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1975年, 一整年,黎月都在带孩子,或者看凌见微带孩子。凌见微喜欢抱着他举高高,把小孩逗得咯咯直笑。
凌朔小朋友长得越来越可爱, 皮肤白嫩, 乌黑的眼睛亮晶晶。他也是个手长脚长的家伙, 放他到盆子里洗澡的时候特别喜欢玩水,能玩得地面都湿答答。
凌见微幽幽地道:“臭小子, 我帮你妈洗澡的时候你妈都没这么贪玩。”
黎月受不了他:“你能不能别在小孩跟前说这些。”
凌见微笑:“他懂什么?”
黎月语气认真:“小孩只是不会说话, 但他又不傻。”
一家三口搬出来之后, 最不习惯的是老人。因此两个老人时不时过来, 说一通他们这里怎么怎么不方便, 再把孩子带过去住一段时间。
小孩一走, 黎月终于能歇口气, 去练练素描,或者拉上凌见微去外面吃饭,逛逛商场。
但是那个男人显然更喜欢的地方是床上。
有天小孩不在身边,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热, 晚上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黎月问他:“你今天多大了来着?”
男人语气淡极:“28。”
“瞎说,我都25了。”
“啊, 你不是21?”
黎月揪了一下他的脸颊:“凌见微, 一个油嘴滑舌的男人。”
“主要是你跟21岁的时候没区别。”他用一贯深情的眼神看着她,抓着她的手, 玩手指头,“那会儿咱俩还在小山沟里,只有你我。”
黎月说:“其实那段时间也挺快乐的。”
“咱俩相依为命。”他抱紧了她。
聊两句后他问:“你师父他们烧出了瓷器?”
“没有, 我跟师父和师叔一直有通信,烧出和宋瓷一模一样的瓷器是不可能的,他们自己都这么认为,不过技术在不断变好、稳定。”
凌见微摸了摸她脑袋:“你也放弃复原汝瓷了?”
“并没有放弃,我现在觉得新时代有新时代的技术,制瓷技术也是如此,也许哪天被我研究出了更好的瓷呢?等孩子大点儿,我还是会去从事相关行业。”
看着她仍然抱有理想,男人欣慰点头:“只要有想法,就一定能成。”
过了一秒,却看着她笑:“知道我在想什么?”
“什么?”
“喝水。”
黎月无语:“喝水而已,又没不让你喝。”
他起身,抱着她一起去了客厅,满满一大杯,全喂给她,说出了汗,多补充水分。
黎月察觉不妙。
果然,一小时后……
床单湿了一大片,黎月几乎虚脱。
狗男人收拾着,换了条新的床单,面不改色道:“明天洗床单,就说宝宝尿床了。”
黎月气得想打人:“小孩又不在身边,送去你爸妈家了!”
“什么我爸妈家,是咱爸妈家。”
黎月:“哼!”
哼归哼。
有一说一,这个男人,即便三十出头了,也和当初没什么两样。
要说有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技术更娴熟。例如亲吻时,留下的红痕,会被衣服领子完美覆盖。
……
转眼便到6月盛夏。
小朋友一周岁的前一晚,凌见微哄好了孩子入睡,黎月看着宝宝熟睡时的可爱模样,问:“明天小孩过生日,是不是去爷爷家一起过?”
他说:“当然。”
黎月又思索:“总觉得一周岁,得抓抓周。”
他不以为意:“抓呗。算盘什么的,这里没有,老人那有。”
黎月想了想:“用别的,我来安排。”
翌日早上,黎月在床上摆了好几种笔,让刚醒来,抓着奶瓶喝完奶的凌朔抓周。
凌见微不解:“全是笔?有什么含义?”
黎月解释:“抓到水彩笔,代表继承我的兴趣爱好去学美术,抓到战术笔,当然就随你,去参军进部队。”
凌见微:“毛笔呢?”
“当作家书法家,从事文科性质的工作。”
“铅笔?”
“做理工研究,要绘制各种图嘛。”
“圆珠笔?”
“杂糅型,进单位打杂什么的。”
凌见微无语地笑,而小朋友坐在床上,一把抓住了一支高档的金色钢笔。
凌见微看她:“这是?”
黎月道:“经商,经营企业。”
果然……这孩子未来八成就是要去搞钱的。
凌见微若有所思:“我们家可没人有经商头脑。”
黎月:“不要紧,我家有,他可是资本家的外孙。”
凌见微恍然:“不提我都要忘了,我媳妇儿可是资本家小姐。”
忽地笑意微妙:“大小姐有什么吩咐?今晚我一定伺候好你。”
黎月卷了一下薄毯:“明天把小孩放老人那儿,你再伺候。”
他勾过她依然纤软的腰,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蛊惑:“遵命,大小姐。”
-
小孩满一岁后,逐渐学会了走路、说话,凌见微偶尔带他去单位里。小家伙还挺习惯,一点儿也不闹。
偶尔,他们也会带小孩出门去玩,走路时,他一个劲儿往前冲。
冲着冲着,冲到了1976年。
时光实在太匆匆,黎月都不得不感叹这些日子过得实在太快。
大院大道上两排整齐高大的树,春天里发芽长叶,夏天枝繁叶茂,到秋天后树叶变黄掉落,转眼又将是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挺多事,一个时代终于落幕了,新时代开启。
年底的时候,凌见微的父亲变得忙碌起来,忙着出面主持工作,开各种会议,解决各种各样的陈年旧事。
等到1977年夏天,老爷子因为太忙,心脏再次不适,又入了一次院。
凌见微劝他暂时停止工作,老爷子没同意,说还有很多工作要忙,这把老骨头,栽在工作岗位上才是最好的结束方式。
老人执拗起来,根本无法与之讲道理,凌见微只好让母亲陪同老爷子一起去工作,身上随时带着药和水。
大人会老,小孩在一天天地长大。
凌朔即将满三岁,早在这之前,他已经在托儿所里待了几个月,接下来,黎月打算在9月送他进幼儿园。
同时高考可能恢复的消息,隐隐约约透露出来。
黎月终于可以谈论这个话题,她跟凌见微说:“要是真的招生,我想去读美院,谢老师也认为我去接受系统性的学习有助于各方面技艺的提升。”
他永远都是那副举重若轻的神色:“去呗,不是好事么。”
黎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知道未来发展,在一步步地按计划前进,还要装出不知情的模样,而这个男人一无所知,只以为一切都是巧合,对她百分百信任。
他回看过来:“怎么了?怕考不上?”
