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纪温万万没想到, 堂堂一国之君竟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皇帝近来频频出宫,对于王家已经颇为熟稔。
这日,他再次换好常服, 在小太监的掩护之下,与李总管一同悄悄的溜出宫去。
进了王家大门,他登时轻松起来, 一路大摇大摆穿过游廊, 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
待纪温得知消息赶出来迎接时,皇帝已走到了纪温小院门口。
纪温正欲行礼, 皇帝已越过他踏进了院中,看着书房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门,他负着双手摇摇头:
“又在看书?每日从早看到晚, 你不累吗?”
纪温心中颇为无语:“皇上, 来年便是会试,学生再不抓紧时间,定要落榜了。”
皇帝忽的一笑:“差点忘了你还是位举人!”
他走进书房,拿起伏于书案上一本书, 正是纪温刚刚看的那本。
他有些惊诧:“《肘后备急方》, 你还看医书?科考可不考这些!”
纪温微微笑了笑:“学生只是想学些平常用的到的救急的法子,以便做策论时尽可能的周全。”
皇帝蹙起眉头:“医书与时策有何关系?”
纪温含笑解释道:“大周国土辽阔,各地风水均有所不同。如云南、琼州、贵州、徽州等地多发疟疾, 治理此处需格外注意。
《肘后备急方》中便有一方可治寒热诸疟,若是解除疟疾之患, 则可大大减轻治理压力。”
皇帝偏头看着纪温, 嘴里嘀咕道:“不过只比朕大了一岁,怎么竟似是什么都懂?”
纪温假装没听见,却在此时, 自院外传来一阵颇为明显的动静。
皇帝皱眉看向院外:“何事如此喧哗?”
纪温打发了一个小厮前去打探,还没走出院门,已有人前来通禀:
“表少爷,宫里来人了!”
王家下人并不知皇帝身份,只以为是某位身份高贵的公子哥。
纪温闻言,看了皇帝一眼。
皇宫的主人都在这里了,怎么还有人来?
哪知皇帝同样也是一脸懵然,他沉着脸道:“去看看。”
说完,他当先走了出去。
李总管连忙跟上,纪温也紧随其后。
前厅里,王老太爷好整以暇坐于太师椅上,一位身着交领夹袄,头戴官帽的女官坐于下首,正与之寒暄。
“有先生在,太后娘娘想必可以放心了。”
王老太爷一手抚着长须,笑的分外和善:
“能得太后娘娘看重,老夫自当尽力而为,只是结果如何,老夫却是不敢保证。”
女官看了眼屋外,笑道:“这回,皇上再也躲不过了。”
***
皇帝来到前厅外,一眼便看见院里整整齐齐站着的十几名侍卫,心中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
慢了一步的纪温见此情景,第一反应是家中出了大事。
他大步向前,直到看见安稳坐于高堂的王老太爷,方才松了一口气。
女官见着来人,连忙站起,疾步出来与皇帝见礼:
“臣参见皇上。”
这不是母后身边的宫令女官么?她来此作甚?
皇帝面色不虞:“什么风竟将韩宫令也吹来了?”
韩宫令似乎早已习惯皇帝这般的冷言冷语,闻言仍半低着头恭敬道:
“娘娘听闻皇上近日频频出宫往王家而来——”
还没说完,皇帝气愤的将之打断:
“怎么?不是早已有人向母后报备过了吗?现在又不让朕出宫了?竟还派了这么些侍卫来捉拿朕?!”
他怒火中烧,自己宛若一只笼中鸟,处处被监视,处处受限制,哪里有一位帝王该有的威严?!
“皇上误会了!”韩宫令急急说道:“太后娘娘并非要让您回宫,这些侍卫也不是为了带您回宫!”
皇帝憋着气看着她。
她连忙继续道:“娘娘见您常往王家来,故命璋南先生代行教导之责,自今日起,您可以日日来王家念书,至宫门落钥前回宫即可。”
??
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看韩宫令,又看看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王老太爷。
他指着王老太爷:“母后竟让他教导朕??”
韩宫令十分肯定地点头,看向王老太爷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敬意:
“璋南先生乃当世大儒,深明睿智,品行高洁,娘娘曾说过,以先生之大才,堪为帝师。”
皇帝只觉荒谬:“宫里那几位帝师还不够?竟又给朕在宫外加了一位?”
韩宫令不疾不徐,反问道:“听闻几位帝师的课,皇上已许久不曾听过了?”
皇帝一时语塞。
他贵为天子,不想听课,谁又敢将他绑了去?
任凭那几位帝师气到吹胡子瞪眼,皇上就是不听。
甚至已经有帝师愤而辞官了。
想到这里,他又打算故技重施,一甩袖子便要溜之大吉。
“朕要回宫!”
