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听到熟悉的声音, 纪温整个身体顿时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去,朝着表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哥,真巧,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王元彦那一双英眉微微蹙起:“表弟,你怎在此地?”
他注意到纪温身上的学子服,有些不敢置信:“你何时入了学?”
纪温想到身后的程颉, 又看了眼表哥身边那位气质卓绝的青年男子, 嘴角扯出一抹笑:
“表哥,此事说来话长, 不如我们坐下来好生谈谈?”
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挨训,多少有点挂不住脸......
王元彦心中已疑窦丛生,但他十分沉得住气, 当下便道:“那便去后堂吧。”
正在此时, 他身边那位青年男子微微笑道:“王兄,你这位表弟在此时入了学,其中缘由显而易见,王兄不妨想一想......”
王元彦看着自己的好友, 脸色微微一变:“祖父——”
青年男子含笑点头。
王元彦当即便想向纪温求证, 然而想到他身边的程颉,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那青年男子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 一见王元彦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些什么。他看了看程颉,忽然笑道:
“白玉金身, 富贵天成, 这位想必便是程氏商号的二少爷——程颉吧?”
此话一出,纪温不由看了他一眼。此人是谁?仅凭一个照面便能认出身份,好生厉害!
程颉颇为意外:“这位师兄见过我?”
青年男子仍然笑着, 他轻轻摇头:“不曾,不过——你手中那柄玉骨折扇,至少在读书人中,应当再无第二柄。”
倒不是那折扇有多稀有,而是会这样露白的读书人极为稀有。
王元彦显然也想起了程氏商号程颉其人,这位虽入学不久,近来却在书院学子间声名鹊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眉头顿时皱的更紧了,看向程颉的目光中带着颇为明显的谴责。
“程师弟,你的事情,我早有耳闻,今日恰好见到,便少不得要与你告诫几句。”
原来表哥对待外人竟也是如此么?纪温心中憋笑,默默站于一旁,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程颉也是头一回遇见王元彦这般的人,一股不安的情绪莫名开始在心中蔓延,他犹豫着问道:
“斋长有何指教?”
斋长?
纪温有些讶然,随即便觉得这个身份十分适合表哥,整个书院只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斋长类似于后世的学生会会长,承担督查学子日常言行、管理学子品行道德之责,向来应由品行端正、学业优秀者担任。
难怪表哥见了程颉都想管上一管。
王元彦已然开了口:“听闻程师弟家中豪富,乃父不仅生财有道,更是有着一腔向学之心,数年间为书院慷慨解囊,不吝银钱,如今所有学子均受其恩惠。”
书院中的学子大多轻视商人,程颉没少因出身被众人诟病,如今头一回听到有人赞扬他爹,立刻对这位斋长生出了几分好感。
王元彦接着道:“然而,财不露白,富不露相,贵不独行,程老爷结下此等善果,程师弟更应严于律己,怎可行事乖张、奢靡无度、整日招摇过市?”
刚刚对斋长生出几分好感的程颉听到这等掏心掏肺的劝告,心中竟不由开始反思,莫非自己真的行事太过?
纪温心中窃笑,想当初他头一回接受大舅舅与表哥“指教”时,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
再看那位青年男子,同样看得是津津有味。
单纯的程颉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王元彦并未停下。
“我等读书人,自当潜心向学,不为外物所动,富贵而名磨灭者,不可胜计,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想必程老爷当明白此道理,方不计代价送师弟入学,若师弟本末倒置,恐伤尊父之心,唯有......”
短短时间内,程颉的表情由深受感动到自我怀疑,再到麻木不仁,最后变为了匪夷所思。
他向纪温投去一个质疑的目光。
你表哥为何滔滔不绝?!还有完没完了?!
纪温心领神会,忍笑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已饥肠辘辘,那位青年终于将王元彦打断,道:“时候不早了,两位师弟该回去做功课了。”
王元彦看了看天色,自语道:“竟然已经到这个时辰了?”
他恍然想起自己本是来教导表弟的。
见到表哥看过来的眼神,纪温心中一个激灵,立刻抢先道:“程兄,方才那道题我忽然有了另一种见解,走我们回去详说!”
他歉意的朝着王元彦笑笑:“表哥,今日也不早了,想必你和这位师兄应当也有功课在身,我便不耽误你们了。”
王元彦想了想,来日方长,日后再慢慢教导表弟也可。
于是他点点头:“你们自去吧。”
程颉如释重负,纪温也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满面笑容道:“今日多谢表哥,告辞!”
离开后,程颉快速晃动着折扇,一阵后怕:“你表哥真是个厉害的人物!以后我见着他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想出现在他眼前了!”
纪温幽幽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出现在他眼前......”
