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谷笙看着面前摆着的这份方案。
内容很详细, 姜榕甚至写了两个实施方式,一个是有经营场所的方式。
另一个连正式的经营场所都没有,直接让在厂门口摆摊, 把食堂建造的成本压缩到极致。
需要付出的成本只有摊子、当天的食材以及厨子和帮工一个月的工资,这点东西对于厂里来说, 根本不值一提。
而有经营场所的方式,又细分为了两种,一种自然是在厂里合适的空地上, 建一座房子当食堂。
第二种比起第一种, 成本就低了很多,只是在无正式经营场所那个方式的基础上,增加了租房的成本,在手工艺品厂职工租的那几个院子里,选一间屋子改一改,充当食堂。
这样不但方便了职工们下班回去后吃饭, 还可以把租金压到非常低的价格。
而且这个租金的钱也是给到厂里, 跟不花钱没多大区别。
大概盈利的范围,姜榕也预估出来了, 收益也许不如厂里的主营业务,但却可以覆盖一小部分厂里的用工成本。
总之厂里开食堂,天然就拥有一群固定的消费群体,是很难亏损的买卖。
谷笙明白, 对自己来说, 有盈利这样一点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如果能在这件事情上让姜榕得偿所愿,自己将会得到一个真正站在自己这边的盟友。
这个盟友还是厂里背景最深厚,靠山最大最稳固的人。
之前她请姜榕吃饭时, 姜榕确实表示了,愿意跟她、跟厂子一条心。
但谷笙不会那么天真地认为,别人只要说过了,就一定会照办。
毕竟白纸黑字的合同都还有说撕毁就撕毁的,更别说这种只是口头上的答应。
不给人家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能保证遇到问题时,别人真的会站在自己这边。
就光靠别人的良心吗?
现在国家推出票证,就是因为各种生存资源不足。
目前江凌暂时只推出了粮票,按照试点城市的情况来看,下一步就会推行布票。
这意味着往后的布料就得按生产计划来分配,但哪怕按照计划来分配,有时候想要能及时拿到分配给自己厂子的那一份东西也不容易。
资源紧缺的时候,有些厂子生产任务重,挪用一些别的厂子的东西是很常见的事。
这种时候谁后面没人撑腰,就很容易成为那个经常被挪用的倒霉蛋,尤其是她们这种新开的、还没做出成绩的厂子。
哪怕后面东西又给重新补齐,可自家厂子的生产也被耽误了。
被耽误得多了,生产任务总是没办法及时完成,就得挨上头的批评。
又没人撑腰,被批评也是白白被批评,谁管原因是什么、谁又在乎你不是受了委屈,人家只知道你们完不成生产任务,耽误了建设。
在普通资源都不足的情况下,想要获得更好的资源,更是得跟那些积年的老厂、大厂去竞争、去抢。
如果没有别的助力,哪里抢得过那些庞然大物。
偏偏自己这个手工艺品厂未来的主营业务,就是需要好东西才能做出好的产品。
想拿到更多、更好的布料,就得有关系、有渠道。
这个关系和渠道,如今就在姜榕手上捏着。
这次帮助姜榕达成目的,往后姜榕才会投桃报李,而且除了得到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谷笙在这件事上,也不是没有其他好处。
之前她和厂里其他领导都知道姜榕背靠着谁,也对未来姜榕会在厂里的权利中分一杯羹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才来了厂里没多久,姜榕这么快就出手了。
这绝对能让厂里的其他人措手不及,又拿姜榕没有任何办法,毕竟联谊的事还只是在商议阶段,保不齐人家一句话,这事就黄了。
到时候再在原料渠道上卡一下,就够他们难受的。
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谷笙自己也能趁机往厂里安插几个人。
其实姜榕自己也没想过,事情进展会这么快。
这个食堂的方案,原本姜榕是想等到厂里职工的抱怨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再拿出来。
到时绣工们肯定会特别怀念以前成衣铺的食堂,还有食堂里手艺最好的蒋大姐。
届时她就能顺势把蒋大姐的正式工名额定下来。
至于其他人的岗位,以后再继续徐徐图之。
可还是那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
几天前,谁能想到吴红菊跟许勇荣会擦出爱情的火花,还没几天就决定结婚了呢?
也没人预料到,他们俩好事将近会引起连锁反应,引来了厂里跟部队的联谊活动。
事赶事走到了这一步,机会出现了,此时不抓住不就白白浪费了。
谷笙看完姜榕递交上来的方案问道:“你觉得咱们厂的食堂安排几个厨子合适?”
