照这才接着道，“不管是人还是资源，大家调动起来终究都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我想，派遣考察队的事没有那么着急，离得近的确实可以等一等离得远的。”
“那考察完了之后又怎么说？”立刻就有人发问。
“到时候，自然是看谁家给的报价高。”资源众多，财大气粗的基地立刻试图偷家。
但其他基地也很警惕，立刻抬出了大义，“那不就成了恶意竞争，没完没了了吗？”
等双方又吵了几句，烛照这才开口，“关于这个问题，犹青同志是怎么想的？”
众人听他这样问，顿时不说话了。
这事他们怎么想都不算，还是要看犹青的意思。
犹青自然早就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也跟系统商量出了初步的解决方案。
“就算大家把人和资源送过来，东方基地其实也没法全部接收和安置。”她说，“我是这样想的，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竞争上，或者千里迢迢、费时费力地运输资源，不如由东方基地输出技术，帮助大家在当地实现生产。”
听她这么说，烛照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种办法其他人当然不是想不到，但是不能由他们提出来，现在犹青自己开口，算是皆大欢喜了。
所以众人纷纷开口称赞犹青高义，并表示肯定不会让东方基地吃亏，一定给足技术转让的价钱。
价钱不价钱的，犹青不在意，直接将话题拐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上，“那些都可以之后再谈，当务之急，其实还是东方基地人太少、尤其是研究人员太少，项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成果。”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大家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就明白了，连忙表态，可以把自家的研究人员送到东方基地去。
说这话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在滴血。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大家都紧巴巴的，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研究人员，每一个都是基地的宝贝，自然也舍不得送出去。
但没办法，东方基地的困境是客观存在的，大家想要用上那些好东西，就只能一起出力了。
不过往好处想，这人送出去了，换回来的是技术，其实也跟人还在基地的时候一样，甚至比在基地的时候还好，毕竟很多技术，靠他们自己埋头捣鼓是做不出来的。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这人送出去之后，会不会就回不来了？
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再说，真要回不来，那估计也不只是自家的回不来，这么一想，心情就会平静很多。
……
犹青此刻的心情也很奇妙。
她曾经许多次思考过的，她和东方基地要走的道路，就在这个时刻、以这样的方式确定了。
以前她以为这会是自己的选择，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才发现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当东方基地被所有人注意到，当许多人将自己的期许投注到它身上，那么它自然也就必须要承担起某种责任、或者说是使命。
她成长的环境、她接受的教育，都让她无法拒绝这样的使命感。
犹青只是曾经犹豫过，自己是否能够承担起这样的责任。
不过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也没有什么热血澎湃，以后要做的事，跟以前做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规模大一些、影响广一些，但做事的时候其实是很难感受到这些的。
“那就先这么定了。”见没人再说话，烛照就一锤定音道，“大家互相等一等，统一派遣考察队伍前往东方基地，等对那边的情况有了足够的了解，再自行商量要送什么人、合作什么项目。”
这回没人反对了。
如果是订单，那当然要抢在最前面，但换成项目合作，那所有人都希望能将所有这方面的人才都纳入进来，这样才能尽快出成果。
竞争关系既然不x存在，那等一等路远的基地，也没什么关系。
毕竟每个基地都有自己拿手的项目，说不定以后就能用得上。
考虑到部分基地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冬天还可能要封路一段时间，所以烛照最后预留了相当宽的期限，大概定在过年前后，所有基地的考察队一起过来。
犹青算了算，见时间还很充裕，也松了一口气。
最好考察队到的时候，研究所那边能拿出一两项成果，就更有说服力了。
不过实在拿不出也没关系，她还有杀手锏没有使出来呢。
本来犹青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会议上质疑自己的人太多，那她就抛出净化辐射的药物。这个大招一出，保证能把所有人控得死死的，就算完全不信，也一定会派考察队过来。
但是整个会议的发展比预想的顺利了太多，就没用上。
不过犹青也不着急，大招捏在手里，那就能永远掌握主动权，永远都有一份保底。
这场专为东方基地亮相而开启的会议圆满结束，犹青和长缨先一步退出了频道。
“呼……”犹青用力吐出一口气，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站着开完整场会议的。
“恭喜。”旁边的长缨朝她伸出手。
犹青跟她握了握，发现长缨手心有些湿润，不由有些惊讶，“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她虽然起立了，但是手确实没出汗，所以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长缨好笑道，“你是不是还没有意识到，这可不只是东方基地的事，而是所有的基地都会受到影响，阳山基地距离这么近，我当然也想抓住这个机会。”
她主动向京市基地推荐东方基地，固然有报答犹青的意思，但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东方基地发展起来了，第一个受益的自然是周边地区。
而东方基地是必然能够发展起来的，那为什么不能由她来送上这一阵东风呢？
两人说了几句话，正准备离开，就收到了烛照发来的消息，让犹青稍等片刻，还有一些话要跟她说。