两人一同走进食肆,顿时吸引来许多学子的目光。
纪温是个陌生面孔,并不引人注意,程颉却是南淮书院有名的人物。
在许多人眼中,作为南淮书院唯一一个童生,程颉此人不仅不虚心好学,还十分贪图享乐,整日里招摇过市,简直是书院之耻。
纪温还是头一次见识到程颉在书院里的知名度,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与当初这家伙穿着一身金山出门时的感觉一般无二,他不禁有些无奈,怎么换下了那身金装,这家伙还是这样招人恨呢?
食肆里有书院请的厨子与厨娘,每日可为学子们提供早午晚膳,菜的种类不多,几乎不含荤腥,若想吃些旁的,就得额外使银子买,不少家境尚可的学子们都会额外加餐。
程颉作为数一数二的有钱人,自然也不例外,不仅要加餐,而且加的尽是些山珍海味,为着他这位大主顾,书院的厨子每日乐此不疲的下山为他带回新鲜食材。
今日也不例外,一见了厨娘,程颉便叫道:“秦大娘,我昨儿说的那些菜可准备好了?”
厨娘见了程颉这位金主,立刻喜笑颜开:“程少爷,乳猪给您备好了,那鲍螺只海边儿才有,您若是想要,我便让老秦想了法子去寻!”
“罢了!”程颉摇摇扇子:“自海边运过来也失了味道,你且先把乳猪端上来,另再配几道拿手的小菜!”
“好嘞!您稍等!”
食肆是一个大通间,学子们均在一处用膳,是以程颉与厨娘的对话被不少人听在耳中,纪温明显感觉到有些人已经在咬牙切齿了。
直到那道焦酥油亮的烤乳猪被端上桌案,终于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们清风正骨的堂堂士子,竟要被商户压过一筹!”
纪温眉头紧皱,不过是吃顿烤乳猪,哪怕有些意见,此话也实在过于严重了,此人安的什么心?
程颉冷哼一声:“周端源,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太后娘娘颁发的政令,你有意见让你爹向朝廷上折子!若不敢便闭上你的嘴!”
听此话之意,里面有故事?
纪温侧头看向程颉。
程颉以折扇遮面,倾身耳语道:“官府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即将颁布新政令,日后或将由商户替代衙门征解税粮!周端源他爹正是应天府辖下江宁县知县。”
纪温瞬间明白了。这不就是粮长制吗?
粮长制的出现是为杜绝官吏之侵渔,以此保证税收。而由于商户熟悉本土民情,是眼下最好的征粮人选,如此一来,被断了财路的各地官吏便将负责税收的商户视为了眼中钉。
面上似乎是周端源以一份烤乳猪作为筏子朝程颉发难,实则背后是各地官员与商户之间的较量。
但明面上,谁也不敢质疑朝廷的政令,周端源也不是个没脑子的,高声道:
“休要胡乱攀扯,朝廷政令不容我等置喙!我现下与你说的可不是此事!”
程颉凉凉道:“哦?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周端源一身凛然正气:“你既已入学,便该摒弃从前的那副做派,去掉你那身铜臭味!”
程颉笑了,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道:“既然如此,还望周师兄知晓,
你现下吃着的食物是我程家捐献的良田里种的,你身上的这件青衿是由我程氏商号制成的,就连你所处的这处食肆,也是我爹派人修缮的。
还请周师兄日后注意避着些,没得沾染上了我程家的铜臭味!”
周端源的脸色忽青忽白,他定定看了程颉许久,起身愤而离去。
众人看着周端源离去的背影,再看看程颉,一时之间神色各异,却是再也无人开口。
程颉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精心安排的烤乳猪,也只草草吃了几口。
直至回到学舍,程颉才收起了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有些烦闷的与纪温诉说。
“其实我爹压根不想接过这个担子,朝廷只派了差事,却无任何好处,我爹不仅需要奔波于各村落收税,还得自己承担运送税粮的银钱,怎么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纪温十分明白其中的道道,说白了,朝廷既想让商户为他们干活,又给不出相应的报酬,毕竟,商户们都不缺银子,多了朝廷给不起,少了对方也不稀罕。
他想了想,分析道:“你可知,朝廷为何要推行这项政令?”
程颉面露不屑:“左不过是那群官吏鱼肉百姓,侵占税粮!”
纪温点点头:“既然如此,朝廷若要将此权利分割,商户是最好的选择!太后娘娘此举,实乃仁政,朝廷此番势在必行!便是你爹寻了天大的由头,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爹。没了你爹,你家总还有旁人吧?”
程颉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苦着脸道:“这事儿也不止我们一家不愿意,凡政令下达之处,商户们谁又愿平白摊上这档子事儿?如今太后娘娘传召江陵地带几大商户进京面圣,我爹寻思着,想与其他商户们一道在圣上面前陈情,最好能让圣上换了人选!”
