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早上，钟清舒从头痛欲裂中醒过来，转脸透过屋内的丝丝缝隙，天光大亮。
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没再继续瘫着，撑着床铺从床上起身，下床以后缓步出了屋子。
刚出门就跟院子里的赵秀娟对个正着，钟清舒面色平淡苍白，牵出一抹友好的笑意。
赵秀娟淡淡瞥了她一眼，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脸色蜡黄黑瘦得跟骷髅一样的女人，出声就带着讽刺，
“你们钟家生来就是害越铮哥的吧，昨天越铮给了五块钱当你住我家里的钱，那是他们进煤窑洞里拿命换的钱，用你身上真是白瞎了。”
“我以后一定会想办法还的。”
钟清舒的声音有些低，身上还没好全，声音弱得气短。
“你拿什么还，赶紧找个人嫁了，怕是把自个儿卖了倒是能还上。”
她就是看这一家人不顺眼，有什么说什么，正好现在她娘跟弟弟不在家，本来眼不见心不烦的，非要出来触她霉头。
钟清舒不理解她的念头里为什么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也没欲望跟她争辩，自顾自的走到院子角落打水，
“我接点儿水洗脸，一会儿就走。”
赵秀娟看着这女的慢吞吞的弯腰打水，又进了厨房去烧热水，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发也发不出来，跟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憋闷得慌。
钟清舒烧水洗完了脸，出于礼貌还是跟院子里坐在板凳上的姑娘打了声招呼，
“我先走了，这两天谢谢，一会儿要是李婶回来，帮我跟她说一声。”
见她说完就带着她那副风一吹就能倒的身体往外走，赵秀娟才有些急了，
“你上哪儿去。”
她娘出门干活的时候让她好好看着人，越铮哥给的那五块钱，都够她们好吃好喝供着钟清舒好些天了，这才走了一个早上，回来要是没瞧见人，她又得被骂。
钟清舒顿住脚步，回头看见赵秀娟有些着急的脸色，稍微一想便反应过来，随后淡声道，
“我是自己要走的，一会儿你跟李婶这么说就是，她不会怪你。”
“那五块钱，我会自己还给姐夫的。”
她说完就要走，被身后突地提高的声音留下。
“什么姐夫！”
“越铮哥昨天都说过了会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姐姐退亲的，他可不是你什么姐夫。”
赵秀娟拉着脸，情绪激动，面色不善的盯着钟清舒。
钟清舒眨了眨眼，随后垂下眸子，她知道不能叫对方姐夫的，可是让她突然见到活生生的恩人，还这样喊他的名字实在不够尊敬，有些出不了声。
“我知道了。”
她轻声回应，没再继续留下，脚步缓慢的出了门。
见她离开，赵秀娟皱着眉抱怨，
“这是你自己要走的，可不是我赶你走的。”
安念摸着记忆里的路往钟家走去，还没到的时候就看到远处钟家门口站了不少人，心底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皱着眉快步走过去。
刚到门口就被外面的人看见，同时也听见她们的声音。
“哪能不让孩子回来，有什么天大的事，也别跟孩子计较。”
“这些东西扔了多可惜，一家人有什么隔夜仇……”
眼尖发现钟清舒的村里人，立马冲着她劝道，
“清舒回来了？赶紧给你爹妈低头认个错，回家好好待着，听他们话，懂事些。”
钟清舒走上前，看见门口的钟家一家四口，还有……被扔到地上的几件破旧衣服。
她被簇拥着挤到钟家人面前，抬头就看到这一家人嫌恶的表情。
“呦，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回来了？还以为有骨气得很，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钟燕嫌弃的上下看了看自己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妹妹，抱着手轻哼一声，
“怎么，别人家没地儿让你待着，就想着回来了？想得挺美。”
她说完，抬腿踹了一脚门口的破烂，满眼鄙弃的看着自己这个妹妹。
坏了她的好事，还让她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她就不是钟燕。
同样觉得自己好事被坏的钟家树同样满脸厌恶的看着面前的人，
“赶紧有多远滚多远，不要脸的。”
把他工作的事搅黄了，之前在那群兄弟面前吹的牛泡汤了让他抬不起头来，怎么可能让这个贱丫头好过。
钟清舒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胡乱踩踏的破烂衣服，抬眼去看门口的潘兰英跟钟援朝。
“妈，你真要我走？真不认我这个姑娘了。”
“清舒，别说这种话，哪能不要你，小辈就跟长辈低个头认个错的事。”
旁边围着的人群苦口婆心的劝说。
“就是因为姐姐跟弟弟他们为了城里的工作，所以帮着别人害姐夫，我不过是心里过意不去拦住家里，你就不要我了？”
钟清舒语调清冷，苍白着脸气若游丝。
“死丫头你瞎说什么呢！”
潘兰英上前，恨不得扯烂这个不会说话的闺女的嘴。
可钟清舒已经柔弱的低下头，轻轻往旁边娇弱的迈开半步，避开她的动作，一副被欺负死的可怜样。
周围的人全然听了个真切，霎时间左右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钟家没有你这种白眼狼，家里养你这么久白养了！”
钟援朝最是好面子，这种家丑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实在是打他的脸。
钟清舒耷拉下眼皮，声音柔柔弱弱，