“两个吧,一个厨子负责平价员工餐,在这上面,咱们厂可以少赚点或者干脆不赚钱,能回本就行,这个主要是方便职工们上班前和下班后能及时吃上饭,不耽误厂里的生产,味道怎么样倒不是特别重要。
另一个负责小灶,味道做得好一些,给厂里挣点钱,要不厂里总是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也不是个事,刺绣车间最晚也得一两个月后才能有做出成品,其他车间做出成品倒是,但挣的还真不一定有食堂多,如果食堂做得好的话,没准连厂里的日常水电开销也能一并覆盖了。”
姜榕说的还不是最好的情况,厂子这边不如利市巷和聚宝街那一代繁华。
现在周边基本上没有什么摊子和饭馆,餐饮这一行,在垄断客源的情况下,能挣到的钱,也许会超出她们的想象。
“至于厨房帮工,这个得等厨子到位后,问问厨子需要几个,厂里再安排。”
谷笙点头,明白了姜榕话里的意思,两个厨子,其中一个自然是姜榕想安排的人,另一个位置留给谷笙安排,要是谷笙把姜榕那边的人顺利安排好了。
谷笙要安排自己人的时候,姜榕自然也会支持她,给她一点助力。
至于其他人,她们也没把好处全都扒拉到自己怀里,这不是还给他们留了厨房帮工的位置嘛。
不过谷笙想着,既然要送人情给好处,不如给得更足一点。
“我听绣工们说,以前成衣铺的小灶师傅手艺特别好,前几天听说她在利市巷巷子口摆摊,还特地去买了东西吃,味道确实很好,当时在摊子边上看到她跟她丈夫配合得十分默契,不如就把她请回来,让她们夫妻俩继续搭档做食堂的小灶?”
姜榕对此却有不同的想法。
她是想往厂里安排几个熟人,但以前跟谷笙说希望厂只能发展得越来越好也是真心话。
所以她也不希望厂里某个部门成为谁的一言堂,包括她自己,因为这并不利于厂子的发展。
“一家人在同一个单位还没什么,毕竟这在其他厂里也很常见,但在同一个部门是不是不太好?”
谷笙听到这话,倒是真的对姜榕有些刮目相看了,利益当前,还能保持清醒,实在难得。
她这时候才真的信了之前姜榕在饭桌上时跟自己说过的话。
不过既然谷笙提了愿意让蒋大姐的丈夫也进厂上班,姜榕自然不会把好处往外推。
她刚才也说了,只是觉得一家人在同一个部门不合适,但在同一个单位却没什么问题。
“我听蒋大姐说,她丈夫正在跟陈大爷、也就是跟上次来帮我们厂修刺绣车间房顶的那个老手艺人学手艺,我记得笙姐你上次说过,咱们厂后勤修理处这一块正好缺人,不如让他来?”
谷笙闻弦歌而知雅意,姜榕上次推荐了那位陈大爷,现在推荐蒋大姐的丈夫又再次提到了他。
也就是说,她看似在推荐蒋大姐的丈夫,其实更希望能让这个陈大爷进厂。
而且姜榕也不是胡乱推荐人,那位陈大爷的手艺确实很不错。
谷笙上次也问过了,这老手艺人不但会的手艺类型多,经验还特别丰富,又表示愿意给厂里培训相关的人才。
也就是说,请他一个,能顶好几个人,可以给厂里省下一笔请其他老师傅的钱,同时还避免了遇到不靠谱的人的风险。
另外,谷笙自己手里能用的人也不多,她想安排到后勤处的人还不会手艺,之前还担心安排进去后,什么也不会又被踢出来,现在好了,安排进去就能跟着陈大爷学手艺。
现在这个领头的先让陈大爷当着,等以后这大爷老得干不动了,她自己的人也学会了,又有在厂里工作几年的资历,正好能顶上,这买卖不亏。
只不过这样的话,蒋大姐的丈夫就不好安排在后勤维修处了,要不然到时候如果姜榕也想把蒋大姐的丈夫推上去,她们就对上了。
“修理处那边可能要不了那么多人,陈大爷手艺好,倒是可以安排他过去,可蒋大姐的丈夫目前还只是在学,不知道他学得怎么样……”
姜榕确实主要还是想让陈大爷去修理处,所以倒也不打算在这方面为难谷笙。
因为她说蒋大姐的丈夫在跟陈大爷学手艺,这完全就是在瞎扯。
蒋大姐的丈夫其实只是个搭头,她打算稍微争取一下,能安排进厂很好,不能进的话也不强求。
可以安排两个人到关键位置就已经很不错了。
姜榕问道:“那不知道厂里打扫卫生的人还缺不缺?蒋大姐的丈夫以前在成衣铺就是负责打扫卫生的,手艺确实也还没学多久,如果厂里打扫卫生的人还没安排满,倒是可以让他去,他不挑活。”
这几句就完全是实话了。
万寿这个人对工作确实不怎么挑,以前打扫卫生也稳稳当当地做了好几年,没见抱怨过,上进心不强,属于有一份收入就满足的那种人。
姜榕这么好说话,谷笙也不好继续拒绝她安排的这个人:“打扫卫生的人确实还缺一个,那就安排他去吧。”
两个人商量好之后,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谷笙动作很快,姜榕离开她办公室没多久,她就让人去通知了蒋桂荃夫妻俩和陈大爷。
