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崇治十年十一月末, 此时距离南方举子联名上书已近一月。
朝中为此分为数派,金銮殿上每日争论不休。
正当太后娘娘与皇上焦头烂额之际,上京城国子监祭酒吴大人却代表国子监诸生向朝廷递呈了一份以“昭和赋”为题的颂章。
《昭和赋》通篇赞颂了昭和长公主自愿和亲之大义, 称其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更言明和亲一策可彰显大周之国力,实乃示威、震慑之举措,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
出自国子监士子的《昭和赋》与南方士子的请愿书一并被呈上金銮殿, 此两者之间互相背离, 却又分别代表着北方士子与南方士子的意愿,任何一方都无法轻视。
消息传回南淮书院, 纪温心中瞬间凉了半截。
而南淮书院众人更是因此群情激愤。
国子监与南淮书院暗中较劲已长达十余载,如今却由国子监祭酒亲手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直接将较量放到了明面。
值此紧要关头, 却来了这么一出!
《昭和赋》一出, 天下士子之心随即被分为两半,纪温辛苦筹划了数月的局面顿时被打破。
自这一刻起,刚刚才得以凝聚的士子之力逐渐被分化,而“北监”与“南院”之间的争斗也正式打响。
继国子监呈启《昭和赋》之后, 不久, 南淮书院一名举子作出一篇《陈情表》,与《昭和赋》遥相呼应,表达的意愿却又截然不同。
很快, 国子监不甘示弱,又相继传诵出《推恩赋》、《盛世大周赋》等, 大肆赞颂大周皇室。
文人的傲骨被彻底激发, 南淮书院众人迅速连发数文予以反击。
南北士子便以这种方式开始隔空较量。
纪温作为请愿书的带头人,却并不曾参与到与国子监的争斗之中。
此事原本是在他带领下的南方士子与朝廷之间的博弈。
万万没想到,国子监竟横插一脚, 致使如今局面变成了南淮书院与国子监的较量。
如此一来,他的算盘已然毁了一半。
这并非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朝廷若想要公主和亲,完全可以为国子监增势,令其从此压南淮书院一头。
纪温一筹莫展,此事已非他所能掌控。就连此前争相与他联名上书的那些同窗也都一心深陷于与国子监举子的“文斗”之中。
此事演变至今,早已脱离了双方的本心。
或者说,除了纪温,根本无人真正在意请愿的结果。
相比之下,他们更不能接受的是败给国子监!
然而就在纪温心灰意冷之际,此事却又奇迹般的迎来了转机。
崇治十一年正月,整整一个年节过去,国子监与南淮书院之间的争斗却是愈演愈烈。
甚至连文斗的核心也不再是最初的“和亲”。
纪温眼睁睁看着时日一晃而过,或许两个月后,昭和长公主便要启程前往瓦剌……
这日,一道圣旨忽然降临南淮书院。
十余年来,南淮书院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圣旨下降。
而这道圣旨的内容亦十分简单:宣南淮书院山长璋南先生与举子纪温入京面圣。
山长王璋之早已隐居,此次请愿,山长全程都不曾参与,可却依然被卷入进来。
这道圣旨如同倒入油锅里的沸水,再次搅动了本就不复平静的南方士子之心。
谁也不知此行是好是坏,但若有国子监从旁作梗,只怕此行不利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这道圣旨却让纪温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众人都已深陷“北监”与“南院”的争斗之中,少有人在意和亲一事,这才是纪温最为无奈的。
但若有面圣的机会,说不定还能让皇上改变心意!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不由生出深深地愧疚之心。
外祖父从不想掺和进这些争斗之中,如今却不得不拖着年迈的身子远行前往上京。
他一脸羞愧的跪伏在王老太爷脚下,满腹言语却都难以启齿。
王老太爷微微笑着将他扶起,看似浑不在意道:
“国子监那个老匹夫一出手,老夫便知躲不过了。都被人打到了头上,老夫怎能清闲下去?”
纪温更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外祖父,若是太后娘娘与皇上欲加以责难,此事均为孙儿带头,与南淮书院无关。”
王老太爷笑着摇头:“老夫好歹还有些声名在外,太后与皇上不会拿我如何。”
纪温稍稍安了安心,若因他之故牵连了外祖父,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此时,小书童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王老太爷见了,站起身来,笑道:
“走吧,别让天使等久了。”
宣旨的內侍还在偏殿等候,此次皇上不仅派了人来宣旨,甚至还派遣了数名侍卫一路护送。
纪温恭恭敬敬的请天使先上了马车,正欲转身,却听那位天使说道:
“早闻金陵繁华,咱家久居宫中,却始终无缘得见,不知纪举人可否为咱家讲解一二?”
纪温瞬间提起了心,虽不知这位天使究竟有何目的,可他无法拒绝,只得回道:
“能为天使讲解,是在下之幸。”
他偏头看了眼后方马车旁的王老太爷,王老太爷显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只递给了纪温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在侍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纪温进了马车,外头赶车的侍卫立刻扬起马鞭,下一刻便响起了细密的马蹄声。
马车内有些颠簸,纪温倒不觉如何,可他担心王老太爷的身子受不住。
天使显然极擅察言观色,他扬声对外吩咐道:
“停下!”
