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宋尔雅确实要忌口很多东西, 哪怕医生说过偶尔吃一点也可以,沈明松也不会让她乱吃。
回到医院后没两天,她的治疗方案开始了。
然而在医院待的日子真不好受, 她不想去描述自己反反复复呕吐的惨样,被医生检查这检查那的,不然就是吃药, 输血。
药物常常让她昏昏欲睡,睡得多了, 她都觉得自己要醒不过来。
很多时候沈明松来看她, 她意识都是恍惚的,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清醒时他又不在了。
段西瑞倒是成天和她网上聊天, 不过再也不会答应私自带她跑出医院了。
他估计知道了她这次没有嘴上说的那样不严重, 顶多来看她时带着她下楼玩, 不再被他欺骗。
有时他长久的看着她,仿佛她就要死了一样露出难过的表情。
反倒是宋尔雅心态最好, 好绝自己努努力还是能活的,她这病又不是什么绝症。
复山医院有上百年的历史, 经过前几年重建后绿化这方面做得相当不错。
从院长办公室望下去一览无遗, 少女病恹恹的坐在轮椅, 白色口罩差不多遮完一张小脸,她身子瘦得可怜。
沈明松站在窗边, 看段西瑞屁颠屁颠给她推轮椅,指哪儿推哪。
院长手里拿着病历。叹气:“目前来看, 宋小姐精神状态还是挺好的。”
他知道那位病弱少女是沈先生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他在这所医院捐赠大笔钱,光是建造新区就花费了不少, 最近又捐了几百台医疗设备。
院长打量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摸不清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郑玲女士年龄已大不是优选,且亲属之间的排异非常强烈……”
说到这院长迟疑了一下,是个很不好的征兆,沈明松敛下目光看楼下的人,嗓音涩哑:“您继续说。”
“宋小姐身体各项指标都在下降,免疫力抵抗比较低,对药物也产生抗性,就算做完手术……您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沈明松收回目光:“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院长觑着他脸色,凝重道,“下周就可以进仓。”
“好,幸苦了。”
院长轻轻叹息,其实手术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
宋尔雅回到病房时,有个中年女人坐在客厅茶几前等她。
段西瑞看女人面生,提醒道:“这位女士你是谁,病房不能随便进来。”
王阿姨当即站出来表示是沈明松同意的,不是她私自放人进来。
宋尔雅看了女人一会儿,让段西瑞和阿姨都出去,自己要和这女人聊聊天。
女人只盯着宋尔雅看,憔悴的面容露出一个微笑:“尔尔,是我,你还记得三姑吗?”
宋尔雅没吭声。
自父母离婚后,她就没怎么和亲戚见过面了,她三个姑姑都长得像,郑玲不说话她还真认不出来是三个姑姑中的哪一个。
她之前偷听到过郑玲这次有意给她捐骨髓,但有条件,大概是和沈明松谈妥了所以她才出现。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陌生的发问。
郑玲本来是想和她回忆回忆往事增进感情的,仔细一想似乎没什么感情可以增进,尴尬了好一会,直问了:“你是不是恨三姑当年没给你捐骨髓?”
“谈不上。”出乎意料的是宋尔雅摇头了,眼里没有恨和怨。
无论是郑玲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义务给她捐献骨髓,她对亲戚们没有期待,所以也不伤心难过。
她淡漠得都不想去过问郑玲和沈明松谈了什么条件,或许从内心深处就抗拒着有关于父亲那边的人和事。
郑玲说:“当年我是愿意的,但被余姚她不同意。”
余姚是宋尔雅后妈,那人很介意她父亲有前妻和女儿,近乎偏执那种,恨不得宋芳母女在郑嘉明过往里抹去,原地蒸发,疯子一个。
“你那个后妈你也知道的,大小姐一个,你三姑父又是她堂弟,也站她那边,说如果我敢去捐就和我离婚,那时你表弟也才一岁,三姑是没办法。”郑铃想哭来着,可看着宋尔雅平淡的反应又哭不出来了。
余家原本富裕过,如今落魄了不如祖辈,但瘦死骆驼比马大,郑玲属于高嫁,一结婚就当起全职主妇没有收入,衣食住行都靠丈夫,在家没有话语权。
宋尔雅奇怪地看着她:“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捐不捐都是你的自由,我也不能强迫你。”
“不说了不说了。”郑玲似乎怕惹她生气赶人,不再提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去聊起她小时候。
宋尔雅知道她丈夫余家是做建材行业的,沈氏集团涉及企业中就有这一行,可以说是龙头老大了,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若是想整他们也不是没办法。
其实当年他们知道她能攀上沈家就后悔没捐献了,一直想来找宋尔雅缓和关系,想着毕竟是有血缘关系在身上的,她不会太狠心不认人。
可惜一直没能近得了她,沈明松一直有拦住郑家人见她,也许是怕她心软会跟着郑嘉明回家。
实际上,宋尔雅宁愿饿死也不愿回郑家的,做人还是得有些骨气的。
不知郑玲是没人和她说话了还是怎么了,拉着她拉家常。说她奶奶生病时,都是三姐妹轮流照顾的,郑嘉明躲学校去图清静了,结果奶奶去世后他得到了全部家产。
全部。
政府拆迁时把老家房子划进区域里,给郑家六套房,结果三姐妹毛都没有。
郑玲说:“一把年纪了才想明白一些事,你奶奶她不是一般重男轻女,不管怪你妈妈经常和她吵架,你妈妈她真的很爱你。而我妈也是真的不爱我。”
郑玲算是亲戚中比较友好的一个了,但宋尔雅也被她说得烦躁起来,她果然不喜欢和父亲那边的人接近。
就在这时郑玲又冷笑一声:”你爸爸要我捐给你弟弟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宋尔雅这才来了点兴致,“什么弟弟?”
