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巷子里人声鼎沸, 刘墉的屋内却是一片阴暗寂静。
“听听这动静,”孙氏坐在桌旁,看着如同臭水沟里的老鼠一般, 狼狈脏污的刘墉。
“那是孙卓的未来岳家,一个黄姓商户。那黄家是真看重这位秀才女婿啊,还未成亲, 便迫不及待地给他们送上了一应家具, 也不知日后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墉呆呆的望着头顶的床幔,孙氏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 自顾自说着:
“如今这样也好,地位虽不比从前,活的却是自在多了, 连萍儿都恢复了许多。”
从前的她名义上为正室, 却被眼前之人弃如敝履,让一个小妾爬到了她的头上。
如今小妾卷了钱财,他唯一的儿子也被带走了,他又成了这副人不人, 鬼不鬼的模样。
是老天的报应吧?
临走之前, 她道:“我看你也撑不了多久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尽量挑个好点的日子吧, 别临了还要将人折腾一趟。”
说完,她毫不留恋的走出屋子, 将门紧紧合上。
屋内又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只是, 躺在塌上的刘墉艰难的闭了闭眼,喉咙中再次发出“赫赫”的声音。
***
孙卓满脸笑意看着黄家管家指挥下人倒腾自己的宅子,心中却是烦闷不已。
虽说原本寒酸的宅子经这么一布置, 瞬间变得雅致了许多,可他依然十分不满。
自己本不想将这门婚事闹得人尽皆知,毕竟,这只是缓兵之计。
可黄家突然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让他寻不出理由拒绝,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更令人气闷的是,他那刚买来没多久的书童还在一旁兴奋不已,满口都是对黄家的赞叹与感激。
“少爷,黄老爷真有钱!”
“少爷,黄老爷对您真好!”
“少爷……”
黄家人还在一旁看着,孙卓勉强笑着将书童打发去了别处,这才得以耳根清净。
当初心急之下没仔细挑人,由着人伢子推了这货过来,不曾想竟是个这般没眼力见儿的,真真是悔不当初!
孙卓不由回忆起了当初买人的初衷。
自从在纪温的书童阿顺那里吃了鳖,孙卓算是得了个极大的教训。
他自小穷惯了,一朝有了银钱,竟也没想到要去买几个下人回来伺候。
若是有了下人,很多事情——诸如上门递帖子、给人塞银裸子等活儿压根不必自己亲自出面。
早想到这一点,他又怎会如此丢面儿?
是以,当天他便直接找到人伢子,给自己买了个书童。
由于要得急,甚至还多花了二两银子。
孙卓给黄家众人展示出一张亲切的笑脸,心里却在暗搓搓的琢磨着下一回要换个怎样的书童。
***
三月里,岳池县不少学子纷纷启程前往府城备考乡试。
县学里的秀才少了大半,夫子们便干脆给剩下的学子放了假。
潘子睿既不参加乡试,也无需进学,顿时清闲下来。
得知纪温仍在家中,一日,他递了帖子,登门而来。
一见着纪温,他便笑道:“还是你们家有先见之明,早早在府城买了宅院,如今也不用提前去与众多学子抢客栈了。”
纪温将他请进书房,道:“潘兄可是有事?”
潘子睿极少登门,但凡前来,必定有事。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孙卓那事,还未多谢纪兄告知。”
纪温笑了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那远房亲戚跳入火坑。”
潘子睿沉默片刻,才说道:“我们是好心,别人却并不领情。”
纪温偏头看了过去:“此话怎讲?”
潘子睿叹了口气:“那黄家主母与我娘有旧,算是拐着弯的亲戚关系,此次我便是托了我娘将此事告知她们。
谁知,那孙卓也不知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黄家一家对他十分信任,说什么都不愿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纪温一时也无话可说,别人不信,他也没办法。
很快,潘子睿摇头一笑:“我们已尽了力,信与不信那是她们的事,总归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便随她们去吧!”
很快,两人说起了此次乡试。
“你准备何时启程?”潘子睿问道。
“六月吧。”
按以往惯例,一般五月底、六月初便会确定主考官人选,纪温想等主考官确定后,与祖父确认一番,再前往府城。
“你倒是沉得下心,”潘子睿提醒着:“早些去府城,能认识不少同期,生员们最爱办文会,一是为扬名,二是为摸底,你若不去,岂不是错过了?”