等厂里其他领导得到消息的时候,她们安排的人都已经办好了入职手续。
如果这只是谷笙一个人做的决定,哪怕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他们也得跳脚反对。
几个人联合起来,保不齐都能把这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弄黄,尤其是厨子的人选,想要不经历一番波折和你来我往的明争暗抢就定下来绝无可能。
可加上了姜榕之后,其他人哪怕心里不乐意也没用,没人敢当出头鸟去得罪她。
毕竟手工艺品厂刚建厂,还没能做出成绩来,它就不算稳当。
建厂之初就是权力划分最好的时候,这个厂是依托她上交的方案得以成功建立,但姜榕这时候才安排人其实已经有点晚了,留给她的好位置已经不多,像是采购这样的位置,趁着她还没来的时候,早就在一开始被人瓜分了。
要是现在再惹恼了姜榕,在这个阶段,被人在原料和运输渠道上使绊子,来回那么几次,一个搞不好,厂子又被撤掉也是有可能的。
反正撤掉厂子之后,那些手艺人们还能凑起来弄个合作社,前期经营成本还更低,不管有没有他们这些厂领导,人家都照样能继续干。
只有厂子发展起来,他们的位置才能更稳当,几人都不是傻子,孰轻孰重还是能分得清的。
而且姜榕和谷笙也没把事情做绝,还给他们留了几个厨房帮工的位置,要是换成那权欲心重的人,恨不得把好位置全捞自己兜里,一个都不给留。
除了厨房帮工之外,后勤维修处也能让他们再安排两个人去学手艺,这样的好位置,他们一般都会安排自己家或者亲戚家里还没找到工作的小辈,或者当人情送出去。
不过这名额并不是平分的,谁能抢到,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八号院这边,蒋大姐夫妻俩和陈大爷回到院里,凑在一起互相看对方的工牌。
一个个抚摸着手里的工牌,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蒋桂荃说道:“这工作落实好,我那一颗悬着的心啊,可算能安稳下来落到实处了。”
她在巷子口摆摊确实能挣到一点钱,可这收入不稳定,也比不得以前赚得多。
因为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食材越来越少,听说往后还得有票才能买。
这勉强糊口的小生意,随时都有可能做不下去。
工作一天没着落,她就一天天地没法安心。
现在可好,进的厂子是国营厂,收入可能也不如以前多,却比以前的私人铺子安稳。
哪怕顶头上司又犯了事被抓,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工作说没就没了。
他们都明白,自己能这么顺利地得到这一份工作是因为谁。
尤其是蒋桂荃夫妻俩,他们两次工作机会都是托了姜榕的福。
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两家人凑一起商量过后,打算合伙置办一桌席面,请姜榕吃饭。
同时也在心里决定,往后姜榕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他们但凡能帮得上一点忙,肯定没有二话。
吃过两家邻居请的席面,姜榕负责管理的刺绣车间,也正式开工了。
目前厂里职工数量不算多,很多管理人员都是身兼数职,姜榕也不能幸免。
她除了是刺绣车间的技术顾问,同时也是代理的车间主任。
不但要解决技术上的问题,还得对生产任务的完成度和质量负责。
好处也不是没有,这也代表着,现在刺绣车间可以都由她说了算。
生产计划由她来制定,生产进度也由她自己来把控。
组织上暂时还没有给她们下达硬性生产任务,所以姜榕这次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
已经进入三月份,制作春季产品已经来不及了。
姜榕在画绣样的时候,直接全部画的夏季绣品的图样。
这一批产品是她和绣工们进入手工艺品厂后的第一次产出。
厂里打算把刺绣产品当做未来主营产品,不是没人表达过不服气。
大家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刺绣车间,想看看她们到底能做出怎样的成品,所以她们必须把这次的绣品做好。
姜榕和绣工们对这次生产也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
连姜榕自己手上也有绣品要做。
