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江母叹气：“你当时要是没结婚，转年就恢复高考了，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多好啊，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再不行，等再过两年，知青就能回城了……”
江琳无奈地勾起嘴角，这么多年自己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呢，可想再多也没有用，人生就是这样，没有后悔药。
“妈，念北他爸对我挺好的，我不后悔嫁给他。”江琳拍拍江母的手，笑道：“我要是不嫁人，到哪去给你生这么大的外孙。”
江母这才把视线移到旁边的陈念北身上，意识到在刚刚的话不应该在孩子面前说，她吸了口气，道：“也是，念北长得多好啊，以后要好好读书，像你五舅一样考上大学。”
陈念北点头：“嗯，知道了姥姥，以后我会好好读书考京市的大学。”
江母点头：“好，好孩子。”
江清柠听到陈念北的话，转头看向江琳的方向，见她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情绪。
看来这次二姑回来，不只是单纯的回娘家探亲啊——江清柠心里默默地想。
李香秀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笑道：“二姐你们来的正巧，业子昨天给人拉了一车的西瓜，都是沙地西瓜，又甜又脆可好吃了。”
江母解释：“业子现在和人合伙买了个货车，最近在给人拉货。”
江琳惊讶了一下，随即笑道：“老四现在出息了啊，果然像老人说的，调皮的孩子长大后有出息。”
小时候她最头疼的就是这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几个哥哥姐姐没少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
江母道：“总算能不让人再操心了。”
一别数年，在这个交通通讯都不发达的年代，也就在江琳刚下乡那里面里经常来回寄信寄东西。
这几年变化太大，有这么多年没见不清楚彼此情况，一年他们也就寄一两次的信件问个好。
好不容易再见，江母拉着女儿，细细地和她说
家里人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
直到晚上家里其他几人都过来，江母还没把话说完，十六年啊，埋在心里的话太多太多了。
江珊对这个姐姐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江琳下乡的时候她只有两三岁，哪里能记得。
不过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凑过去笑道：“二姐，这些年妈常在家念叨你呢，现在你终于回家了，妈可要高兴坏了。”
江琳看着面前明媚的少女，与记忆里那个还要自己抱着的小女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珊珊是大姑娘了啊，刚听妈说你现在在外企上班，真厉害啊。”
江珊笑着挠头：“嘿嘿，也就是运气好，是咱妈的好朋友——崔姨给我介绍的工作。”
江琳愣了下，道：“崔姨现在身体怎么样？”
江母道：“她身体好着呢，前几年退休后还报了个太极拳的班，天天锻炼呢。”
江琳点头：“那就好。”
江立锋下班的时候，本来就打算去江家的，苏桂英今天陪着苏母去郊区了，她们还打算在那边苏母老家堂姐妹那里一晚上的。
刚进胡同，江立锋就听到自己的二妹回来了，惊讶的往家里赶。
江立锋和江琳是家里最大的两个孩子，一个是长兄，一个是长姐，从小就是承担家里负担最多的两人。
“二妹，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们去车站接你啊，老四现在有车呢。”江立锋很高兴，拍了拍旁边男孩子的肩膀，笑着说：“这是念北吧，你周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当年江琳在乡下结婚生子后，江家想办法找单位开了介绍信，让江立锋去了趟乡下。
那时候要出门，没介绍信连火车票都买不到。
陈念北喊人：“大舅好。”
“好，好孩子。”江立锋乐的直点头，“过几天让你四舅带你在京市好好转转，哪里有好玩的他都知道。”
旁边的江立业笑道：“行，这个任务就放心的交给我吧。”
江家老三江立成也骑着车回来了，一进门看到江琳，就扑过去跪地上哭着喊：“三姐，呜呜呜……我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你……你也不会下乡……”
