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在某个晚上,自己做了什么。
蒋大有也不是没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过,反正女儿手里有钱,饿不死,只要不是寒暑假,都不用担心,反正也是为她办了学校的住宿的,在学校里更饿不死了。
所以,那天夜里喝的昏天黑夜之后,锁门离开后,他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蒋明晓收回看向那些虚影的目光,“他在意过这颗种子吗?没有哪个父母,会把自己的孩子遗忘,他肯定很在意我,因为他朝我发火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对的,只有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一点小小的举动,在他眼里都会被放大,你问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苏摇铭心里有了猜测,问这些问题,只是想从对方口中,证实自己的猜测。
这发生在任何人身边,都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以及认定为不会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在这个家庭发生了。
苏摇铭问她:“是停电的那段时间吗?”
蒋大有的幻影和黑白的世界同时消失了,苏摇铭又回到那个阴沉压抑的客厅里,看见被锁在铁门铁窗后面的孩子努力敲打着门窗,呼喊到嗓子变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楼下的人早就搬走了,只有一楼和二楼还有人人,他们听不见楼上的响声。
前两天,她蜷缩在客厅里,靠喝自来水度日,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平时不是外面买回来的饭菜,就是在学校吃的饭,蒋大有更不可能在家里囤积什么粮食,他连厨房都不进。
以前,被学校开除的邓思把网吧当家,而蒋明晓和她相反,她把家当做网吧,只是一个回来可以上网,可以和自己仅有的几个朋友聊聊天的地方。
在学校里,她不敢回应同学了解和询问的目光,怕他们发现自己身体上的伤痕,把她当做怪物。
只有在网上,别人看不见她的伤,不会觉得夏天还穿着长袖长裤的她怪异。
第三天,她打开电脑,打开贴吧,敲打出一篇求救贴。
有没有人可以来……
救救我。
但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将帖子发出去。
父亲回来后如果知道自己又向外人求助,会把自己打成什么样?
她打开了群聊,在群里敲打——
【你们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我被……】
这一句话还没打完,整个屏幕骤然熄灭。
此刻正是黑夜,除了停电以外,伴随而来的还有停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今天是第几天?
她睁开模糊的眼睛,想看清这个世界,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原来真的是被埋在泥土最深处的种子。
没人给我浇水,没人替我松一松头顶压的人喘不过气的泥土,是的,种子不一定会发芽,很多种子死在泥土里,再也没有长大成树的一天,哪怕它们的身边,就是一片森林。
但那些种子,有死去种子没有的一切。
蒋明晓再次出现,站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站在那具渐渐冰冷腐烂的尸体旁。
苏摇铭看见了蒋明晓给她看的后来。
蒋明晓说的的确没错,对于这个家里的一切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的确就是后来。
因为外面那道铁门,是从外面被锁上的。
蒋大有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没人知道这里面有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死去了,拆迁楼变成了空楼,只有一楼的住户,门窗都是封闭的,封死的,种子在这里腐烂,最终化为白骨和幽灵。
一个月后,依然还在外地的酒桌上喝酒的蒋大有在厕所吐完,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打开手机。
那是一条带着照片的彩信,还有一个问题。
“我是什么颜色的?”
次日清晨,他摇摇晃晃走到江边,跳入了河水之中。
几个月后在下游被打捞起来的尸体被泡的面目全非,身上能证明他的身份证件和手机也都被冲到不知何处的江底,这一具尸体被当做无人认领的流浪者尸体拉走了。
苏摇铭:“你已经杀了他,可是之后你却更加疯狂,甚至失去了理智,你恨的不只是他。”
蒋明晓的身影继续交错波动着:“我不恨他们,我只是帮助他们解脱,爸爸觉得做生意很难,觉得养我很辛苦,那我就帮他从这些痛苦中解脱。”
苏摇铭摇头:“你依然不肯承认,刚才,你让我听见了无数我曾经遇见的人的声音。”
她顿了顿,道:“你也是我碰到的人之一,所以其中,也有你的声音,你也在问我,你发出的质问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都有怨恨,都有不甘。”
蒋明晓却死死盯着她,身体的波动越来越大:“是的,我也在问你。”
她的口中吐出了带着毁灭力量的几个字——
“我是什么颜色的?”