而绣工们遇到什么问题,也顾不上以前是不是也问过姜榕同样的问题了,一旦自己拿不定主意,马上跑去问她。
在下针之前,她们每个人都学着姜榕那样,提前做好计划,什么图样用什么绣法、什么时候要达到哪个进度都先计划好。
姜榕看过,确认计划可行,能定下后,再开始做。
此时姜榕之前做顾问时的经验,就派上了大用场。
她几乎对每个绣工都很了解,也只有了解她们,才能对她们那些计划的可行性做出判断和指导。
“夏季的物件,最忌讳繁杂、厚重、沉闷,最需要突出的就是清爽与轻盈感,这次做出来的成品,要让人一看,就觉得有一股清凉感扑面而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炫技,而是要选择最适合的绣法,同时还要提高效率,这个就不要用双面绣了。”
姜榕用红笔标出董凤芸计划上不合适的地方,又看了其他部分,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才还给她。
顺便把刚才跟董凤芸说的话,又扬声在车间里说了一遍。
很多绣工听到后,直接就先在下面把同样的问题给自己修改了。
她们中,有些人虽然不擅长双面绣,但擅长的绣法里,也有绣出来比较繁复厚重的,这样的技法一般都比较难,也很考验绣工的技术。
她们之所以会用上,也是想着自己的绣品以后有可能会出口国外,却不知道老外都喜欢什么样的东西,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要用比较难、比较复杂,而且最能展现自己本事的绣法。
倒是姜榕,战乱时的很多事情她听说过,却没亲身经历过,以至于对外国人没有什么滤镜,也不怕他们,反而还觉得用绣品赚这个钱应该不难。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本国的东西在外面就是极其受欢迎的,哪怕不是精品,只是最普通的瓷器、丝绸都能换回来不少奇珍异宝。
这种认知也许会让人觉得有些高傲,但事实就是如此,受欢迎就是受欢迎,从古至今都是,在这方面她们完全可以有绝对的自信。
所以姜榕对自己车间制作的产品信心十足,认为一种本来就很受国外欢迎的事物,如果还是连自己都觉得好的精品,没道理外国人却觉得不好。
她也就更能用平常心对待这件事。
这种心态反而让她避免了‘想投其所好,却适得其反’的问题。
在摒弃了繁复的绣法之后,刺绣车间的生产进度比谷笙预计的快了不少,她不需要再担心产量问题,反而开始为销售渠道发愁。
仲烨然三月下旬和整个四月份都不在江凌,姜榕干脆跟谷笙商量了,这个月不休假,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她认真起来,那充沛的精力仿佛山间源源不断冒出,连冬天也不会上冻的泉水,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不过现在厂子不是私人铺子,后续补假也不能跟以前一样,只要老板同意就能连续休息十来天了。
只能分散到每个星期,从一个星期休息一天变成两天,直到补完四月份没休的假期为止。
她高强度的投入,让刺绣车间夏季产品的产量和质量都十分喜人。
每个听说刺绣车间已经完成一批产品的人,哪怕是原先对她们车间的产品被定为手工艺品厂未来的主营产品不服的人。
在跑来看过她们的作品时,看到那些精美的绣品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艳的赞叹。
现在绝大部分人都是普通老百姓,以前跟有钱人生活的地界仿佛在两个世界,能见到这种精美绣品的机会极少,手绢上能绣个小花小草、衣服上有个镶边都很稀罕了。
后来又经历了战乱,每天忙着活命和填饱肚子都来不及,也没空关注这玩意儿。
乍然看见这精致到几乎能称之为艺术品的绣品,想不被惊艳到都难。
这下全厂上下,没人不对刺绣车间心服口服了。
这一批绣品在五月初完成,同时还有一批做了一半,另一批已经起型,这样就可以保证一批卖出去后,再有订单的话,后续不会断档。
刺绣车间的生产计划完成得漂亮,秋季的绣样暂时还不需要马上开始设计,姜榕在六、七月份也能稍稍缓口气了。
只是压力这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现在产品有了,厂里的销售渠道却一直没着落。
生产压力瞬间变成了销售压力,从生产车间转移到了销售组和厂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