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出现了,但这些人都只是他人生的过客。
他们来了又走了,只有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话语,他们的引导,留在了他心里,铸成了如今的尹铎。
最后出现的是那一年,在梗城见到的礼傅。
后来的很多年,他也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人,彷佛礼傅也死去了一般。
“我是要死了吗?”
尹铎问,“当初站在祭台上,我以神的名义撒谎,获得了进入赵家的机会和官职,如今……是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到了该还账的时候了吗?”
“不。”
礼傅走上前,看着他的面容,“你不会死,也不能死,你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我要做什么事?”
“你想做什么事?”
对方反而反问他。
尹铎愣住。
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情,想救魏氏,想让赵大余这样的人受到惩罚,可是天下像是魏氏这样的人太多了,像赵大余这样的人更多。
而他没有权利,没有官职。
他原本以为成了官,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救自己想救的人,即便是数十年之后自己死去,也有人记得他为这里的人做的一些事,也有后人为他立碑,认可他的一生。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官太小了,比起强大,世代相传的卿族来说,自己能做的事情,不足万分之一。
他甚至连一对母子都救不了。
而赵家如今的强大,和他当初代表神明选择了赵家,不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
若是没有他,若是一开始没有选择赵家,若是赵家被智家吞并,是不是魏氏的丈夫就不会死,那些农户就不会被逼的没有活路,还无处上诉,最后只能全家一起自尽死去,即便是尸体被扔到乱葬岗,也无人知晓,激不起一点水花。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礼傅开口了,“智氏吞并了赵氏,也不会有什么任何改变,只不过收租的人,从赵家变成了智家,一切依然会发生,这并不是你的责任。”
“可你也并非一无是处。”
礼傅看着面前迷茫的青年,缓缓道,“你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才能救魏氏,救像魏氏一样的人,你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些人,总比一个人都救不了要好一些。”
“世界不是一下就彻底改变的,阶级也不是一天内就能消失的,”
礼傅一边念着苏摇铭之前准备好给他的台词,一遍观察尹铎的表情。
这是听懂了吧?
这应该能激起他的求生欲吧?
这词F是怎么写的,感觉把人类完全拿捏住了。
不管了,他只是没有感情的传递信息的工具人罢了。
——“但总得有人不断努力,不断改变,直到有一天,世界才会真的会改变,阶级之间的差距,不会消失,但会淡化。”
“所以,你必须活着,这个世界,等着你去拯救。”
尹铎被这一番他从未听过的话震撼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的人影全都消失了,祭坛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远处呼啸的风声。
他握紧拳头。
是的,我要活下去。
哪怕只能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铭妹:那个,烫知识,秦始皇也姓嬴
第897章 倒悬美馆77
“醒了!董大人,人醒了!”
尹铎睁开眼的时候,眼前还一片模糊,但已经能听见些许声音,紧跟着是一阵喧闹。
“太好了,”
董安于快步走了进来,看向床边的高瘦医者,“多谢!多谢!”
“不用谢我,我来救他,是因为欠了一个人人情,现在人既然好了,我也该走了,”高瘦医者又嘱托几句,“让他好好养伤,三个月内不得下床,这个竹简上记录的是外用的药,这一支,是内服。”
等医者走了,尹铎也能睁开眼,他立刻抓住董安于的手,“大人,那魏氏母子还在牢中……”
以赵大余的手段,要他们无声无息“意外”死在牢中,再简单不过。
董安于叹了口气,“若是以前,或许我还能做点什么,可你也知道如今我的地位,即便是我有心干预,那赵大余也不会听我的。”
“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两人正在谈话间,门口却又进来一家仆。
董安于一眼便认出,这是赵大余身边最忠实的跟班之一,名叫赵五钱。
“你来做什么?”
董安于预感不好,立刻阻拦道,“他已经伤重成这样了!”