然而刚一踏出前厅,瞬间被侍卫们拦住。
皇帝怒不可遏:“你们竟敢拦朕?!”
韩宫令打破了他的幻想:
“皇上,您不必为难他们,太后娘娘对他们下了死命令,除非璋南先生许可,否则您不能离开王家半步,便是回宫也不行。”
皇帝气极反笑:“整个皇宫都是朕的,现在你们居然不让朕回宫?”
韩宫令顿时跪了下来,背脊却依旧挺直。
“娘娘此番都是为您着想,还望皇上体谅娘娘一片苦心!”
皇帝却只是一声冷笑。
韩宫令走后,那十五名侍卫却留了下来,显然是在此看着皇帝。
皇帝黑着脸,不言不语。
李总管在一旁小意劝慰,也不见皇帝脸色舒展。
此时,王老太爷站起身道:“老夫先行告退,皇上请便。”
说完,真就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皇帝欲言又止,他朝李总管递了个眼色,李总管立即会意道:
“先生请留步!”他快步小跑至王老太爷身边,陪笑道:“出来这么久,皇上也该回宫了,先生可否先让侍卫退下?”
王老太爷抚着胡须缓缓摇头:“皇上还未完成今日的功课,老夫岂敢擅自放人?”
皇帝脸色更黑了,李总管拉着王老太爷衣袖,开始谆谆善诱:
“先生何必如此较真?您只要随了皇上的意,日后定少不了好的!”
王老太爷轻轻一笑:“多谢李总管好意,只是老夫身无一官半职,早已不慕那名利场了。”
李总管气结,竟暗暗威胁道:“您不慕名利,家中后人总还是要入仕的吧?”
王老太爷半点不以为怵:“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老咯,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是真不担心,自己唯一的嫡孙留在了书院,外孙有长公主这位大靠山,何惧之有?
好话歹话说尽,这老爷子就是油米不进!
李总管没了法子,讷讷回到皇帝身边,小心翼翼劝道:
“皇上,要不然,您还是学一学吧?”
皇帝黑着脸,负手而立,他赌气似的说道:“朕一个人学有什么意思,纪温便与朕一起吧!”
你不放过朕,朕也不放过你的外孙!
纪温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其实,他很愿意跟着外祖父念书。
***
自这日起,纪温便随皇帝一同跟着王老太爷念书。
不是伴读,胜似伴读。
只是,因着两人身份之差,王老太爷对两人教授的内容也大不相同。
皇帝常常为此感到不解:“朕为何还要学习税收?这不是户部的事吗?”
王老太爷斜眼看向他:“皇上若是不懂税收,怎能知晓大周民生?
一亩地需交几分银,卖出一匹布需缴纳多少商税,百姓每年能有多少结余,是否足够吃饱穿暖,皇上若是不知晓这些,仅凭户部官员上报,无异于一叶障目。”
“那治水呢?朕莫非还得亲自到地方上盯着那些人不成?”
“治水往往耗费甚巨,皇上若是不懂其中猫腻,就等着人将国库搬空吧!”
王老太爷说话十分不客气,皇帝面上有些不好看,好在还是知道些好歹。
这些知识,是他从前从不曾学过的,宫里的帝师大多教他以史为鉴,正德修身,每每听到都忍不住昏昏欲睡。
相比之下,璋南先生务实多了。
王老太爷虽主要是为教导皇上,然而因着身份便利,纪温也跟随着学到了不少。
这些专为帝王定制的学习内容再一次拓宽了纪温的知识面,令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学会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但在皇帝面前,他不敢显露分毫。
两人这般学了数日,在太后娘娘的有心掩护之下,朝中无一人发现异常。
而皇帝起初是被太后娘娘派人一路“护送”而来。渐渐地,他竟也不再排斥,每日下了朝便换上便服往王家而来。
至三月底,纪温突然收到爹娘来信,祖父与爹娘即将上京!
信中写到祖父身体经过休养,已恢复大半,收到纪温来信,当即便决定上京。
为纪老爷子身子着想,马车速度将放慢些许。纪温算了算日子,约莫还有七八日,他们应当便能到达上京城,刚好能赶在长公主启程之前!
纪温兴奋激动之余,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纪家在上京城的一应家产早已被抄,祖父与爹娘若是到来,一家人一并住在王家定多有不便,他还得在上京城买座宅子才行。
爹娘捎来的信里附有五张千两银票,应是足够买到一座不错的宅子了。
王老太爷得知此消息,亦抚掌大笑:“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还能再见到纪远那个老东西!”
当年两人一同在朝为官,一人为当世大儒,文官清流中代表人物,一人乃征战四方的大将军,武将中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每每见面,必要争辩不休,互相攻讦。
一晃眼,竟已过去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