“你不知道吗?前几年你后妈生了个儿子。”郑玲说。
郑嘉明再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余姚便去打了很多针终于怀上了,如今那个孩子八岁了,不幸的是,他和宋尔雅患了同一种病,且和郑玲也匹配上了。
宋尔雅听了只有风凉话想说:“我就说你们郑家基因有问题,什么坏的都遗传下来,可害死我了。”
郑玲语凝。
宋尔雅又说:“那你怎么选择捐给我,不怕老公和你离婚”
那个孩子不应该是郑家的宝贝吗,郑玲没理由救她不就那孩子吧?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对不对?当年想保留的婚姻,如今费了老劲也离不掉。”郑玲脸上讽刺,眼睛有泪水,“还不如当年就离了。”
宋尔雅猜,她提出来的条件大概是希望沈明松帮她打离婚官司,争取分到更多财产,毕竟他的律师团队可不是一般的牛。
她早就和郑家断亲了,这些事影响不到她,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如果非要说,她只会嘲讽。
她可不会忘了郑家人以前怎么欺负刁难她和妈妈的。
休想要一个记仇的人原谅他们。
护士没让她们长时间相处,敲门拿药进来给她吃,郑玲不好再打扰她,抹着泪离开了。
宋尔雅也不懂她来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她打开手机在电话拦截里看到了好多郑嘉明电话。
虽然小时候的记忆不太清晰,她到底会记得一些的,郑嘉明还在读博时郑家房子还没拆迁,他那点学业补贴微乎其微,都是靠宋芳出去工作养家的。
许是在外面被人说了吃软饭,又或者是嫌弃宋芳学历不高,他成天阴着脸,有次不知怎么地他抓起宋尔雅头发给了一耳光。
可能是她小时候过于活泼好动闹了他,又或者因为别的,回想起来只记得他那张异常恐怖的脸。
她被吓哭了,郑嘉明吼她别哭她也没停下,见他还想动手赶紧爬进床底下躲起来,等宋芳下班回来她才敢爬出来。
看到她脸都肿后宋芳发了好大火,和郑嘉明打起架来。
他是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扛不住宋芳又挠又咬,被抓了满脸血痕跑回奶奶家,奶奶和三个姑姑轮流来指责宋芳,都被宋芳给打跑了。
那次过后郑嘉明再也没打过她,但给宋尔雅留下阴影,说再也不和爸爸好了,结果郑嘉明学业有成后就出轨了,父女间真的就再没和好过。
宋尔雅早对她失望透顶,打电话来找她无非是让她放弃郑玲的骨髓,把机会给他儿子。
什么弟弟不弟弟的,谁理他啊。
宋尔雅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两天,医生来和她说了一些化疗方案和注意事项,下周一就要安排进仓。
被安排进无菌仓前她脸色不怎好,倒也不是害怕,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抿着嘴:“这次没有其他供体者了吗?”
沈明松给她整理要带进仓内的东西,闻言撩起眼皮:“不想欠人情?”
宋尔雅手指绞着床单,这是她心虚的表现,宋芳活着的时候就发誓不再和郑家人有牵扯,现在的她接受了郑铃捐赠,是不是种背叛。
沈明松看出她心中所有想抬起她下巴:“尔尔,看着我。”
宋尔雅不得不抬头和他对视,沈明松的神态非常温柔而怜悯,像一秒就要低头亲她,轻轻触碰她的手掌却青筋鼓起,显得狰狞。
他的心都在抽搐碎裂了。
他克制住情绪:“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妈妈还在也会同意的,所以她不会怪你的。”
宋尔雅眼眶微红,一直努力稳住的心态快要崩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如果我活不下来呢。”
她那家珠宝生意越做越好,后面她无力管理交付给他人,每年也能拿到不少分红,账户上积累不少钱都没怎么花过,她在这边世界有那么多钱,却没命花。
“如果我活不下来,我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妈妈留给我那些房子也给你,你可不要被宋国梁或者我爸他们抢走了,我还答应过段西瑞,要赔他两辆车……”
沈明松用力捏了捏她下颌,有些生气,却又把她搂进怀里,轻轻给她拍背:“抱一下,我们尔尔只要被抱一下就会勇敢起来的对不对?”
他不哄还好,一哄她就憋不住眼泪了,把脸埋在他胸口里哭穿了一个大洞。
但他汹涌的爱意又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惧,她感觉自己还能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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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子们的浇灌,给浇幸福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