“不是……”黎月笑了笑,“要是真的考上了,就把小孩送去爸妈家,让保姆接送上下学。”
他点头:“也行,我还省心了。”
不久,他帮忙去打听了一下,说上面还在讨论,估计恢复高考最快也要明年。
黎月当时已经开始在复习一些文化课程,虽然知道第一批高考考的内容巨简单,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同时也在练习素描画作。
9月,凌见微提议:“干脆现在就把他送到爸妈那边的幼儿园,那边什么都比这边要好。”
“也行,那我们也搬过去吧,爸爸现在很忙,离不开妈妈,我也不可能只把他丢给保姆带。”
一家三口终于还是搬回了爸妈家,黎月发现,小家伙明显是喜欢爷爷奶奶家多一些,毕竟家里宽大,还有小院子。
凌见微也察觉了这点,说道:“这小子,早晚是不要爹妈的。也好,以后别来打扰咱俩的生活。”
黎月把原来单位的宿舍变成了一个画室,早上跟凌见微过去,依稀记得第一届美术生报名时要提交平时的习作,素描或水彩都可以,她得提前准备好。
中午凌见微要是有空,会回去看一下她。
但往往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把人抱去床上。
对此黎月提出抗议,但抗议也没什么用。那个男人说:“在那边你放不开,还是在这里好,起码无人打扰。”
9月底的一个周日,凌见微去外面见了一些长辈,回来后说可能会提前高考,领导觉得等来年夏天太晚了,现在人才断档。
黎月回道:“要是冬天高考,明年春天上学,还挺特别的。”
他点了点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现在百废待兴,出现什么政策都不要觉得奇怪,踏踏实实把手里的事做好,以不变应万变。”
黎月笑嘻嘻地看着他:凌见微,我有没有说过你越来越稳重成熟?”
男人过来,将她一提,抱上了身。
声音哑中带欲:“想要我,直说就好,我又不是不给。”
黎月:“你也不怕有人上楼。”
“他们都在一楼,阿姨也在一楼带小孩。”
“那门也没关呢。”
二人一起看向门口,讶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豆丁。
小凌朔几乎是跑进来:“爸爸,我也要抱。”
黎月盘在他腰上,低头憋着笑说:“爸爸只能抱妈妈。”
小朋友不依,抱住了凌见微的大腿,仰头望向他们,发着小脾气:“我也要抱!”
凌见微:“自己爬上来。”
小朋友拽住了他爹的裤子使劲儿晃,嘴里哼哼唧唧,甚至小腿上搭,试图攀上来。
“不得了,他真的要爬上来。”黎月止不住笑。
无奈,凌见微改为单手抱黎月,再下蹲,抱起了凌朔,他这才止住哼唧。
黎月的手勾着他脖子:“你的腰还能挺住么?”
“怀疑什么不好?”他挑了眉,“不信晚上试试?”
黎月感觉危。
……
随着高考政策落实,黎月顺利提交了画作去报名,并且一头扎进了练习与复习中。
大院里也有很多复习的人,黎月在院内图书馆里还认识了几个朋友,也有考美术专业的。
大家时不时凑在一起聊着各自经历,有的下乡做过知青,有的在当工人,有的也已经结婚生子……不管经历过什么,此时大家的精神面貌都非常不错,对未来充满希冀。
黎月受到极大的鼓舞,她这几年一直围着老公孩子打转,其实已经消磨了许多意志,有时不免会想,等大学毕业都三十多了,还有没有心气去做想做的事,可是现在,见大家都斗志昂扬,她觉得,自己也不能太拉垮。
对于她去考大学的事,凌见微是全力支持的,但偶尔看她跟伙伴们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全然没有他什么事,也不免说几句酸言醋语。
这晚又道:“提醒你,你可是已婚人士,别让一些人产生误会,惦记着。”
黎月揪他的两侧脸颊:“知道啦,院里谁不知道我爱人是你,我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在大院的幼儿园里闹翻了天,简直要当头头。”
这个男人,实实在在会捻酸含醋。
她今天只是跟他一起走在路上时,遇到一个男的高考伙伴,聊了几句,对方说整理了之前学过的古诗,明天可以给大家,黎月客气夸了他几句。
凌见微当时有风度,说对方准备充足,结果现在又来这个,黎月看着他,笑着说:“醋坛子。”
他毫不在意地回看过来:“哄我。”
黎月:“……”
天气越来越冷,大家拼搏的兴头不减。
1977年12月的一天,在北风凛冽中,黎月和其他高考生一起,参加了恢复后的第一届高考。
最后一门专业考试结束,黎月拎着画具走出考场,校门外,成熟俊雅的男人,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在寒风中等她。
黎月抬眸望去,男人正好也望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穿过无数考生,在寒风中交汇。
至于他们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咬了一个月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