“我摸不到旁人的底,旁人自然也探不到我的底,无妨。”
“行吧,”潘子睿见他心中有数,也不再劝,反而道:“孙卓那厮还真要参加乡试,早早便向县学告了假出发了,以他的性子,怕是要在府城出一番风头了。”
纪温丝毫不在意:“若他当真有这般能耐,也合该他出头,若他没有,出榜那日,便是他显形之日。”
潘子睿哈哈笑着:“如此说来倒也没错,他的学问还不如我呢,铁定是考不上了。”
***
及至六月,朝廷邸报自上京城快马加鞭传来。
潘子睿因家中关系,很快也得了一份,随即便往纪家而来。
“纪兄,咱们府的主考官定了,是市舶提举司的万提举!”
“万提举?”纪温从未听过此人。
潘子睿解释道:“我打听过了,这位万大人是先帝时期的状元郎,学问自不必说,据说这位大人的想法常与寻常人不同,但似乎是得罪了人,才被发配至市舶提举司。”
“发配”这个词让纪温哽了哽。
历史上门庭若市,人人趋之若鹜的市舶提举司,在本朝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可见本朝对海关的管控究竟有多严格。
他开口问道:“连他得罪了人这事你也能打听到?”
潘子睿颇为神秘的小声说道:“大家都这么说,以万大人状元之资,若不是得罪了人,怎会被发配到这样一个没前途的地方?”
敢情都是都只是凭空臆想……
“你方才说,这位万大人与常人想法不同……”
“对了,”潘子睿了然一笑:“万大人昔日的文章、留下的诗篇,我帮你收集了不少!”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纪温拱手,真心道谢:“多谢潘兄了!”
“举手之劳罢了,你看着罢,等万大人当主考官的消息传了出去,府城、乃至我们县城,大大小小的书肆都会开始售卖万大人的文章,届时,你也不愁买不到了。”
“即便如此,这也是潘兄的一片心意,让在下能比旁人早得到这些。”
潘子睿面上推脱,心里却极为熨帖。
他做这些事自然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此举虽不求回报,可纪温能念着他的好,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让自己的书童搬了一个小书箱进来,打开箱子,里面每一张纸上都有着“万海应”这个名字,想来这便是万大人的名讳了。
“这些都是他昔年求学时留存于世的一些文章和诗篇,自从他高中状元,再想得到他的文章却是有些难了。”
“无妨,有这些已是尽够。”
待潘子睿走后,纪温来到纪老爷子书房门口,得到应允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先与纪老爷子见了礼,才小心翼翼说明来意。
“祖父,朝廷发来邸报,咱们府的主考官定了,是市舶提举司的提举万大人。”
见纪老爷子敛目思索着,他又提醒道:“据说这位万大人是先帝年间的状元郎。”
纪老爷子终于想了起来:“原来是他。”
祖父果然认识!
纪老爷子脸上不经意间露出的微笑让纪温稍稍放松了些,这副表情,至少应该不是昔日的政敌了。
“祖父,您认识这位大人?”
纪老爷子点点头:“我知道他,但并不曾与之打过交道。那时他刚入朝,进了翰林院熬资历,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纪温有些奇怪:“那您是如何知道他的?”
纪老爷子难得露出笑容,他道:“这是个有意思的人,与一般文人不同,他极有想法。”
他突然问道:“你方才说,他是市舶提举司提举?”
“正是。”
市舶提举司提举乃正五品,品级不低,却是个毫无前途可言,人人避之不及的衙门。
然而,纪老爷子却道:“能入市舶提举司,他也算是如愿了。”
“为何?”纪温十分不解。
纪老爷子回忆道:“老夫虽与他从未打过交道,却也听闻了不少与他有关的轶事。
据说此人曾写下一本长达万字的折子,试图劝说先皇开放海禁,数次驳回,又数次上书,直至被先皇亲口申饬才作罢。”
“如此说来,万大人是十分支持海上贸易的?”
“当年是,不代表如今也是。”纪老爷子语重心长:“做了这么多年无用功,兴许他早已看透,改变了主意。”
无数次碰壁,任谁都会选择放弃吧?
说不得多年的官场经历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如今的想法,定与往日不同。
……
自纪老爷子这里得到了万大人多年前的消息,纪温回到自己的院内,开始着手研究这位大人昔年的文章。
他一页页的翻看这些手稿拓本,不难看出,这位万大人的确是一位极具才华之人。
早年的诗文里常常透露着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之意,难能可贵的是,万大人在求学时,也曾行走于大周各地,走访四下民生。
故而在许多文章中,万大人写出了不少民生百态,甚至于还有着自己的见解。
这可是极为宝贵的知识,指不定万大人就按这个出了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