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烧好的土豆闻着味道不显, 吃起来却是粉粉糯糯,口感绝佳。
孙卓尝过一回后,不由赞不绝口:
“醇香可口, 风味独特,当属珍馐记一绝!”
这声音不算小,不远处的程颉听了, 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巧了, 那道土豆烧肉的做法,我程氏酒楼两年前便有了!”
言下之意, 直指珍馐记窃取程氏酒楼食谱。
孙卓正夹着一块土豆,听了此话,吃也不是, 不吃也不是, 左右为难之时,又听程颉道:
“食谱虽得来不光彩,菜却是一道好菜,你们可要多尝尝。”
程颉虽是这样说, 可谁会如此没眼色的再去吃那道菜?
从始至终也唯有孙卓一人提前吃过了几块土豆而已。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场中宴席正酣。
微微有些醉意的孙卓突然感到腹中一阵痉挛,他吃痛捂住肚子,脑门上开始出现大颗大颗的汗珠。
纪温始终留了一分目光在他身上, 见他出现异常,立刻露出一副关切模样:
“孙兄?你可是有不适?”
孙卓本想强忍着, 奈何腹中闹腾的厉害, 两股间甚至都快控制不住。
他艰难的朝着纪温歉然一笑:“纪兄……容我失陪片刻……”
随后也不待纪温回答,他一手捂着小腹,白着脸起身。
纪温正欲装模作样的扶他一把, 便听到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似是从孙卓腹内传来。
他预感不妙,立刻后退几步。
下一刻,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袭来。
孙卓夹着双腿,面色涨红,离他最近的那位秀才瞬间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眨眼间弹跳出老远。
“什么味恶臭至此??”
他双手紧紧捂着嘴鼻,一脸嫌弃的看着孙卓,眼中惊疑不定。
这味道逐渐蔓延开,以孙卓为中心,越来越多的人闻到了这股臭味。
“这是什么味?”
“此味臭如败卵!”
“似是......似是粪便的味道!”
......
孙卓已不敢看众人的眼神,他只想快速逃离此处,慌不择路之下,他如同一只无头苍蝇,绕着大堂跑了一圈也没找着出口,倒是越发大范围的扩散了身上的臭味。
此时阖屋已充满了这不可描述之味,一众秀才无一不捂紧了口鼻,嫌恶惊恐的看着孙卓,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坨粪便。
凡是此人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退避三舍,唯恐被其沾染上。
尤其是随着孙卓大幅度的动作,他那长袍臀部的位置渐渐被某种黄色液体浸染,看上去触目惊心。
孙卓已顾不得羞愤,他只觉腹腔之中翻滚的厉害,剧烈的绞痛疼得他直不起身。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查看时,孙卓突然“哇”的一声,自嘴中吐出了一大滩粘稠之物。
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急匆匆逃离了此处。
程颉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心中同样直犯恶心,能坚守到现在全凭一腔意志。
见效果已经拉满,他站了出来,高声喊了几名店小二来将孙卓带走。
再不带走,他自己都要吐了!
“还有这些酒菜,全撤了!”
他忍着心下的恶心指挥着。
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等等!方才孙卓吃了哪几道菜?”
纪温适时的站了出来:“他喝了几杯酒,菜只尝了这道土豆烧肉。”
程颉立刻从善如流:“把秋露白和那盘土豆烧肉留下!”
没了恶臭源头,空气中的臭味消退了不少。
被熏得晕头转向的众人这才回过了神,不少人想要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正欲开口告辞,却听程颉道:
“孙兄此番定有缘由,今日既是由在下做东,出了这样的事,在下定要查明原因,给孙兄一个交代!”
那些想要离开的人顿时止住了脚步。
是啊!
平日里好好的人,怎会突然间成了这副模样?
一定要查!否则,下一回还不知道是谁中招!
很快有人举一反三:“八成是这酒菜有问题!”
“胡说八道!”
原来是珍馐记的林掌柜姗姗来迟。
这群学子们已在充满恶臭的大堂待了许久,几乎已闻不到空气中的臭味了。
可林掌柜初入此间,只觉臭气熏天,令人恶心至极。
他拿出提前备好的帕子,捂住口鼻,刚踏进大堂,就听见了这样一句,立时便出口驳斥。
他阴沉的看了眼程颉,早知这程氏酒楼的少东家突然来到他们珍馐记设宴一事不简单,却没想到是这样阴损的招式。
他心中恨极,奈何对方乃秀才之身,自己一介商贾,明面上还得恭恭敬敬。
不只是程颉,这一屋子全是秀才之身,他一个也不能得罪。
方才那一句已让此前出声的秀才面露愠色,林掌柜再三忍耐,才挤出几分笑容客客气气道:
“我们珍馐记已在此经营了数年,从未出过任何问题,今日这事,定然与酒菜无关。”
立时便有不少人张口反驳:“孙兄就是吃了你们的酒菜才出了问题!”
“从前不出问题不能证明以后也不出问题!”
“那酒菜定然有问题!”
......
“请各位老爷稍安勿躁,”林掌柜头大如斗,尽全力将众人安抚下来后,才道:
“若真是酒菜的问题,各位都喝了酒、吃了菜,为何只有孙老爷一人中招?”
这......似乎有些道理。
莫非是孙兄自身原因?
众人面面相觑。
林掌柜看着程颉,他怀疑这是程颉设的圈套,自己下了毒坑害那孙卓,再栽赃给珍馐记,整垮了珍馐记的名声,好让他程氏酒楼一家独大。
他语气不善:“若不是孙老爷自身问题,定有人蓄意谋害——”
程颉丝毫不惧他的目光,不仅坦然直视,眼中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然而,他还未开口,纪温抢先道:“用膳时,在下恰好坐于孙兄身旁,他只用了一道菜,而且那道菜只有他一人吃过。”
趁着众人看向桌上那盘土豆烧肉的功夫,纪温悄悄递给程颉一个眼神。
这事你不便开口,我来。
程颉领会到纪温眼神中的含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众人看了那盘土豆烧肉,纷纷回想起来。
“我记得,这道菜本是程氏酒楼先做的,被珍馐记盗——学了去。”
“本来我也想尝尝,听程兄这么一说,便放下了筷子,好险!”
