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纪温学武多年, 成效在此刻尽显。
经大夫把脉后,全然无碍。
左不过只有些腹中空虚、略带暑气等表象。
可程颉看起来却十分凄惨。
他是被纪武行打横抱上马车的,现下已昏迷的不省人事。
纪武行道:“大夫把过脉了, 他身体有些亏空,补一段时日便能回来了。”
程颉的小厮面带焦虑,看样子他们的少爷一日不恢复过来, 他们便一日不能安心。
纪温便道:“你们带着程兄先回去歇着吧, 我再等等钟兄。”
小厮们忙不迭点头:“多谢纪少爷体谅,小人告退!”
程家马车刚离开, 不一会儿,钟秀才便被人扶着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纪温连忙上前接过,第一时间让大夫把了脉。
钟秀才脚下虚浮无力, 身体虚弱的厉害, 全凭纪温与阿顺一左一右扶持。
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他抬目看了纪温一眼,虚弱的笑了笑:
“让——纪师弟,见笑了……”
纪温一心等着大夫的把脉结果,等到大夫说出“与方才那位一样, 将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他才松了口气。
随后对钟秀才道:“钟师兄,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休息好再说。”
此时恰好一旁正有人在讨论乡试考题。
有人道:“策论你是如何作答的?”
“大周朝已实行海禁数十年了, 难道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可恨我平日里从不曾对海禁有过了解,此次就是想写也写不出个所以然来!”
……
纪温注意到钟秀才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嘴唇抖动着:“纪师弟, 你这一题……”
纪温微微笑着将其打断:“钟师兄, 结果未出,谁也不能保证最终答案,放宽心。”
钟秀才目光怔然, 半晌才点点头。
经过几日休整,程颉与钟秀才又重新开始散发活力。
桂榜九月才出,几人要在府城等到放榜才会离开。
程颉与钟秀才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自己的答题情况。
但看纪温从容不迫,并没有要互相讨论的意思,他们也只得按捺下来。
等候放榜的日子极为难过,可纪温还未等来放榜,却等到了边关传来的战况。
原来,在乡试之前,朝廷已下令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段承平大人为征远大将军,率领八万大军北伐鞑靼。
谁知边关情报有误,鞑靼并非五万铁骑,而是十万!
段将军临时自大同、山西、宣府等地抽调两万兵力,总算与鞑靼势均力敌。
八月二十,前线最新战况传来,段将军的征北大军不敌鞑靼铁骑,不过半月,十万大军已去其二!段大将军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啪!”
是桌面震破的声音。
纪武行寒着脸,面色骇然。
纪温心中担忧不已,他三叔祖一家和纪五叔都在大同!
也不知他们如何了,是否被抽调入了征北军。
纪武行双手紧握,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忍了又忍,终于发出一声低吼:“一群酒囊饭袋!”
纪温适时问道:“爹,三叔祖和五叔他们会被抽调过去吗?”
纪武行沉着脸:“即便上一回没被抽调,也还有下一回,这场仗,还有的打!”
纪温忧虑更甚:“爹,鞑靼真有那么厉害?”
纪武行冷笑一声:“不是鞑子厉害,是大周的兵不行了,我看他们是过惯了太平日子,连刀也提不起来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
纪武行看着眼前破碎的八仙桌,神情专注的像是在看一副地图。
很快,他说道:“九边重镇总兵力超四十万,若是能借十万,再加上他们现有的八万,至少可无惧那些鞑子。
再征调宁夏卫、开平卫、呈左右夹击之势将之包围,即便那些人不堪大用,也不至于丢人至此!”
纪温蹙起眉头:“希望段大将军平安无恙,大军若是失去主帅,只怕更糟!”
纪武行眼神冷凝:“段承平不是如此无用之人,短短时间内大败于鞑靼,还将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只怕征北军中有不少蝇营狗苟之辈!”
由于前线战事吃紧,每日战报如雪花般飞往上京城中,各府州能得到的消息有限,普通子民更是只知其一,不知内情。
自征北军大败之后,一连数日,顺庆府再无战报传来。
然而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情况危急。
八月二十五,纪温没等来战报,却等来了又一则重大消息。
瓦剌盟主图鲁拜琥遣使来京,意欲与大周交好。
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及时!
纪温与其他所有人一样,心中均松了口气。
瓦剌位于大漠西部,与大周、鞑靼相邻,大周若能与其交好,对于漠北鞑靼必定将是一个巨大的威慑。
此举若能成,北方战事危机也可瞬间化解。
然而纪武行却逐渐开始暴躁不安。
甚至连此前征北军大败都没见他如此心绪不宁过。
纪温有些不解,问道:“爹,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纪武行捏紧拳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是愤愤道:
“那图鲁拜琥此时遣使前来,必然笃定了朝廷不会拒绝!”
纪温有些奇怪:“朝廷为何要拒绝?”
纪武行腾的站了起来:“要与之交好,难道仅凭口头之言?天下没有那等掉馅饼的好事!你好好想想!”
他爹从不曾这般严厉过,纪温心中一凛,随即想到,历史上绝大多数所谓的交好,其方式便是和亲。
“朝廷要派公主前往瓦剌和亲?”
见他爹没有反驳,纪温一边说,一边分析:
“当今圣上膝下无女,宗室人丁凋零,并无适龄郡主,瓦剌如此诚心,值此危急时刻雪中送炭,若以大臣之女许之,又不能体现大周诚意......”
“若要和亲,唯有一人最为合适......”
纪武行浑身散发出森然寒意,咬着牙缓缓道:“他们若是真敢让公主和亲......”