江琳扶起他，“老三，你这是干嘛啊，当年下乡是我自愿的。”
江立成道：“要不是因为我去打架，本来下乡的应该是我的。”
旁边的江立业叹气：“三哥，你当初也是为了去帮我出气，其实都怪我……”
当年他年纪还小，在外面受欺负了，第一反应就是回来告状，谁知道后来事情的发展竟会这样。
江琳道：“好了，有什么怪不怪的，按照年纪排，本也就应该是轮到我。就算你没出事，那些天天揪着人家谁没下乡的人，已经说有人举报我不下乡了。”
说到这，江立成摸了吧眼泪，咬牙道：“肯定是张家大姑娘！我之前就看她和那些人走得近，她从小和你关系又不好。”
江琳道：“算了，都十几年的事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意义了。”
江母道：“好了，老三你也别哭了，你二姐难得回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江立成点头：“对，高高兴兴的。”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二姐这次回来待多长时间啊？”
江琳没回答，而是拉着念北过来，让他喊人。
江珊突然开口道：“呀，我才发现，念北长得好像三哥啊。”
李香秀仔细看了下，点头道：“对，怪不得都说外甥像舅，这么多舅舅，念北的脸形就跟他三舅一样一样的。”
江立成越看陈念北越喜欢，笑着问：“念北今年十四了吧，读几年级了？”
江琳道：“下学期开学念初三。”
江立成点头，拍拍陈念北的肩膀，笑道：“好好学习，以后考回京市的大学来，给你妈妈争口气。”
陈念北抿唇，看了眼旁边的母亲。
江琳吸口气，道：“我这次回来，是想把念北的户口转回京市。” ？ ！
这句话一下子让两家众人愣住了。
一直在旁边当乖孩子的江清柠挑眉，果然，二姑这次回来不只是探亲这么简单。
“念北下学期就要升初三了，按他的成绩是肯定能考到我们县的重点高中的，可是……要想回京市的话，我们那里一个县，好几年都没出过一个考上京市大学的。”
江琳抬头看向江母，眼神坚毅又决绝，“妈，我这辈子只求您这一件事，让念北把户口迁过来吧，我一辈子在乡下没关系，可……可我不想让念北继续留在下乡，我想让他重新回京市！”
江母愣了好半天，“这，这……”
此时李香秀开口：“咱们京市孩子的户口都是跟着母亲走的，二姐你当年下乡已经把户口落到了乡下，念北自然也跟着你落了下去，想回京市，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
江琳道：“我们那里出了政策，花钱可以买成立户口，我就想着京市会不会也有这个政策……”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桌上，“我这次来带了钱的，不用家里的钱。”
她眼神带着祈求的看向江母，“妈，您就帮我这一次吧。”
江母对上女儿的眼神，一时不知说什么。
江立业叹口气，走上前把那叠钱赛到江琳包里，道：“二姐，先别急，明儿个我出去帮你问问，妈常年在家，对这些政策也不了解啊。”
江珊点头：“对，妈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咱家这几年也没认识什么厉害的人，对这方面也不懂。”
旁边一直沉默江立锋这时开口道：“明天，我去找清柠她小姨夫家问问吧，看能不能帮忙找找关系。”
江立锋和苏桂英两口子向来是不求人的，苏桂英这几年在流水线干了那么多年，也没有想要找家里人给自己走关系换个岗位。
江立业道：“大哥你要不先别急，我先去问问吧，清柠她小姨夫家官大，咱们这点小事还是别去麻烦人家了。”
李香秀在旁边道：“落户口真的大的事还小啊？”
江立业：“……对咱们是大事，对人家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既然对他是小事，就让他们帮着办呗。”李香秀的话是张口就来。
江立业没好气看了她一眼，“这是咱们江家的事，干嘛麻烦人家啊，咱自己先看看有没有法子再说。”
李香秀嘀咕：“都是亲戚嘛……”
江立文从外面提着一只烤鸭回来，江母刚让他去的，还顺便去街头胡同口那买了只烧鸡。
进门刚好听到家里在讨论罗户口的事，他想了想，道：“现在京市落户口有两个途径，一是落在集体户口上，比如高校、国企机关单位这些。二是在京市有个人住房，也可以落户。”
第一条是很难的，现在京市各大国企工厂都在下岗，哪里还能找到关系把人送进去。
至于第二条……
江家众人一下就想到了最近玻璃厂职工购房的事。
可家里的房子已经分配好了，是要给老大家的。
李香秀心里嘀咕：怎么二姐好巧不巧的这个时候回来，不会有人特地告诉她的吧？
江母也很为难，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江清柠咳了一声，道：“奶奶，你之前不是说，隔壁胡家奶奶想要把房子卖给我们家么？”