这句话一出口,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苏摇铭击飞。
前面所有的精神冲击,污染,引导,洗脑,全都是铺垫,是为了击垮接触者的精神和生存下去的念头,这最后的一句话,就像是催眠时的固定指令,一个激活自杀念头的开关。
任由这个开关开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必定是灾难。
第740章 彩色电脑23
苏摇铭的身体并没有撞到东西,身后突然出现的一把椅子接住了她。
此刻的她,坐在蒋明晓那台电脑面前。
这台电脑,就是一切的根源。
是吸收了死去女孩所有怨念的本体。
电脑上挂着聊天对话,对方的头像和昵称全都扭曲不可见,但聊天的内容清晰无比。
一张蒋明晓的照片。
还有她不断发来的质问。
【我是什么颜色的???】
问题引导思维,思维改变认知,认知毁灭灵魂。
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死神就敲响了你的门。
红色是鲜艳,热烈的。绿色是健康,自然的,蓝色是温柔,包容的,黑色是压抑,恐怖的,白色是纯洁,干净的……
无数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哪怕他们没有敲出回复,在看见这个问题的瞬间,也会被引导着去思考这可问题,只要他们思考,他们就会给出答案。
我是什么颜色的?
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但其实每个人的答案都是错的。
这是彩色的电脑,所以他们理所应当认为应该是有颜色的。
那个时候,他们的思维以及视网膜都已经被重度污染,进入了最后的阶段,看见的自然不是真实的。
但实际上,这是一张没有任何颜色的照片,是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慢慢腐烂,最后化为白骨的,孤独而死寂的一个幽灵图。
死人的照片,叫做遗照。
遗照没有任何颜色。
黑白灰在这里并不算是一种颜色,而是因为所有的颜色都被剥夺祛除了,所以才呈现这样的画面。
苏摇铭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并没有睁开眼睛看向屏幕,而是张口回答道:“你是彩色的,这是我的答案。”
“你问我的问题,也和颜色无关,颜色自始至终,都不是你在意的,你在意的是……”
“如果蒋大有和其他人的爸爸一样,对你多一点点关心,他就会意识到,你被他关在一个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牢笼里,被他遗忘了。”
“如果学校和老师对你多一点关心,他们就会在你失踪之后,来你家里找你,而不是像是迫不及待扔掉一个拖后腿的累赘一样,把你直接开除。”
“如果楼下的邻居没有搬走……”
有太多如果,但没有一个如果发生。
生活一镜到底,没有重拍的机会。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即刻固定在每个人的人生中。
“而让你彻底变成一个要毁灭所有人的‘病毒程序’的,不是你的爸爸,因为你早就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是学校和老师,不是邻居,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们抱有希望,所以,是你的朋友们。”
“闭嘴!闭嘴!”
女孩的声音疯狂而尖锐,四周的一切开始震动,整个天花板出现裂缝,彷佛地震了一般。
苏摇铭睁开眼:“你的所有能量在刚才已经消耗殆尽了,现在你对我造成不了任何的威胁,我可以直接抓住你的脖子,对你一顿操作,我打人可比你爸打人还痛,但是那样有什么用呢?”
苏摇铭没有发动自己的异能,而是站起来,一把将隐藏在黑暗里的幽灵抓了出来,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不断出现又消失,彷佛正在被严重电子干扰的脸,道:“你知道在那么多的虚影里,你的虚影问出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的影子在问,她们为什么不来找你。”
苏摇铭曾经在他们的群聊里看见一条聊天记录,是ID为【花不完的¥】,也就是被爷爷去世后,被父母,学校和社会放弃的邓思,在群里发的一条信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不见了,也不会没人在意,因为另外两个人会一直找她,对吧?】
“所以你觉得,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放弃你,忽视你,遗忘你,她们两个也不应该这么做,除非她们说的和做的不一样。”
苏摇铭:“我在网上也没有查到他们的信息,邓思是未成年,她在网吧上网用的一直都是别人的身份证,而且是网管提供的,她没有上学,消费用现金,我在网上找不到她的痕迹,你自然也找不到。”
“徐敏休学在家,她的病情稍微好了一些,但是住院的费用太昂贵了,每周的药钱就已经让她的家庭喘不过气,所以她不在医院,也不在学校,你也找不到她。”
“你只能在网上行动,网络权限也没有我的高,我不仅可以看见各种系统的后台,各种监控画面,我的朋友还去调查过他们,在上楼之前,我接到了他们的电话,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想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找你,为什么把你也遗忘。”
蒋明晓的眼睛发红,血液从脸上流淌下来,落在苏摇铭抓住她的手腕上,从苏摇铭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的能量死死将蒋明晓禁锢在原地。
两人的此刻的地位互换。
刚才是苏摇铭无法离开,只能接受对面灌输的一切信息和精神冲击,而现在,无法离开的是蒋明晓。
幽灵力量的减弱,让苏摇铭在此处占据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