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过后,海东青越加暴躁。蓦地,它重新飞高,竟是掉头转向了另一边。
“小畜生,回来!”拓跋稹慌忙追上去,边追边用箭射,希望能夺回它的注意力。
可是两次过后,他再摸箭篓却摸了个空——
箭射完了。
“……”他低低咒骂了一句什么,发音独特,腔调奇异,不过这会无人听见。
上珠和甘露一心扑在顾茉莉身上,根本注意不到别人。
“你先走。”上珠站住脚,交代甘露。与其让王妃跟着冒险,不如她先一人抵挡。
“不……”甘露几乎是本能的也停了下来,她俩自小同吃同住同训练,不是亲姐妹,感情却比亲姐妹还深,怎么可能丢得下她。
上珠回头,眼神严厉,可还不等她说话,身后一股大力袭来,犹如平地起飓风,她瞬间身形不稳的连连后退。
“上珠!”甘露想拉她,却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刺激得泪水不断往外冒。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待手上一空,才想起来身侧还有个护着的人——
“!”
沙砾掀起的黄色薄幕中,隐约能看见顾茉莉头上镶嵌着翡翠的凤凰步摇正在剧烈晃动,仿佛真有凤凰于飞,伴其左右。
追着大鹰身影赶来的人愣了愣,见它真的快要伤到人,连忙竖起拇指和食指吹了声口哨。
哨声清越响亮,海东青明显一滞。然而与此同时,甘露情急之下一把将手中匕首抛出,正中鹰的爪子。巨鹰吃痛,狠狠扇了几下翅膀,身体不退反进。
“铁拳!”来人跺脚,几个腾挪飞跃,竟是转瞬便到了近前,猛地将顾茉莉扑倒在地。
巨鹰感受到主人的气息,不甘的盘旋了两圈,身形倏地拔高,雄枭声直达日月,传至很远很远。
几息后,由它掀起的尘雾散去,露出底下折叠在一起的两人。
“咳咳咳……”顾茉莉一张嘴就吸了口土,被呛得不住咳嗽。
感受到震动,身上人才惊觉刚才一时着急,居然直接将人扑倒了,而且那人还是个姑娘!
女子的馨香传入鼻腔,清甜得仿若茉莉花,让人不由目眩神迷。少女躯体柔软纤细,是与男子刚硬、甚至带着汗味截然不同的感官。
他面红耳赤,还不待有下一步动作,忽而猛地被掀到一边。触不及防下,他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刹那整个人灰头土脸。
“呸呸!”他连连吐着沾到嘴里的土,愤然抬头,突地怔住了。
他印象中温和却清冷、好似什么都入不了心的萧彧正小心翼翼的抱起那位姑娘,动作轻柔得就像她是易碎的琉璃,稍微重一点,她就破了。
他这才恍然想起,他是见过她的,那日街上惊鸿一瞥时,他们也是这样相依着。
“魏小将军,多谢你救了内子。”萧彧紧紧握着顾茉莉的手,朝魏司旗颔首致谢,“本王欠你一个大恩,日后有需要,尽管提。”
“不用客气……”魏司旗尴尬的笑笑,指了指还在天上的海东青,“是我的伙伴袭击在先,该是我向……向你们道歉。”
“它是你养的?”顾茉莉好奇转眸,眼睛透亮,眼角由于刚才咳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仿若雪地落了梅,洁白之上多了抹冶丽。
魏司旗面色更红,莫名感到了一阵紧张。
“不算……它有时候也捉些小动物给我吃,我们互相养、互相养。”
“扑哧。”顾茉莉被他逗笑了,从来只听说人驯养猎物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鹰养人。
她想起上次见他,似乎也是有点呆头呆脑,完全不像他英俊锐气的外表。
——好像有点不大t机灵。
她这么想着,不禁笑容更大,原本弯弯的眉眼愈发弯成了新月状。
甜甜的……
魏司旗指尖不经意摩挲了两下,突然想起了铁拳曾经抓回来的一只小兔子,雪白雪白的毛绒绒的,害怕时一双眼睛乌溜溜,既可爱又心疼。小弟舍不得吃,养了起来,还担心它孤单,特意又去找了一只,然后……
魏司旗逐渐面无表情,然后兔子生了一窝又一窝的小兔子,小弟连续吃了一个月兔肉。
他忍不住望向她的肚子,束腰款款,绵软细长,勾勒得小巧的腰身不盈一握。
风吹袂裙戏蝶舞,楚腰纤细掌中轻。
他遽然转头,动作之快差点扭到脖子。顾茉莉不解的眨了眨眼,刚要张口询问,萧彧轻轻扶住了她的肩。
“衣裳脏了,先回院换一件吧?”
“啊……”顾茉莉看了看身上,之前被扑倒,衣裙上确实沾了很多灰。
“好。”答应着,她却没立马走,而是朝身后探望。
“慕稹你怎么样?”