江母眼前一亮，点头道：“对，胡家那房子是打算卖的。”她便把厂里最近要职工自购房子的事和江琳解释了一遍。
江琳听了很是心动，忙问：“那房子要多少钱？”
“二十七平的房子，一平四百块，一共要一万零八百块钱。”
听到这个数字，江琳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包产到户后农民的生活水平虽然提高了不少，起码不会饿肚子了。
但是钱却是很难挣到的。
江琳在的那里，也就前几年才开始放开做生意。
为了让儿子回京市，江琳这几年又是带着家里承包鱼塘，又是承包山头种植果树园，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才挣个一千多块钱。
就这，这在乡下已经是高收入了。
他们那里没有厂，根本就没有工作的机会，农民只能种地卖钱，一年到头扣掉成本，交完公粮，能剩个三四百就不错了。
辛苦了好几年，家里存下了五千块钱的巨款，江琳心里也有了底气，这才带着儿子来到京市。
“能不能再等一等，我这里有五千块，剩下的钱，我回去想办法。”江琳把袋子里的钱再次拿了出来。
念北爸爸还在乡下收苹果，卖出去后能有个几百块，实在不行，她就挨家挨户去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说什么也不想放弃。
退一步，念北以后再想回到京市就更难了，江琳是深切感受过政策对人一生的影响，知道有这机会，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江立业道：“二姐你别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找朋友借点给你先垫上呗。”
江母也开口：“对，我明儿去找我那些老姐妹问问，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还是肯帮咱们一把的。”
江立成咬咬牙，道：“剩下的五千块我来出吧！”他看向江琳，“二姐，你本来就是替我下的乡，就当给我个机会补偿你。”
前几天讨论出钱买房子的时候，江母就没把老三算在内，虽然他是江家兄妹几个里经济最宽裕的。
但到底是二婚，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以后老了那个继子还会不会养他还说不定。
江母想了下，点头：“行，就老三出吧。”她看向江琳，道：“以后让念北多念着他三舅的好。”
江琳连忙点头：“肯定的，念北不会忘的。”她看向江立成，“老三，你放心，钱我会慢慢还的。”
江立成笑笑，道：“不说了么，这钱就当是我给念北的，以后他能考上大学，就当办法我了。”
“念北，有没有信心考上大学啊？”他笑着问。
陈念北点头，青涩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认真道：“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江立锋高兴道：“我现在就去胡家说这事，让他把房子给二妹留着。”
胡家那边自然没意见，一直找不到买家，看中的房子快被别人买去了，他们已经打算把房子按照两百块卖给厂里，再想办法从别人那借钱呢，谁知道江立锋就来说了这个好消息。
“我们这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去厂里办手续，到时候再去趟街道，把房产证给办了就行。”胡家早就已经打听好了程序。
江立锋也知道他家的情况，胡权椒和他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又在一个厂上班，关系一直很好。
“你剩下的几千块怎么办？”
胡权椒叹气，“我已经打算买断工龄了，正好够凑齐那几千块。”
“啊？”江立业惊讶，“你也要去干个体么？”
胡权椒无奈笑道：“我哪里有那个本钱，是我以前职校的同学，他前几年出来做生意，已经从个体到开公司了，正好缺个会计，问我要不要过去。”
他以前在职校毕业的，后来分配在厂里财务科，虽然一直是个普通干事，但也是干部编制，下岗是没有他们的所以刚刚江立业才那么惊讶。
“现在国家鼓励做生意，私企待遇比咱们这些国企好多了，甭管稳不稳定，我想乘着年轻多赚点钱。”
江立锋听了这话若有所思，他最近也一直在疑惑，他们一线的工人各个都怕下岗，可干部编制的人，怎么都主动不要这个铁饭碗呢？
……
江立成在卷烟厂上班，每月工资奖金加起来就能拿五六百，还有各种福利补贴，零零总总的下来，一个人一年就能存个大几千。
他也不操心房子，现在住的是厂里给他媳妇发的房子，三室一厅九十多平，一家三口人住宽敞的很。
家里平常都在食堂吃，生活用品也都是厂里发的，基本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所以说老三家是江家几兄妹中最宽裕的一点不假。
