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当两个电话同时被打通时,正确的做法当然是——
静音。
彦时把两个手机的铃声全部关掉，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瞻周上空，此刻正显现出一个巨大的结界,淡蓝色的光芒如同波纹般扩散开来。宛如一只巨大的蛋壳，微微泛着冷光,将整座岛屿牢牢包裹在内。
而蛋壳之外,此时立着一名陌生黑袍人。
她的全身都被外套紧紧包裹,黑色的布料从头到脚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在黑夜中几近隐形,仅能通过淡淡的结界光芒勉强辨认。
彦时能够清晰的找到黑袍人的原因是，她面前隔着结界站着计濮存。
距离很远,只能看见计濮存的背影。
彦时探出身子,手稳稳地扶住窗户，翻身坐上窗台的外檐。夜风微凉，带着丝丝寒意，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呜咽叱语。
教师公寓现在也陆陆续续亮起灯来,飞出数名教师。
她们或是以各种姿势稳稳站在窗台外侧，或是干脆坐在教师公寓的顶侧，和彦时一样望向远处的结界。
计濮存此时面色格外难看：“瞻周地界，来者何人？”
对方没有做声,而是握紧手中的长戟再次用力戳向结界。
长戟身漆黑如墨,在夜色里几乎难以察觉,直至接近结界才能看见，长戟表面带着的幽暗的冷意。
她的动作很慢,长戟本身也并没带着任何灵力的绚烂。却在接近结界后轻而易举地刺入了结界表面。
以戟尖为中心，一道道细小的裂缝如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结界的光芒随之逐渐暗淡,仿佛一层透明的薄冰被轻轻敲碎。
瞻周的浮空岛再次剧烈的抖动起来。
天空中的结界光芒此刻显得无比脆弱，裂痕越发扩大，仿佛随时可能完全崩溃。
彦时扶稳窗沿。
她听见隔壁同样站在窗台外侧老师的自语：“要换个工作了。瞻周结界看来撑不住。”
结界这么脆皮的吗？
彦时有些疑惑。
这么脆皮的结界，怎么二十年才被人打碎。表世界的治安也太好了一些吧。
不愧是她掌管的异管局！
“还不是校长不在，”数游从彦时下面一层跃上来，身姿矫健地落在彦时身旁，动作干脆利落，“主任又不是武力派。”
她站稳后伸了个懒腰：“看来我马上也需要换一个工作了。”
彦时目光从远处的结界收回，环顾四周，才发现教师公寓里她附近的教师们都只是三三两两的看着热闹，或者讨论着新工作的去向。
完全没有谁有动身上去支援计濮存的打算。
彦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瞻周的教师组都这么…松弛吗？
上方，正如数游所说，计濮存拿来人没办法。她本身并不长于战斗，瞻周一直倚仗的也不是内部的教师，而是结界。
但是那个长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居然能对瞻周的结界造成实际上的破坏。结界的裂痕不断蔓延，逐渐扩散至全部。
要知道，瞻周的结界并非普通的阵法。
它本质上是浮空岛依托的死亡圣座所自带的亡灵领域，隐匿无形，正因如此，瞻周才能在表世界中完美隐藏。
数游已经在彦时旁边坐下来：“这结界碎的还挺好看的。”她说着拿出手机，对准天空开始拍结界破碎的夜景。
彦时也晃悠着腿看热闹：“你们都不管的吗？”
数游一边调整着相机焦距，一边漫不经心的回道：“我和瞻周签的是劳务合同，又不是卖身合同。我管瞻周的死活干什么。”
“所以如果结界碎了会怎么样？”彦时漫不经心的问着旁边的数游。
数游依旧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不怎么样，当然是瞻周掉下去啊。”
不怎么样，当然是瞻周…掉下去？
彦时再次理解了一下数游的话，瞳孔猛地一缩，随后大惊失色。
什么东西？
瞻周浮空岛可不是悬在荒野或大海之上，而是悬在帝都的正上方。瞻周掉下去不就是落到帝都吗？
这么大个岛从天而降压在帝都上，先不说带来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单单是这件事情引发的异常事件，处理千万居民记忆修改、拦截媒体、把瞻周重新弄上去…工作量绝不是上次云城哪个小范围可以比的了。
她眼前一黑。
数游“咔嚓”几声，快速拍下几张照片，随后满意地低头查看着成品。
她微微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摄影技术颇为得意：“确实挺好看的…不是，彦澜你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突然感到一丝异样，转头一看，只见彦时已经站了起来。
“我突然想到，”彦时面无表情的说道，“我还有东西没拿。”
数游：？
“什么东西？”她有些茫然的问道，然后看着彦澜脚尖轻点窗沿，身形迅速跃起，直朝上方的计濮存处掠去。
黑暗里的叱语愈发清晰。
彦时靠近了才看清，戳进瞻周结界的那个长戟，长戟尖深深刺入结界，正释放出与瞻周结界几乎相同的力量。