“爹，你们不让我回家，家里的活计没人做的，姐姐跟弟弟从来不干活，我要是走了，以后都是我妈干了。”
她这话说得，钟家人恼怒又犹豫，真把这丫头赶出去，家里不少活计都得有人干。
秦越铮跟赵南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黑瘦的姑娘单薄着身子站在自己家人的对立面，门口还是她被扔下糟蹋的衣服。
赵南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出闹剧，反应过来看了身边的铮哥一眼，皱着眉快速穿过人群走到钟清舒身边，
“钟清舒，不是让你在家里好生歇着嘛，怎么过来了。”
钟家人看着慢慢走来的秦越铮，眼底闪过心虚，估摸着这是找上门来算账的。
“我已经没事儿了。”
钟清舒看着赵南，低声疑惑，
“你们怎么过来了？”
赵南叉着腰，提高音调，
“哦，我们啊。”
他说着侧过头去看走到身边的铮哥。
围堵在一块儿的所有视线落在高大硬朗的男人身上，男人脸色冷硬，太阳晒在高高的眉骨上落下一片阴影，吐出的声音冰冷刺骨。
“退婚。”
波澜不惊的两个字，现场掀起波澜，指指点点的看着这幅场景喁喁私语，刚才钟清舒说的话，现在看秦越铮这幅气势，怕不是说的都是真的。
“你要退婚！”
钟燕的声音有些失调，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秦越铮，
“你要跟我退婚？”
男人没看她，视线落在钟父钟母身上，嗓音冷冽淡漠。
“退亲是钟家过错，200礼金折合几年的支出，600块，这亲就算退了。”
赵南闷着声有些不赞同的看着他哥，这么多年，这钟家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让他去帮忙，简直把他哥当牛使，钟燕多数都在学校读书，面都见不上几面，他哥什么也没捞到，这六百块压根不够。
“600块！你抢钱啊。”
有人觉得少，有人觉得坑，钟家树第一个不答应，这个家里所有的钱都应该是他的，就没有给外人一分钱的道理。
“越铮呐，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伤了和气，自家人的事，我们进屋去谈。”
潘兰英好声好气的开口。
“就是，都散了散了。”
一向好面的钟老爹冲着外头的人摆摆手，这种丑事让村里人瞧见，以后他抬不起头来。
这家人一开始把二女儿的衣服扔出家门的时候恨不得所有人知道自家闺女是个白眼狼，现在自家干了亏心事，只想着把所有来往的人都赶走。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在这儿说清楚！”
赵南“呸”了一声，冲着钟家人冷哼。
“今天来就是退亲，再让你们赔钱的，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不说这门亲事，铮哥这几年给你家当了几年免费长工吧，花了不少钱，就他妈被别人忽悠得脸都不要了坑我哥。”
他没明说被谁忽悠了，可村里哪个不是人精，哪里会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从刚才秦越铮提出要退婚开始，钟燕就不可置信的直直盯着男人，看出男人眼底毫无商量余地的意味，觉得荒唐极了。
她长得好，还是村里难得的上了高中的，从来都只有她甩下别人的份，秦越铮凭什么来跟她退亲，还不止一次！
“还有两个月高考，你确定要跟我退婚？”
五月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次她考上了，秦越铮也舍得不要她这个大学生，就是没考上，他一点儿也不想跟自己结婚？！
秦越铮似乎这时候才想起还有退亲对象的存在，阴鸷的视线落在钟燕身上，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跟犹豫。
“确定。”
钟燕提着一口气上不去，就这么被这男人堵了半截，憋屈又不甘心，面对秦越铮心里的高傲跟蔑视不允许她说出什么有失面子的话。
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脸色涨红恼羞成怒的开口，
“成啊，退就退。”
他要真跟她退亲了，她就不信这种男人能找到比她更好的！
话音刚落，一只手大咧咧伸到钟燕面前，
“得了，别废话，把钱拿来，这亲事就算了结了。”
赵南伸着手，幽幽开口。
“退什么退！”
钟家树一把打掉赵南的手，满脸嫌弃的抬手指向一旁的钟清舒，厉声喊道，
“要钱一分没有，这个贱丫头我们家不要了，你带回去！”
他满是恶意的盯着钟清舒，面色扭曲，
“吃里爬外的贱人，跟他过一辈子去吧。”
他这有违伦理的话一吼出来，围堵在门口的所有人，视线齐齐冲着钟清舒跟秦越铮看过去。
钟清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了握拳，掩下的眉眼中，眸色挂上一丝恼怒。
处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他们羞辱自己，可能尚且还能忍受，可偏偏就是不能随意对待侮辱秦越铮。
女孩儿攥紧了拳头，抬眼面无表情的盯着笑得恶劣的钟家树，提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用了她十成十的力道，钟家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巴掌扇歪了脸，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自己被家里那个低眉顺眼的姐姐打了。
周围聚集的视线更像是打在他脸上的另外一个巴掌，一个疼在脸上，一个疼在心里，难堪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