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表哥的心意还需要试探吗?
虽不知他与那俞小姐究竟有着怎样的缘分, 单看表哥的态度便可窥见一二。
以表哥这样拘礼的性子,能再三突破礼教,面对俞小姐那些出格的言行也下意识的包容, 可比对自己这个表弟宽容多了。
纪温心中已有定论,却不好如实说与王氏,否则, 若是让王氏知晓了俞小姐的另一副面孔, 只怕会毁了一桩姻缘。
正当他考虑着是否应该刺激刺激表哥,让他早日明白自己的心意时, 有下人传了话来,道是大舅母念及姑奶奶许久未至金陵,将于明日陪同姑奶奶前往桃叶渡赏景。纪温与王元彦也将一路随行。
纪温有些疑惑, 如今已是腊月, 年节将至,按以往惯例,大舅母与大舅舅应当忙的不可开交才是,怎么现下还有时间陪同王氏外出赏景?
然而很快他便明白了。
大舅母安排的十分妥当, 一早便已备好了数辆马车, 此次出行人数较多,不仅有纪温一家三口,连极少出门的表姐也戴着帷帽走出了王家大门。
纪武行不习惯挤在狭小的车厢内, 独自骑着高头大马伴随在王氏马车一侧。
很快,一行人到达了秦淮河与清溪水道附近的桃叶渡。
早有下人在桃叶渡亭内置好了瓜果茶水, 甚至在亭子四周布好了纱帘, 女眷进入亭内便可摘下帷帽,隔绝外人窥视。
纪温与王元彦刚一坐下,便听大舅母道:“听闻桃叶渡口河舫竞立, 颇有一番趣味,你们读书人应当喜欢这样的地方。”
王氏笑着应和:“据说离这亭子不远处有一座石桥,名为利涉桥,站于桥上可将渡口之景尽揽眼底,你们不妨去看看。”
纪温隐隐感觉王氏的笑容有些奇怪,似乎隐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来不及深思,他与表哥一同应下,随即走出了桃叶渡亭。
两人转过一道弯,一眼便看见王氏所说的那座利涉桥,桥上挂着许多大红灯笼,瞧着颇为喜庆,可惜现下是白日里,若是晚上,定更加有意境。
走上桥头,可见下方的秦淮河水碧波荡漾、水面上舟楫横渡,两岸的树枝上挂着一条条红色的绸带,远远看去,竟像是月老的根根红线。
纪温越看越觉怪异,这个地方,不像是家人郊游之所,倒像是情人相会之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自不远处的河面上迎面驶来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两位妙龄少女,为首的那位虽蒙着面纱,可纪温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位正是俞小姐。
电光石火之间,他终于明白了大舅母组织这场郊游的目的。
他不由嘴角抽抽,侧头低声对表哥说道:“大舅母为了给你们安排一场见面,可真是煞费苦心。”
大舅母恐怕永远不会想到,自家循规拘礼的儿子早已私下见过这位俞小姐了吧?
王元彦仿佛有些不自在,眼神明显避开了那艘小船,刻意看向一旁。
“表弟莫要胡说,兴许只是偶遇。”
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令纪温嘴角一弯。
“若是偶遇,那可真是巧了,这寒冬腊月里,桃叶渡的桃花早谢了,河岸的柳叶也落个精光,即便如此,俞家小姐竟也能与大舅母想到一处,在这个时节跑来此处赏景。”
王元彦无可反驳,耳根微红,无奈的看了纪温一眼。
偏生纪温还促狭道:“表哥你快看,俞小姐快到桥下了!”
王元彦下意识看去,刚好与正从桥下经过的俞小姐对视一眼。
两人目光仿佛触电一般,迅速分开。
看着王元彦越发不自在的模样,纪温笑的连连摇头:“君在桥头,佳人却已乘舟远去,可惜啊可惜!”
王元彦瞪了纪温一眼:“表弟,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桥下。
回到亭子里,王氏含笑看着王元彦:“如何?这桃叶渡风景可好?”