自然到，就像结界本身就是由这长戟释放的一般。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计濮存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她表情一松，转过身来：“校长您回来…彦澜？”
她的面色又重新回复冷肃：“你上来做什么？”
彦时没回她，而是指尖隔着将碎未碎的结界抵向长戟。
指尖先是冰冷的玻璃质感，随后一股阴冷幽暗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传来，迅速蔓延，从她的指尖一路攀上手臂。
那股气息阴寒刺骨，仿佛要刺入她的血肉与灵魂。
彦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因为已近深夜，空中无日。烈日冠冕也陷入沉睡。
月光下，彦时闭眼，叱语声已经变得清晰又嘈杂起来，底下传来学生的惊呼。浮空岛的剧烈晃动，仿佛随时可能坠落。
结界外的黑袍人似乎冷笑了声：“克里斯蒂是真的敢啊。原来你们只是镇压了亡灵，甚至没有清理。”
所有的声音都极远。潮汐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计濮存似乎也在冷漠回应：“校长的阵法没有问题，如果不是你今日攻击结界，亡灵根本不会出来。”
“它们会永远沉眠于地下。”
黑袍人没再说话，随着使用时间的增长，长戟变得无比沉重。她需要不断的释放更多的灵维持住长戟。
至于这个突然出现将手抵住长戟的陌生女子？
在黑袍人心中，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有生灵可以直面亡灵的哀叹。
突然，月光明亮起来。并且逐渐分为两个光源。一轮新月被从月亮上分割而下，随后在天空中骤然炸裂，银白色的光芒洒向四方。
有潮汐拍打岸边的声音。
黑袍人震惊的看去，月光竟如潮水般翻涌，铺天盖地的从天际倾泻而下，翻起无数透明的浪花。目标明确的直冲此处而来。
面前抵住结界的女子睁眼，对她笑了一下，眉眼张扬。
她开口：“明月空海。”
四周的月光与潮水瞬间汇聚，天河倒灌，空中灵海。
海浪翻涌着涌上裂开的结界，银白色的灵光随着浪潮流淌，逐渐填补裂缝，仿佛在用月光与潮水织就补丁。
同时托住摇摇欲坠的浮空岛，温和又不失力量的强硬将学院内从底下爬出的亡灵重新送回沉睡。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她的长戟愈发用力，戟尖深入结界，企图将它彻底击碎。
然而，每当戟尖就要再深入结界一分时，潮水便会翻涌，将长戟尖从结界中逼回。月潮与长戟正面抗衡，抵消着每一次侵蚀。
就在这时，彦时的指尖透过结界，轻巧地探出，月光在她的指尖流转。
她反手x一握，精准地抓住了戟尖。水灵裹着她的掌心，温和的隔去来自长戟的阴寒侵袭。
“来了说走就走不好吧，”彦时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留个纪念品呗。”
对方冷哼一声：“放手。”她的语气生硬，手腕一抖，试图迅速将长戟从彦时的掌心中抽出。
没抽动。
黑袍人又加了几分力，用力向外拔着。
彦时反倒愈发轻松写意。
她手指顺着戟尖向上滑动，掌心的水灵之力温柔地包裹着锋锐的戟身，将那股冰冷的寒意悉数化解。
她挑了挑眉，语气闲适得像是在与朋友闲聊：“你确定不现在走？”
“现在一个人走还能走掉，再不走就人和戟一起留下吧。”
“你觉得呢？”彦时语气已经带上几分压迫。
黑袍人心中警铃大作，眼神越发阴沉。
她试图从彦时的面容与言辞中判断出些什么，却只对上一双平静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她冷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教师没必要管这个闲事，瞻周教师委员会里没有你。”
“异管局？不对。异管局的人也不会晚上在瞻周。”
彦时耸肩：“没有来历就不能做个好事吗？”
“我就是个平平无奇路过的热心群众。”
交谈间，水灵悄无声息地蔓延，已经裹住了长戟的绝大部分，只余黑袍人手中握着的那一小块。
月潮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戟身，将那股冰冷的力量吞噬殆尽。
“真不松手？”月潮翻涌着，银白色的浪花触碰着黑袍人的紧抓着的手。
她带着的手套在月潮的触碰下发出“嘶嘶”的声响，瞬间被侵蚀粉碎。
露出的是盈盈白骨。
彦时的目光落点看去：“骷髅？”
黑袍人一惊。
月潮毫不留情，趁着她松神，就要将她彻底吞噬。
黑袍人终于不甘心地松开手，迅速向后一划。
随着她的动作，黑夜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门，门高耸入云，散发着诡异的幽光，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热心路过的群众？”她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与不甘，“后会有期。”