外头的侍卫长“吁”一声,隔着车帘询问:“安公公,可是有事?”
天使声音尖细:“慢些,璋南先生年事已高,可得仔细着!我们晚些到上京也无妨。”
侍卫应了声:“是。”
随着马车再次启程,纪温感激拱手道:“多谢天使体谅!”
天使面色白净,笑的十分温和:“表少爷无需客气,咱家姓安,服侍于长公主殿下的祈云宫中,表少爷叫我安公公便好。”
纪温心头微震,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太监!
他迟疑着问道:“可是长公主殿下......”
安公公含笑点头:“表少爷为殿下所做的努力,殿下俱已知晓,故此番特意求了太后娘娘与皇上将您请入宫中。”
纪温听了,心中酸涩不已。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忧思过度、郁结于心的祖父,连日奔波的父亲,还有筹谋数月的自己。
纪家不计代价,只为将公主殿下留在大周。
如今,他终于能见到这位表姐了。
他哑声问道:“这些年,长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安公公同样感慨不已:“劳表少爷惦念,殿下幼年受了些苦,好在太后娘娘慈爱,让殿下自幼与皇上一同长大,两人情分非同一般,这些年,殿下过的很好。”
“那便好。”纪温松了口气:“殿下安好,家中也能放心了。”
若是祖父得知,定也十分欣慰。
安公公此行除了亲自接纪家表少爷进宫,还有着另外一重缘由。
他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看,除了赶车的侍卫坐于车辕之上,另外几名侍卫均骑着马不远不近的跟随在马车周围。
他放下车帘,俯身朝着纪温那方凑近了些,低声道:
“殿下特命奴才告诉表少爷,入宫后,表少爷要先面见皇上与太后娘娘。切记,无论皇上说了些什么,都不要反驳。”
纪温渐渐皱起眉头,他此行是为阻止和亲,又如何做到事事只听圣上之言?
见他迟迟不应,安公公又道:
“此中缘由,殿下自会与您解释,请您相信殿下。”
纪温忙道:“在下自然相信殿下!”
安公公松了口气:“除此之外,殿下曾说,太后娘娘或许会对您加以责难,届时您还得受些委屈……”
纪温早已有所准备,毫不畏惧:“请殿下放心,若能阻止和亲,无论受到何种责难,在下都不觉委屈。”
安公公看了纪温半晌,叹了口气,却不再开口。
马车缓慢行驶在官道上,数日才得以入京。
在安公公的带领之下,纪温跟在王老太爷身后,一同踏入了大周皇宫。
宫中极大,三人经历了一层层侍卫的盘查,才终于看到一行行戴着三山帽的宦官。
宫人虽多,却均低垂着头挨着墙边走过,整个宫中显得十分庄严肃穆。
生平头一回踏入这座大周最为雄伟的宫殿,纪温却无心欣赏宫墙殿宇,满心思量着该如何劝谏皇上放弃和亲。
及至养心殿门前,安公公对着门口守候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很快,一位身穿莽服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
一见此人,安公公立刻露出一脸的笑,弯着腰上前道:
“李总管,皇上这会儿可得空?”
李公公臂弯里悬着一根浮沉,抬着下巴似笑非笑:
“是安公公啊?你不是去了金陵接人么?”
安公公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王老太爷与纪温:
“这两位便是南淮书院的璋南先生与纪举子。”
李总管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看了过来。
王老太爷微拱了拱手:“老夫王璋之,见过李总管。”
纪温便也随之拱手道:“在下纪温,见过李总管。”
李总管轻轻皱起眉头,正欲说些什么,殿内却传来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
“外头是谁?”
李总管脸上瞬间堆满笑容,回头朝着殿内跑去。
不一会儿,一位小太监跑了出来:
“皇上宣璋南先生与纪举子进殿。”
时隔多年,王老太爷再度踏入养心殿大门,心境却与往日早已不同。
纪温紧紧跟随在其身后,目光始终聚焦于正前方的地面。
两人刚行完跪拜之礼,纪温便听到上首传来一道威严十足的声音:
“哀家听闻,纪举人在短短半月之内,笼络了大半南方士子,令其随你一道联名上书。如今一看,果真是十分能耐之人!”
这语气,来者不善!
纪温连忙再度跪地俯首:
“请太后娘娘息怒。”
王老太爷也跪了下来:
“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请太后娘娘责罚!”
面对王老太爷,太后娘娘却又换了副脸色:
“璋南先生名满天下,哀家亦深感敬意。来人,赐座!”
王老太爷被请上了座,纪温却还跪伏在地。
太后似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终于,坐于上首的年轻皇帝开了口:
“母后,纪举人好歹也是皇姐的表弟,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太后轻轻瞟了一眼,可有可无道:“便依皇上的吧。”
听了此话,纪温如释重负,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由在心中苦笑,果然不出殿下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