此风景自然非彼风景,王元彦听出了弦外之音,面色微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氏拿起帕子轻轻掩了嘴角,朝大舅母沈氏笑道:“看来风景不错呢。”
大舅母微笑点头,并未多言。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不多时,一行人便返回了王家。
纪温满心以为表哥好事将近,却不想多日过去,大舅母再无动作。
原以为是年节时期太过繁忙,哪知年节过后,两人即将返回书院了,此事也再没有了下文。
殊不知,为了表哥的亲事,大舅母已然愁白了头。
此时,她正与王氏诉说着心事。
“……实不相瞒,我派了人前去打听,这才得知,那俞家小姐,她并非如今这位伯夫人的亲生女儿,而是前头原配夫人所出……”
王氏有些意外:“怎会如此?俞小姐瞧着聪慧大方,有礼有度,不像是丧妇长女……”
大舅母愁眉不展:“谁说不是呢?哪怕门楣低些也无妨,勋贵之家也并非不可接受,可丧妇长女……乃“五不娶”之一,你大哥听闻此事,当即便要回绝这门亲事。”
王氏皱着眉头回忆:“上回见她与伯夫人之间的相处,总觉得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原来如此。”
“毕竟是继母,能客客气气已是不错,我听你大哥说,那位伯爷瞧着对自家嫡长女的亲事似乎也并不很上心,这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王氏沉默片刻,才道:“这位俞小姐在家中的处境怕是有些艰难。”
大舅母叹了口气:“此事,还需交由父亲定夺。”
***
自那日桃叶渡一别,俞蓁蓁一直期待着王家能有所动作。
她没有错过王元彦眼中那道异样的光芒,这个发现曾令她欣喜不已。
可等着等着,等到年节已过,也没有等到王家的来人。
父亲快要放弃王家,准备为她另做打算了,可她还是想再等等。
在父亲眼中,王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正如世族看不起勋贵根基浅薄,行为放荡粗鄙,勋贵同样也看不上世族空有名声,极尽繁文缛节。
可父亲看好的那些官员子弟,经俞蓁蓁暗中打听,或是红袖添香,或是碌碌无为,无一能令她满意,唯有父亲无意间提过一回的王元彦让她无可挑剔。
不管是下人打听得来的消息,还是自己亲自出手试探,王元彦的人品心性均为上佳,是她理想中未来夫婿的模样。
她自幼失去了亲生母亲,继母对她持放任态度,父亲待她这个女儿也并不十分在意,是以,她很早便明白,必须学会为自己争取,才能在这个家中拥有一席之地。
在父亲面前,她活泼俏丽,在继母面前,她温婉恭良。继母只得了一个儿子,没有亲生女儿,她就是俞家唯一的嫡女,加之她多年苦心经营,才能维持她俞家嫡长女的脸面与地位。
这一次,也是在她的谋划与争取之下才能让父亲暂时放下了那几位官员之子,当先考虑王家。
正当她暗自忧虑之时,伯夫人谢氏来了。
谢氏身为继母,几乎从不插手俞蓁蓁的任何事情,此次前来,也只是代为转达伯爷的意思。
“王家迟迟不曾遣媒人上门,许是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你父亲的意思是不如考虑考虑李家的二少爷,李大人乃江南布政使,掌管一域政务,不比那王家好上许多?”
俞蓁蓁半垂着头,抿了抿唇:“多谢父亲母亲为女儿费心,李大人虽为朝之重臣,可李二少爷如今仍是白身,日后若是分了家,父亲恐怕难以通过李二少爷借到李家的势。
那王家虽无一人入仕,可其清贵之名人尽皆知,我们若是能与王家结为姻亲,日后至少也能为伯府添一道清贵的名声。是以,女儿不想轻易放弃。”
谢氏想了想,只觉继女此话十分在理。
那李家再好,却与李二少爷关系不大,继女嫁过去恐怕对伯府助力有限。反而是那王家,若是成为姻亲,哪怕继女什么都不做,伯府也能沾上几分清贵的名头。
自己的儿子已是忠勇伯世子,日后定将承袭伯府爵位,伯府的名声,不就是自己儿子的名声?
她轻轻拍了拍俞蓁蓁的手:“你是个有主意的,这番话我会转告给你父亲,只是,姑娘家,这亲事上总归不能上赶着,我们伯府也有自己的颜面,即便你父亲同意再等等,只怕也等不了多久了,你心中要早做准备才是。”
俞蓁蓁温婉恭谨道:“女儿省的,届时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若是最终仍然事与愿违,或许是她命该如此。
王家,王老太爷书房内。
大舅舅正与王老太爷据理力争。
“父亲,元彦乃我王家嫡长孙,日后需承袭王氏宗祠,那俞氏女乃丧妇长女,如何能为王氏宗妇?”
相较于大舅舅的激愤,王老太爷面上却是一派淡然。
“沈氏与容娘不是已见过那孩子?据她们所言,那孩子“落落大方、行事有度,堪为宗妇”。”
“可她出自忠勇伯府!勋贵之家,多缺乏德行礼教,族中子弟大多靠着祖宗余荫不思进取,元彦怎能有这样一个妻族?”
王老太爷面露浅笑:“你可还记得,当年容娘嫁入纪家时,你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大舅舅顿了顿,放低声音道:“儿子承认当初对纪家多有误解,可能如纪家这般的勋贵之家,又有多少?更何况,儿子虽也敬佩纪氏一族英勇,可若重来一回,儿子依然会阻止这门亲事,不入纪家,容娘也不必受那些苦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们以为容娘是在受苦,可当初是容娘自己心甘情愿跟随他们流放,再看看容娘如今的性情,甚至比往日在家中更松快了不少。若是换了旁家,能有这般恣意?”
大舅舅皱了皱眉:“世上唯有这一个纪家,忠勇伯府怎能与纪氏相提并论?”
王老太爷慢条斯理与他分析:“俞氏女的人品心性已得沈氏与容娘认可,老夫相信她们的眼光。
忠勇伯府也早已式微,如今的忠勇伯平庸谨慎,虽无几分才干,却也不必担心其惹事生非。以我们王家现下的情形,并不适合与权势过重的家族联姻。
再者,忠勇伯世子与她乃异母所出,情分有限,不必担忧孙媳日后过于顾及娘家。
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数得?”
大舅舅仍有些忧心:“可是……此女乃丧妇长女……自古有云:丧妇长女不取,无教戒也。”
王老太爷反问:“沈氏与容娘都已认可此女品行,何来“无教戒”?”
大舅舅登时失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