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纪温花了五日时间仔细看完了主考官万海应的手稿, 又开始翻看副主考官翰林院侍讲罗大人的手稿。
与万大人截然不同的是,罗大人的文章中常常透露着谨慎守成之意,求学之时已是如此, 为官后更是行事审慎。
两位主考官本生性不同,却都殊途同归,变成了如今这般守成之人。
这也让纪温明白, 此次乡试, 他须得以稳重持道为上,绝不可言辞激进。
研究完两位主考官大人的风格, 此时距离乡试仅剩四十日。
纪温拿出一摞记录本,这些年里,无论是讲书所授, 亦或是山长所授, 他全都记载了下来。
多年积累,竟然也已有了不少。
甚至连错题集也写满了厚厚的三本。
这一摞记录本可谓是纪温这四年所学的精华,一页页仔细看下来,纪温仿佛重新快速的将这四年的知识回顾了一遍。
但凡有遗漏之处, 纪温不仅会停下来细细琢磨, 还会在该页插上书签。
事后再来翻看品味,直至做到铭记于心,并能对其中道理、背后典故了然于胸。
每日午时用膳过后, 纪武行便会差人送来各式水果点心,许是担心三人过于废寝忘食, 偶尔还会劝三人出来放松放松。
不知纪家内情的程颉看着十分眼热:“你爹可真是善解人意, 哪像我爹,整日里只会叫我念书。”
纪温好笑道:“谁让你这般不自觉呢?若是无人盯在一旁,怕是早已玩乐去了!”
程颉眼神飘忽:“一味念书太过无趣, 不找点乐子怎么行......”
纪温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程颉比纪温大了三岁,如今十七,已是可以娶亲的年纪了。
他天赋极佳,聪慧有余,却还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心性。
而自己自小拥有成人芯子,有着与年纪不符的超强自律,于念书一道上,从不需家人操心。
两人多有不同,却又奇迹般的契合。
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纪家备考的三人更是绷紧了心弦。
尤其是程颉,从前总要想尽办法逃避读书,如今却深恨时辰不够。
已考了三回乡试的钟秀才同样紧张不已。
他已在秀才这个位置上卡了十二年,如今早已不再年轻了。
常人都道“穷秀才,富举人”,钟家并非富贵人家,只是与一般农家比起来,钟家一家人能吃饱穿暖,还有些余钱可供钟秀才读书。
然而一路科考,花费甚巨,钟秀才家中还有四个儿女,若不是他成为了廪生,每月可至县衙领取些廪米和银钱,钟家的日子只怕更是难过了。
然而,他不能一辈子只为自己而活,必须得为妻儿留些家底。
他甚至暗暗想着,若是此次乡试仍旧败北,他便回到县城开上一间私塾,从此绝了这门心思。
相比之下,纪温虽也紧张,倒比二人好上许多。
距离乡试仅剩半月之时,自上京城传来前线急报:漠北鞑靼已集结五万铁骑,正向着边关逼近。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一日后,各府州也陆续收到了邸报。
这日,程颉一反常态,急匆匆拿着一张邸报来寻纪温:
“纪兄!怕是要打仗了!”
彼时正在温书的纪温心头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程颉将邸报递到他手中,嘴中念叨着:
“本朝多少年都没打过仗了,临近乡试之时却生了这档子事……”
他眼睛一亮:“纪兄,你说咱们主考官大人会不会出与此有关的考题?”
纪温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显然,这厮根本没有意识到打仗是一件多么严肃重大的事情。
在他心里,恐怕还是乡试重要的多。
他快速浏览完邸报上的内容,心中不断下沉。
邸报内容不多,只道漠北鞑靼已在边关作乱多年,但一向只是小打小闹。
十数年来,这还是头一回大规模集结。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程颉倒是十分洒脱:
“别多想了,多想也没用,咱们还能上阵杀敌不成?与其跟着担心,不如还是安心备考吧!”
在这一瞬间,纪温想了很多。
但最终他不得不承认,程颉是对的。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空想也无用,还不如抓紧时间备考。
“你说的有道理,”纪温点头:“在这紧要关头生出此等大事,主考官大人说不定还真会出这样一道题。”
程颉忙问道:“纪兄可有兵书?此次我带了许多书来,却唯独漏下了兵书,对于打仗之事,我是一概不知啊!”
纪温笑了,纪家本就是武将之家,怎会没有兵法?