可能是方才追赶得太着急,他摔了一跤,此时正半跪在地上,不知是害怕还是畏惧,一直低着头。
“奴才没事,娘娘不必挂心。”
他嗓音沙哑,带着点粗粝,魏司旗闻声望过去,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
他随意扫了两眼,不由拧起眉,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可他半跪着,看不清身影,面容又隐在阴影里,他一时有些犹豫,不确定到底是错觉还是真的见过。
“你……”他刚想让他抬起头来,不远处管家脚步匆匆赶来。
“王爷,承恩公醒了,正拿着鞭子狠命抽世子。”
魏司旗撇撇嘴,这些人就喜欢玩这套,虚伪!
“让他抽,等抽死了再过去也不急。”
他知道冯雄不过做样子,肯定不会真把他那宝贝儿子怎么样,下意识的发言让他忘了此时环境比较特别。
萧彧瞥了他一眼,轻轻推着顾茉莉,
“去吧,让她们先侍候你沐浴,好好去去乏,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顾茉莉目光在他和魏司旗身上转了转,微微点头,带着一直没敢吭声的上珠和甘露回去了。
拓跋稹听着轻巧的脚步声离去,强忍着抬眼的欲望。他能感受到有道视线投向了他,平淡、幽深,似乎透着审视,又似乎没有。
他的脊背愈发往下弯,像是无法承受那股压迫感。须臾,视线离开。
他还是没有抬头,直到那道冷沉香的气息消失,他依然恭敬而谦卑的跪着,宛如王府里最寻常的下人。
魏司旗眼神扫过他,将之前那股疑惑抛到脑后。
应该是看错了。
鬼使神差的,他看了眼后院方向,随即便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摇摇头,在萧彧几乎快走没影时,疾步跟了上去。
混乱了一番的演武场恢复了寂静,拓跋稹慢慢站起身,眯眼望向府外。
海东青庞大的身影还在天上盘旋,引得不少人在下驻足围观,又不敢靠近。
鹰的确一般不随意攻击人,除非饿极或先受到攻击,或者——
见到了以前攻击过它或巢穴的仇人。
它们非常记仇,还有超强的记忆力,能记住对方的气味、相貌和体型。
他垂下眼,看来京城也不能久待了。
*
萧彧和魏司旗还没到前厅,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冯宝宝凄惨的叫声和鞭子抽在身上的皮开肉绽声。
魏司旗挑眉,来真的呀?
他悄声问萧彧:“他们家怎么得罪你了?”
不是意识到了严重性,冯雄决计不舍得这么对他的心肝。冯宝宝,从名字就知道,他对这个儿子有多宝贝。
与东宁王家闺女多没儿子不同,冯家一直是一辈只有一个子嗣,到冯雄这代,先生了女儿冯音真,他们都以为香火要断了,谁知多年后居然意外又添了个儿子,自然喜出望外,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纵得他打小就像个小霸王。
等到后来冯音真成了太后,他做了国舅爷,更是张狂得没边。魏司旗离开京城前,就曾和他打过一架,正确来说,是他把他揍得哭爹喊娘。
不过瞧他今日模样,应当是不记得了。
“光长年纪不长脑子。”魏司旗有些嫌弃。
萧彧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率先跨进了门里。他一进去,里面声音立马一停,随即很快,鞭子声再起,比之前更密集,叫声也更凄厉。
魏司旗听得咂舌,却并没有进去,而是靠在门口不远处的地方。
正厅周围空荡荡,没有一颗花草树木,若是有来人,甫一出现便能察觉,但他又听不见厅内任何对话。
他们安全,自己也安心。
他抱起胳膊,脑中并不闲着,而是反复回顾着陆浑的地形图。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彻底消灭这个边关大患。
厅内,萧彧目不斜视的走到上首坐下,早有下人知机的奉上茶盏,他端起,一下一下拨弄着碗盖,漫不经心,对下方犹如杀猪似的惨叫恍若未闻。
冯雄抽了半天,眼见着儿子喊声越来越弱,从挣扎愤怒慢慢变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也不由慌了,挥鞭的动作越来越滞涩,却始终听不到上头发话叫停。
他的神色青青白白,终是担心儿子真被抽出个好歹,他回去没法交代,一咬牙,干脆捧着鞭子转身就往下一跪。
“王爷,这逆子干出混账事,污了您的威名,请您责罚!”
到现在还在跟他耍心眼。
萧彧唇角微勾,低头品茶,依旧未发一言。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让人心头止不住打鼓。七上八下的感觉不好受,冯雄额上渐渐布满汗珠。
他年纪大了,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年那一套勤学苦练早丢到了一边,精力跟不上,刚才那一场挥鞭就几乎让他耗尽了力气,此刻他是又累又疲乏又心焦,还有对目前状况的莫名其妙。
种种情绪交织下,压抑在内心的不满占据了上风,他抬起头,直视上首的年轻男子。
“臣究竟做错了什么,还请王爷示下。”
他没有说出口,但桀骜显在了眼底。他好歹是跟着上任北冥王征战沙场打天下的老臣,更是他的长辈、半个师傅,他威风赫赫时,他尚且稚年,没有他们,哪有他今日的权倾朝野!
铛。
萧彧放下茶盏,缓缓笑了。冯雄一愣,突然浑身紧绷,他看着他走下来,走到他旁边,平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漠然而幽深。
“冯将军,本王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冯雄拳头握紧,强忍着慌乱回望他,“王爷请问。”
“父王当初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