门内的幽光闪烁，她的身影在门前略作停留，目光冰冷地看了一眼依旧握着长戟的彦时，最后冷冷地说道：“就当你先保管着我的亡灵戟。”
月潮彻底裹上整支长戟。
彦时低头看向长戟。
戟自身带着的阴寒已经暂时被月潮压住，露出深色的戟身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光。
凑近能看见表面雕刻着的复杂纹路，如同灵魂的脉络，缓缓蠕动。
原来这叫亡灵戟。
挺好看的。
她的了。
彦时又多看了一会儿，便准备将这柄长戟收入自己的空间手环中。
这么大个武器，她也不能一直背着。
然后不管她灵如何注入空间手环，要求它打开把戟收进去，空间手环都毫无反应。
甚至在彦时准备硬放的时候，传了不堪重负的脆裂声。
彦时：…
她默默停手，把戟背到背上。
计濮存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彦时终于将长戟背好后，转头看向她。
“诶主任，”彦时说道，“我帮瞻周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学院有什么奖励吗？”
计濮存：“我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彦时：？
计濮存：“路蹇告诉我，你是东方术法体系的灵师，所以我安排了你做东方术法研习基础课的助教。”
彦时茫然的点头：“对。”
“但是我刚刚发现，”计濮存冷漠的说道，“你这个水平，如果叫灵师的话，那我可能只是一名灵士。底下的学生全部都是未入门学徒了。”
彦时：…
彦时：“可能是我们的评判标准不一样。”
计濮存点头：“嗯。那按照我们的评判标准，你的实力超过了，明天我会给你重新排一门课当主教师。”
见彦时不语，计濮存难得的严肃的脸上出现几分笑意。
“彦澜老师，”她语气温和的说道，“麻烦你了。等校长回来，你找她兑现一个承诺吧。”
“不管你是什么实力，时间系的承诺总是有用的。”
彦时：“你能替她给出承诺？”
计濮存：“我能。以此为誓。”
法则流转，契约成立。
两人都不再交谈。
计濮存朝彦时轻轻点头，身影一闪，快速飞向远处的小楼。
她要急着去处理瞻周内的躁乱了。
彦时则也落回教师公寓。
数游依旧坐在她房间外的窗檐上，表情复杂，目瞪口呆地盯着彦时。
“彦澜，”数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中满是困惑与震惊，上下仔细打量着彦时，“你真的是人族？”
彦时：？
这是什么说法。
“我当然是人族。”她冷漠的说道，“难道你不是？”
数游点头：“嗯，我不是。我是数斯。但是你这个人族，怎么比我们妖兽还猛啊？”
她不理解。
彦时：…
同事原来不是人？
她也缓缓上下打量了一遍数游。
不愧是里世界。
完全看不出来。
随着月潮的散去，瞻周空中的结界再次恢复了原本的透明状态。只是空中依旧残留着几道银白色的裂痕，格外显眼。
背后的亡灵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月潮的力量逐渐散去，阴冷的气息再次浮现。
亡灵戟仿佛被从深渊中唤醒一般，散发出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意，让彦时感到背后一阵阵发凉。
她转头看向还未离开的数游，出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数游：？
“没了。”她识趣地翻回自己的房间，动作极快，仿佛生怕打扰到什么似的，“彦澜，明天见。”
在她走后，彦时背对着自己的窗户，迅速跳进房间，同时用力拉上窗帘，随后快速取下亡灵戟。
她背后依旧凉飕飕的。
彦时背手一摸，果然，背后的衣服全碎了。
彦时：…
她算是明白顶上那个黑袍人怎么要带手套了。
原来不单单因为是个骷髅啊。
彦时还没反应过来，就亡灵戟被放在地上这会，地板一直传来嘶嘶的腐蚀声。
她低头看去，戟已经下沉了一段。
彦时飞速的用水灵裹着手把亡灵戟重新捡起来，握在手上。
地板上余下一个大大的戟状的凹痕。
彦时：…
她就不该手欠非要拿这个纪念品！
彦时还没想好怎么放这个亡灵戟，她放在床上一直静音的手机又亮屏起来。
还是盛春秋。
屏幕显示，盛春秋就这会已经打了八个未接电话。
瞻周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盛春秋这么晚到底是找她有什么事情？
彦时一手拿着亡灵戟，一手拿起手机，接通了联讯。
电话那头盛春秋明显松了一口气：“彦局。”
“盛处，怎么了？”彦时声音严肃，握着戟的手指尖却在戟上摩挲把玩着。
盛春秋：“彦局，您现在有空吗？”
“瞻周的校长在您办公室等您。”
作者有话说：彦时：？
已经写完教案的盛春秋：彦局怎么还不接电话
注：数斯，出自《山海经》，一种长的很抽象的鸟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