“诶？”犹青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在开会之前，京市基地的人会私下跟自己联系，做一些安排和准备，但根本没有，除了将她的电台接入频道，京市基地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现在会都开完了，才来主动联络。
长缨倒是很懂，“估计是要谈合作的事，等着吧，京市基地不会是唯一一个。”
虽说具体的合作要等考察队到了东方基地再谈，但总不能这段时间就放着不管吧？肯定是要私下联络，做一些初步的沟通，拉拉关系的。
果然，话音才落，又陆续有好几个基地发来了消息。
估计都知道这时候找她的人多，没有直接申请通话，而是先来找她预约时间。
不过犹青不知道的是，各家基地之所以表现得这么积极，是因为她和长缨退出之后，烛照说的一句话。
“同志们，时间紧迫，所以我建议，最好是让研究人员跟着考察队一起前往东方基地，尽早将项目搭建起来。至于要带哪些人，就需要各位自行斟酌了。我这里只说一句，自家研究人员在东方基地的地位越稳固、能接触到的项目越多，后续出了研究成果，你们也能越省力。”
一句话点醒了很多还在纠结这事是占便宜还是吃亏，是不是要把自家的王牌都派出去的人。
是啊，王牌留在基地里能出多少成果？去了东方基地又能出多少？
这都根本不用考虑，那么多研究人员聚集在一起，能够碰撞出的火花是难以想象的。
事实上，大基地联盟一直在尝试推动跨基地的合作，最终的目标也是打造出这样一个能将所有研究人员聚集在一起，抛开所有顾虑，沉下心去做项目的地方。
这其中的好处大家都能看到，但之所以现在还是只有几个基地的小规模合作，就是因为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这个地方选址在哪里？
很显然，研究基地选在哪里，周边区域都能受益，那放在哪里就都会有人不满意。
现在东方基地横空出世，也算是强行跳过了这个问题。
那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抢占在东方基地的话语权，而研究人员之间的较量，当然是靠能力和项目说话。
要把自家王牌都派出去，各大基地都不放心，自然免不了要私下联络犹青，有些交代。
……
犹青考虑了半天，还是先接了京市基地的通话。
不管是按照先后顺序，还是从对她的帮助来说，京市基地都毫无疑问该排在前面。
接通之后，烛照的第一句话就是，“犹青同志，非常感谢你。”
犹青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不，我做的是所有人都能做的事，你做的却是只有你能做的事。”烛照十分诚恳地道，“所以我现在也是代表京市基地，来跟你商量合作的事，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帮助。”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但是随着烛照讲起京市基地的困境，犹青也发现，这话竟不算是危言耸听。
她之所以想用吸收辐射的作物来钓京市基地，就是因为他们在这方面的需求比其他基地更迫切。京市基地的情况也确实非常糟糕，辐射病的发病率是所有基地里最高的，人均寿命又是所有基地里最低的。
所以他们也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丝希望。
犹青静静听着，也慢慢反应过来了，会议开始之前，京市基地的身份是大基地联盟的主持人，自然不方便谈这些，因此没有私下联系她，现在他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就第一时间找上门来了。
她开始琢磨京市基地想买什么，或许是防护服？但是没有布料，她也做不出来，从其他地方转运，又要等待……
不等犹青想完，就听烛照在一番铺垫之后，问道，“我听说，东方基地内部还有个医院？”
“咦？”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了犹青的预料。
“我想，如果方便的话。”烛照轻声说，“希望能将京市基地内一些情况比较严重的病人，送到东方基地去疗养。”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犹青鼻尖蓦然一酸。
烛照想要抓住的一丝希望，竟然是这个。
这确实是犹青根本想不到，但听到了又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请求。
她吸了吸鼻子，毫不犹豫地道，“可以，我答应了。”
甚至没问病人的数量、病情和其他情况。
烛照似乎也有些惊讶，沉默了片刻，才道，“非常感谢，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
“我没什么要求，只是……”犹青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未必能帮得上忙。”
目前为止，住在东方基地的病人，情况都没有恶化，但这一半靠药物和疗养，另一半却是靠运气。
犹青不知道烛照是从哪里打听到了医院的消息，但怕他抱了太大的希望，结果却不如人意。
“这个我知道。”烛照立刻道，“只是不尽最后一份力，我们都不会甘心。”
定下了这件事，烛照再三感谢，就直接挂断了。
这让犹青十分意外，他居然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来联络她的，别的什么都没提？
“京市基地以一己之力推动大基地联盟成立，并且促成了很多基地之间的交易和合作，就是因为他。”长缨在一旁说，“确实是很能令人信服的一个人，不是吗？”
犹青不由自主地点头。
烛照话不多，但是很有份量，而且总是能抓住重点、一锤定音。
这么想着，犹青也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不提别的了，不是因为这件事重要，而是因为别的事他还能想办法，唯有这一件只能求助犹青。
长缨也说，“我本来觉得自己考虑得已经很周到了，听他提到这个，才发现还是疏忽了太多——所以我也要厚着脸皮问一句了，东方基地的医院还能住得下人吗？我们阳山基地也有不少需要疗养的前辈。”
“可以扩建。”犹青毫不犹豫地道。
提到这件事，长缨显然也有些伤感，听犹青这样说，才露出一点笑意，真诚地道，“谢谢你，犹青。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希望，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本来是挂在天边的月亮，明亮却遥远。
它照耀着每一个人，却不可捉摸。
因为犹青的存在，缥缈的月光才有了实质，真正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