说白了就是要在圣上面前诉苦,这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儿,商户们可不愿干!
纪温却不赞同:“你爹此举不过是徒劳,太后娘娘决定的事,岂会因你们一番哭诉而就此作罢?依我之见,太后娘娘宣召你们入京,实则是想将此事坐定。”
程颉拧起眉头:“若是娘娘执意如此,我等自然不敢不从。”
纪温笑了笑:“你也不用太过担忧,娘娘既然并未直接下懿旨,而是先行传召你爹他们入京,我以为,此举正是存着让他们心甘情愿接过这一重任的意思,毕竟若是心不甘情不愿,敷衍了事,新政令的效果必然会大打折扣,这不是娘娘想要看到的。至于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左不过是“名利”二字。”
程颉眼睛亮了起来:“我家已经不缺银子了,能让我爹心动的,大概就是“名”之一字,你说——”
纪温含笑点头:“所以,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程颉恍然大悟:“我要赶紧将此事告诉我爹,若是他真去哭诉了,不定惹得娘娘厌烦,到时候可什么都得不到了!”
纪温将他拦了下来:“且慢,适当的诉苦是有必要的,如若不然,娘娘怎好顺水推舟,予你爹赏赐呢?”
“也对!”程颉笑了起来:“得让我爹把握好这个度才好!”
接下来,程颉匆匆写了封信,使了银子令书院的仆人带着信物下山交予他爹手中。
了却一桩心事,程颉只觉分外轻松,可纪温却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这日,纪温正如普通学子一般听他大舅舅王讲书授课,自从发现他的大舅舅是黄字壹号班的讲书,纪温每日听他讲学都精神紧绷,今日也不例外。
王讲书讲到一处,忽然点了纪温,当众问道:“翩翩四公子,浊世称贤名。你可知这“四公子”是谁?”
纪温心中浮起一阵冷汗,这已不属四书五经的范畴了,而是《史记》!
还好他前世涉略广泛,对《史记》这一文学巨著自然也是下功夫研读过的。
当下他便脱口而出:“回讲书,四公子乃魏国信陵君、楚国春申君、赵国平原君以及齐国孟尝君。”
王讲书即不认可也未否定,而是又点了另一人。
“陶诸,你来说说。”
一位年轻秀气的青年站起来道:“回讲书,方才纪师弟所言不错,只不过前有大儒曾言:“春申君虽与三君并列,却不及三君远甚。”故此四人虽并称为“四公子”,共享贤名,但春申君实则非三君之俦。”
王讲书点点头,示意二人落座,便随之开始讲述。
“此四人之记载乃见于《吕不韦列传》......”
听着自家大舅舅的讲学之声,纪温心中只觉一片冰凉。
自他开蒙以来,读书一道一路顺畅,成为廪生后,更是自以为已超越了绝大多数秀才。
如今不过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问答,便令他原形毕露。
他怎么能忘了,这里是名满江左的南淮书院,是集万千天之骄子于一隅的士子圣地,他所处的更是秀才中首屈一指的黄字壹号班,这里的学子早已超越了普通秀才的范畴,已是无限接近于举人的秀才!
当他还埋头于四书五经之时,他的同窗们早已开始研读史书,不知不觉中,他已远远落后于旁人。
这个念头使他悚然一惊。
下学后,大舅舅并未再单独寻他。
然而他也没了谈笑风生的心思,疾步回了学舍,他沉静下来,反思自己历年所学,重新开始制定学习计划。
当程颉回到学舍时,一眼便看见了那写了满满一大张的纸。
“学习计划?”好奇之下,他细细看去:“卯时二刻,起身洗漱,卯时三刻,研读《汉书》,辰时......”
他不由惊了:“卯时便要起身?你在家中也是如此?”
纪温点点头:“从前卯时起是为习武,可惜书院不便练武,我便将之改为读书了。”
说完,他看向程颉:“程兄,我以为,你更应如此,如今你可还是童生!”
程颉一滞,随即满不在乎的摇摇扇子:“我能考上童生已是程家祖坟冒了青烟了!再多的我可不抱期望!”
纪温轻声一笑:“你不抱期望,你爹可还等着你高中进士、改换门庭呢!再说,你还是位府案首,怎么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
“谁说我没有信心了?!”
“那你便去考个秀才回来!”
“考就考!”
纪温拿着手中的“学习计划”,道:“刚好,自明日起,程兄便与我一同按此计划读书吧。”
程颉瞪着眼睛:“我绝不会卯时起身!”
纪温凉凉道:“既然我已经起了,程兄还以为你能睡得着吗?”
程颉沉默片刻,忽然道:“纪兄,你有没有发现,你有些像你表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