只不过家里的钱一直都是丁慧香管着，每月江立成发多少工资，又有多少奖金福利，她门清。
江立成每月能领一百块零花钱，家里其他事都不用他操心，偶尔拿着从厂里发的几包烟出去卖，也能换点钱存在私房钱里。
长积月累下来，江立成手上还是有不少钱的，这次要拿五千块出来，就没有惊动丁慧香，他悄悄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来的。
只是这一下，私房钱基本见了底，看来得要慢慢再攒了。
胡家那边拿了钱，立马就去厂里把手续办了，然后带着江琳去街道处把房产证办了。
江琳本来就是京市下乡的知青，是符合几年前出台的召回知青政策的，街道办的人顺利的在房产证上写了她的名字。
“好了，你们后面去当地派出所和大队开个证明，把户口迁出来，再去咱们辖区的派出所把户口落下来就行了。”街道的人把房产证递给她，笑着说：“欢迎回京市。”
江琳眼睛一酸，“谢谢！谢谢您！”接过房产证，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名字。
十六年……十六年了，终于，终于又回来了。
为了尽快把户口落下来，江琳也没在京市多停留，马不停蹄的带着陈念北回去了。
“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聚。”
江母这次是笑着送女儿走的，“欸，你快去快回，路上放心啊。”
以后，女儿就住在自己旁边，有大把的时间补回缺失的那些年。
……
苏桂英挖完野菜后，回来和苏母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鲜肉回来，包荠菜鲜肉饺子。
“哇！好鲜啊。”江清柠吃了口饺子，眼睛一亮，“原来野菜这么好吃啊。”
苏桂英笑：“加了肉肯定好吃啊，要是只有荠菜，可没这么香。”
江立锋呼呼两口就吃完一个大水饺，“好多年没吃荠菜了，乍一吃还挺怀恋的，小时候我妈就老去郊区挖野菜，那时候还没有公交，她和大院的婶子们都是走过去的。”
苏桂英倒了一小碗醋放桌上，“今天我和妈包了两百多个呢，咱两家的冰箱的冷冻层都放的满满的。明天饺子也冻透了，拿两袋子过去大院那边正好，不会化。”
江立锋点头：“行，明早我上班带过去就行。”
苏桂英道：“今天你应该回来通知我一下啊，该去送送清柠她二姑的，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市，我都没见到人。”
江立锋低头吃水饺，笑道：“她是急着回去迁户口，很快就回来了，以后念北还要在这念书呢，有的是时间再见。”
苏桂英点头：“也是。”
江立锋很快就把一碗水饺吃完了，苏桂英见他愣愣的看着前面的碗，好奇地问：“吃饱了么？要不再添一碗？盆里还有好多呢。”
水饺是在外面厨房一次性下完后，装进盆里端到厨房，再一个个分到碗里。
江立锋端起碗，又盛了几个水饺在碗里，拿起筷子，他顿了下，还是开口道：“我，我想买断工龄。”
苏桂英和江清柠都停下了动作，苏桂英一脸惊讶，江清柠则是眼中一喜。
“怎么突然这么想了？”苏桂英问，前几天夫妻俩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江立锋的态度还不是这样的呢。
江立锋道：“玻璃厂说是合并，但所有的搬去人家厂里了，以后怎么样也不好说，我最近也发现了，厂里不少领导们都主动买断工龄了。”
“我想，人家领导肯定比咱们知道消息多，他们都这么做了，一定是有原因的。”
江清柠点头：“没错，万一以后效益不好了，想买断工龄还没机会了呢。咱们就应该乘着现在厂里还有钱，赶紧把工龄给买了吧。”
苏桂英道：“清柠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厂最近不是正在卖房么，肯定不缺钱。”
江立锋看着她们母女俩，不确定地问：“你们都支持我？”
江清柠连连点头：“嗯嗯！支持！”
苏桂英道：“这些年身边陆陆续续这么多人下岗，其实我也一直提心吊胆着，索性到时候被下岗，还不如咱们主动走。”
江立锋笑了下，道：“是啊，现在住动走还能有钱拿，以后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苏桂英点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就算政策变了，我这工作还留着呢。”
江清柠道：“还有我，我那里还有好多钱呢，我投资给爸爸做生意。”
江立锋笑道：“好，爸爸以后就给咱家清柠打工了，你在幕后当大老板收钱，爸爸在前面给你干活。”
江清柠很满意，自己又有一个靠谱的帮手啦。
“爸爸，咱们是为咱们家挣钱。”
“对，是为了咱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