......
听着众人的议论,林掌柜脸色黑了下来。
“各位老爷,请听我一言。”
即便心中气急,在一众秀才面前,也不得不伏低做小。
“那道土豆烧肉,肉质绝对新鲜,其他菜里也有同样的肉,绝不会有问题。
土豆也是我们高价自襄阳府买来,南边人早已吃过,没有问题!”
纪温高声问道:“敢问林掌柜,这土豆是以何种方式运送?又以何种方式储藏?”
林掌柜目光一横:“货物自然是以马车运送,那么些土豆,难道要徒手搬运不成?至于储藏,老夫不知你是何意。”
纪温笑了:“林掌柜不知土豆如何储藏,想必也不会知道——发了芽的土豆不能吃吧?”
林掌柜心中一跳,昨日也有一位穷酸秀才说过此话,被他想法子赶了出去。
今日这场面,却是不能赶人了。
“这位秀才老爷说笑了,此说法本是无稽之谈,岂能当真?”
纪温面向众人,高声道:“土豆传入本朝已近三年,其中尤以南边最为繁盛,关于土豆的习性,大多数南方人都知道。
土豆需存放于低温、避光之处,否则便容易生芽,若是吃了生芽的土豆,极易出现肚泄、头晕等症状,严重者还可能会抽搐。”
众人立即联想到了孙卓的症状。
“这不是正与孙兄症状一样吗?”
见他说的煞有介事,众秀才们几乎已相信了这一说法,林掌柜自己都忍不住有些信了,他有些心慌:
“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来!”
“好办,寻只鸡来一试便知!”
林掌柜强撑着一口气命伙计抱了一只鸡过来,强行将土豆塞入它的口中。
不一会,那只鸡开始不安分的扭动,很快便泻下一滩粪便。
事实已摆在眼前,林掌柜即便再不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看着面色发白的林掌柜,程颉笑道:
“林掌柜,你得感谢我们早早地替你发现了这一问题,否则若是拖到乡试害的旁人进不了贡院,那麻烦可就大了。”
秀才们这才反应过来,不禁一阵后怕。
有人冷冷道:“林掌柜也是多年的老掌柜了,怎么如此不小心?”
“如今只是一道土豆,还不知有多少我们没发现的问题呢!”
......
面对一群秀才的指责,林掌柜无可反驳,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将程颉这个小兔崽子赶出府城。
然而面对现实,他只能低头哈腰,为这群受了惊的秀才们道歉。
至于秀才们买不买账,那就另说了。
此事水落石出,林掌柜忍痛送出了大笔的赔偿金,才终于将这群愤慨的秀才们送走。
但可想而知,这群人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来这个噩梦般的地方了。
任谁经历了这样恶心的事情,也不会想要再度来此。
出了珍馐记,秀才们便开始四处传播今日之事。
不到半日时间,整个府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都知道一位名为孙卓的秀才老爷在珍馐记出了大丑一事。
与此同时,关于土豆的特性也被大肆宣扬。
如今但凡有人提起土豆,便能想起那位在珍馐记“一泻千里”的孙秀才。
孙卓成了人尽皆知的名人,珍馐记那一层大堂也被冠上一层恶臭的名声。
以上皆为后话,纪温出了珍馐记便打算回家。
程颉还得前往程氏酒楼,打算趁着珍馐记出丑之时做出一番动作。
纪温关切问道:“会不会将林掌柜逼得太紧?毕竟他身后还有秦通判——”
程颉毫不在意:“不过是一位小妾的娘家,秦通判怎会为此给自己招来麻烦?更何况,我程氏商号能在此立足,也不是吃素的,你放心便是!”
看来程家在顺庆府也有后台。
也对,商人要想立足,无人罩着可不行。
纪温放下心来。
临走时,程颉叫道:“待我回去吩咐几句便去你家寻你!”
***
回到家中没多久,纪温先去见过了纪武行,才回到自己的院中。
很快,钟秀才也来了。
纪温笑道:“钟师兄来的正好,一会儿我有一位同窗即将登门,刚好给你介绍介绍。”
钟秀才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问道:“纪师弟,你可是去参加了那程颉办的文会?”
纪温走后没多久,他来寻人,却得知对方出了门。
看着钟秀才一脸担心的模样,纪温有些不解:“正是。钟师兄已经听说了今日文会之事?”
这也传的太快了吧!
“何事?”钟秀才有些莫名,紧接着又转为担忧道:“纪师弟初来府城,恐怕还不知程颉其人。”
不待纪温解释,他快速说了下去:“程颉出身商贾,如今家中虽已是官身,可仍旧是挥霍无度、一身铜臭。
此人因出手阔绰聚集了大批贪财之人,这群人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为我辈不耻,纪师弟可千万莫要与之为伍!”
纪温有些汗颜:“钟师兄,其实——”
钟秀才一把将之打断:“纪师弟,你还年轻,不知人心险恶,对于程颉这般荒唐之人,切记要远离,绝不可被一些黄白之物蒙蔽了双眼。”
纪温只好无奈点头。
他刚要解释,钟秀才又问道:
“对了,纪师弟,你方才说有一同窗即将登门,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程颉。”
钟秀才霎时愣在了原地。
没等他缓过神来,纪温的书童阿顺前来禀告:
“程少爷已进了前院,正往此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