“命真大,”
赵五钱瞥了一眼榻上脸色苍白的尹铎,“董大人,您何必紧张,我是代表赵大人来看望他的,你瞧,赵大人还花了大价钱,从名医手中求得此药膏,特意让我送来。”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还要嘱托我,亲自帮尹铎上药。”
董安于皱眉:“亲自上药就不必了,药放在这儿就行。”
“这可不行,”
赵五钱打开药品,顿时从中冒出一股刺鼻的气息,“我可以不亲自动手,但我必须得亲眼瞧见这要上到他身上,不然,我回去也不好交差,您应该知道,做不好赵大人吩咐的事情,我是什么下场,还请董大人,别为难我们这些跑腿的。”
董安于闻到这股气息,那里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赵大余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尹铎,只要把他往死里逼,这药膏成分不明,气味刺鼻,若是真的敷到伤口上,轻则痛苦不堪,重则腐烂感染。
董安于怒上心头,“这药不能用,若是有什么问题,让他赵大余自己来见我!”
赵五钱冷笑一声,揉了揉健壮的手腕,“这可不是您说了算。”
他若是真动起手来,董安于一个书生,尹铎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没了一个赵五钱,还能再来几个赵六赵七。
无论得罪赵大余的是普通农户,还是有名有姓的官吏,都没有好下场——这就是赵大余想做给他董安于看的,也是警告他,日后少插手他们赵家的事情。
好不容易救回来一条命,难道又要眼看着自己最欣赏的一位人才活活受罪而死?
董安于挽起袖子,拼不过也拼了,正要和赵五钱动手,却没想到从门口又呼啦进来一群人。
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赵五钱疑惑地回头,见这群人都是陌生人,可衣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身上皆有配刀,顿时觉得不太对,“你们是谁?这里不许带刀闯入,你们可知道——”
领头的一位身穿铠甲,面容冷峻,看起来却十分年轻。
“下军佐赵八,奉家主之令,召董安于,尹铎两人回城,”
赵八扫了一眼赵五钱,虽然两人都是身形高大,但赵五钱一脸谄媚猥琐,而赵八满身正气,对比过于明显,而后他的目光落在董安于和床上之人身上。
“你们便是?”
这个时代,会识字的文化人少之又少,文盲和书生的气质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赵五钱一看就是个文盲,不是家仆就是护院一类。
董安于愣住,“本家……家主?”
赵家有无数个家主,但每个家主,都必须听令一位,那一位,在朝中向来是位高权重——赵家家主,赵鞅。
赵鞅的确认识董安于,但他怎么可能认识尹铎这样的小人物,还要点名他一起回去?
赵五钱心中慌乱不已。
听这口气,家主根本就没有放弃董安于,人家不是发配到这儿来坐冷板凳,只不过是下来走个过场!到底是谁在外面传董安于完蛋了?
若是董安于回到家主身边,只需要说几句话,别说他这个小家仆了,就连赵大余这样的大人,也得受罚!
他可没忘记最近对尹铎和董安于这两人,他们做过什么。
赵五钱急的满头大汗,却没想到更加重磅的消息还在后面——
“没错,不过,上面有令,”
赵八声音铿锵有力,“若是短时间内回不去也不急,等你们处理好此地事宜,在半年内动身,由我护送回城。”
“什么叫做,处理好此地事宜……?”尹铎试探的问了一句。
他也没想到有一日,会突然被家主点名。
难道是当年在祭祀礼上?那是他和赵鞅唯一一次见面,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若是赵鞅真的欣赏自己,不会这么多年不管不问。
“我也不知道,”
赵八只是听令行事,“这要问你们自己了吧。”
董安于也心中盘算起来,无论家主是因何召回自己,总之,先用这护身符先护住尹铎,等他修养三个月,不,两个月,就尽快回去。
夜长梦多,谁知道后面赵大余会如何报复。
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能保住他一命。
谁知尹铎却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非但没想着尽快离开,反而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八问:“可我们无权无势,如何处理?”
赵八显然是军队作风,雷厉风行,没有半句废话,“此城邑宰从今日起,由董安于担任,司马由我接任,司徒由尹铎接任,四个月内处理好所有事务后动身。”
赵五钱:“什,什么?董安于?那赵大人做什么去?你不过是一个领兵的,你凭什么安排城中人事?!”
“你是说之前的邑宰?”
赵八斜了他一眼,“家主下令我前来,已将此城所有事务交给我全权处置,若是你不服——”
就在赵五钱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不服就去上告的话来时,赵八却道:“若是不服或者对抗,我奉令可当场斩杀。”
赵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