两国交战,却要靠一介女流来阻止战事,此事绝非大丈夫所为。
但虽是如此,他爹反应竟如此强烈,纪温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转念一想,却也是并非不能理解。
纪家守了边关数十年,几代男儿血洒战场,如今人尚在,朝廷却早已物是人非,竟要靠公主和亲才能换来和平。
这对纪武行而言,何曾不是一种打击和羞辱?
纪温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爹,他不曾经历过战乱时期,也没有与纪家人同上战场杀敌,无法做到对那些不畏生死的作战经历感同身受。
但他心中的敬仰与爱戴从未减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
“爹,至少三叔祖一家和五叔他们安全了……”
纪武行看向自己的儿子,神情复杂。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却只是化为重重一拳,击在了一颗树干上。
此举令纪温终于察觉到异常,他爹定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
莫非与纪家的过往有关?
一连几日过去,再也没有朝中的消息传来。
纪武行什么都没说,只是气压却日益降低。
九月初九,桂花飘香时节,乡试也终于有了结果。
直到此时,纪武行才重新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天未亮便派了阿顺前去候榜。
程颉也派了小厮前去,此刻正在纪家与纪温一起等候消息。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谜底揭晓前,三位考生俱是紧张不已。
仿佛等了几个春秋,又仿佛只是须臾一瞬间。
程颉率先坐不住,站起身来踱来踱去。
“怎么还没出?是不是人太多看不到?”
钟秀才虽仍旧端正坐着,脑门上却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恍若未觉,目光不时向大门处瞟去。
就连纪温,此刻也心无杂念,一心只等着放榜。
纪武行嫌弃阿顺腿脚慢,又没功夫在身,接连又派了两人前去看榜。
可那两人还未出府,阿顺已一脸欣喜的跑了回来。
他头发散乱,衣袍皱的不成样子,连鞋也不见了一只。
甫一进门,他便大叫道:“少爷!少爷!你中了!你中了!”
“第几名?”纪温连忙问道。
“第一名!解元!”
阿顺吼得声嘶力竭,纪温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激动之情,但目光瞟到身边两人,他忙按耐住喜色。
程颉已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我呢?可有看到我的?!”
不待阿顺回话,门口又传来好几声大喊:
“少爷,你中了!”
“少爷中了!”
“少爷是举人了!”
随着声音落下,几人踏入了大门,原来是程家的小厮们。
程颉竟然派了这么多小厮前去候榜!
“第几名?”程颉也问道。
“第三十九名!”
这个名次居中,不高不低,但是能得中,程颉还是十分兴奋。
他已经喜得见牙不见眼,随手掏出一大块银子扔给小厮们:
“拿去分了!”
小厮们顿时也欣喜不已,异口同声道:
“多谢少爷!”
钟秀才站在一旁,见两人接连得中,甚至还有位解元,他心中更是焦急不已。
纪温看向阿顺问道:“可有看到钟师兄?”
阿顺颇为为难的看了眼钟秀才,对着纪温摇了摇头。
“你们呢?”程颉问他那群小厮。
小厮们亦是纷纷摇头。
钟秀才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纪温安慰道:“许是下人没有看见,我们再让人去瞧瞧。”
钟秀才摇着头苦笑:“不必了,其实我早已有预感……”
纪温与程颉对视一眼,均不知该如何劝解才好。
反而是钟秀才笑了笑,劝道:
“今日乃是你们大喜之日,切勿因我而败了兴,该如何便如何,也好让我沾沾你们的喜气。”
纪温这才重新笑了起来,正要开口,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瞧,报喜的人来了!”钟秀才笑道。
纪武行已有过一次经验,此刻早已命人备好了钱银,连着程颉那一份已也一并备好了。
这一波报喜之人正是为程颉而来。
程颉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听了报喜之人一溜的好话更是喜不自禁,他手持折扇高高一扬,大声道:“赏!”
程家的小厮们立刻上前给每人塞了一锭银子,报喜之人极少见到如此大方的举人老爷,今日可算是发了一笔财,越发激动的往外吐着好话。
纪武行朝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人抬着两筐铜钱至大门口挥洒。
一边洒着,一边叫道:“洒钱喽!洒钱喽!”
待这波报喜之人离开,洒钱还在继续,没多久又迎来了第二波报喜之人。
这一波人明显比上一波多了不少,当先几位穿着衙门的皂服,一看便知那几人是衙役。
等一众人等到了门口,恰好遇上下人洒钱的一幕。
队伍里立时有人飞快窜了出来,动作神速的接着铜钱。
几位衙役自持身份,没有加入抢钱的队伍,他们看了看大门内几人的衣着,精准的找到了家主纪武行。
“敢问可是纪温纪老爷之家?”
纪武行畅快笑着,点头道:“正是,我是他爹。”
衙役立时笑的格外灿烂,他们退后两步纷纷拱手:“恭喜纪温老爷高中乙榜第一名解元!”
纪武行虽早已得知,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还了礼:“多谢各位了!”
又招了招手,纪家下人们立刻奉上了提前备好的银子。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小小心意,还望各位收下。”
几名衙役象征性的推辞了一番,便顺势收下了银子。
仅这一块银子,可比外头抢铜钱的强多了!
热闹了好一番后,才将所有报喜之人送走。
程颉尚且沉浸在兴奋之中,成为了举人,即便不考会试,他也可以做官了!
他爹若是知道,还不定如何高兴呢!
兴奋之余,他提议道:“纪兄,不若我们出去好生庆祝一番?”
纪温小心看了眼一旁的钟秀才,无情拒绝了他的邀请。
“明日将赴鹿鸣宴,你可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