可突然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程兄,稍后我会命阿顺拿些兵书来,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出了自己的院落,他径直走到主院。
主院前厅无人,他退了出来,思考一番,终于在主院后方的一片竹林里看到了他爹的身影。
他爹手持一柄长枪,正在竹林间的一片空地上练武。
在纪武行的招式之下,长枪被挥舞出一道道残影,唯有尖峰偶尔露出一点闪着寒意的光芒。
他仿佛是在发泄些什么,也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周围的竹子都被他砍得七零八落。
稍远一些的,竹叶纷纷被内力波及震落,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竹竿。
纪温默默看着他爹嘶声低吼,足足等待了小半个时辰,他爹才喘着粗气停下。
见儿子站在一旁,纪武行提着枪,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温儿,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温书吗?”
他在此处站了半晌,他爹竟然现在才注意到他。
作为一名顶尖武者,这种事情在平时根本不可能发生。
看来,他爹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斟酌一番,缓缓开口:“爹,您是不是也听说了?”
纪武行的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只是道:“这些事跟我们无关,你只管安心备考!”
纪温有些不放心:“爹,我担心的不是战事,而是您。”
纪武行张口就要辩驳,可看着儿子那双洞明一切的眼睛,他的气焰瞬间被消灭。
最终,他一把将长枪扎进泥土里,拍拍纪温的肩:
“放心吧,朝廷没有纪家,还有旁人,总有人会将那些鞑子赶走,爹不急。”
纪温认真看着他爹的神情,见其不似作伪,才放下心来。
府城因边关战事热闹了几日,大周安定已久,子民们早已忘记了昔年战乱时的颠沛流离与困苦不堪。
于众人而言,战争,似乎只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
很快,随着乡试的到来,一股紧张的氛围席卷全城。
在最后的十二日里,纪温带着程颉用了九日做了一场考前模拟,严格按照乡试贡院中的号房环境进行布置。
根据钟秀才的丰厚经验,纪温几乎一比一对考场环境进行了还原,考卷是由程颉提供的三年前乡试考卷。
这一次模拟使得程颉暴露出不少问题,甚至由于场景过于真实,让他紧张到将一张考卷蹭落地面,瞬间因卷面脏污而出局。
八月初四,纪温与程颉走出了模拟号房,开始调理身体,恢复状态。
经过此次状况百出的模拟考,程颉心中反而有了底气,少了几分紧张,多了一丝从容。
八月初六,考官们先行入闱,举行入帘上马宴。
及至宴后,监试官封门,隔绝内外帘官。
自这时起,内帘官不得与任何人有任何联系,直至考卷批阅完毕。
八月初八,纪温与程颉、钟秀才坐上马车,结伴往城东而去。
纪武行依旧骑马陪伴在侧,阿顺则为三人赶车。
很快,到了地方,纪温三人下车一看,眼前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院,上首的牌匾上写着“贡院”二字。
此时,不少秀才正排队等候搜身。
纪武行拿出一张纸条仔细看了看,随后抬起头来对三人道:
“你们快检查一下自己的考篮、衣物,可千万别不小心夹带了。”
说着,他直接上手对着自己的儿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
纪温出门前已再三自查过,自然是没有问题。
他倒是有些好奇他爹手中的那张纸条,趁着他爹为他检查的空隙,他偷偷瞟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
“……
温儿读起书来常常不分昼夜,记得给他准备些瓜果点心,午后最佳……
考前要为他备好考篮,考篮里放置笔墨、干粮,笔墨取他常用的便好,干粮以易于存放的肉干、烙饼为主,另再多备些温水……”
这是他娘王氏的字迹。
怪道他爹突然变得贴心起来,原来是他娘做足了准备,早已为他考虑好了一切。
纪温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等到三人各自检查完,纪武行牢牢护在三人身边。
因着他强大的气场,使得周围众人不自觉的避开几步。
略显拥挤的队伍里,这四人的位置仿佛被单独隔离出来。
纪武行一双虎目不断在四周扫视,即便一言未发,却已震慑住了所有人。
程颉拉了拉纪温衣袖,小声耳语道:“你爹当真厉害,看着比自战场回来的大将军还威风!”
纪温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这直觉,可真是令人嫉妒。
他掩下心中的情绪,解释道:“我爹是为了防止我们被宵小栽赃陷害。”
程颉了然点头。
以往他进考场前总要带上数名暗卫贴身保护,如今纪老爹一人便可以一当十。
有一个这样厉害的爹,难怪纪兄身手那么好!
程颉胡思乱想间,三人已靠近贡院大门,最前方的钟秀才正在被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