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横冲直撞,个头又矮,大人一时很难注意到,她刚出来便被撞个正着。
“夫人!”上珠和甘露忙不迭上前,一个扶住她,一个去制住孩子。
孩子猛不丁被箍住,吓得哇哇大叫,原本捧在手里的东西也掉了一地。
“甘露。”顾茉莉不赞同的摇头,“没事,放开他吧,只是个孩子。”
不用这么如临大敌。
她走过去,蹲下身,没在意地上的脏污,捡起小孩掉落的东西,取出手帕擦了擦,直到表面没有污渍后,才笑着递过去,“弄掉了你的东西,不好意思呀。”
孩子偷偷打量她的表情,一时没敢动。她就那么蹲着,耐心的举着手,并不催促,眉宇间俱是温柔。
像是确定了她的无害,孩子试探的伸出手,见她还是笑着不动,他迅速抓住她掌心的东西,飞快跑开了。
孩子手上没轻没重,指甲又长,可能是刚才在哪玩的,手指黑漆漆,竟是直接在顾茉莉的手心留下了好几道黑印。
她没吭声,默默合上手,由于光线和位置问题,加之上珠和甘露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逃跑的孩子身上,一时也没有发现。
但萧統看见了。
他盯着那双手,白嫩细腻,比上好的玉石还要美丽。这样的手上哪怕沾染了一点痕迹,都会十分明显,更何况是几道又深又长的黑痕。
白璧微瑕,清澈的湖面落上了枯叶,让人遗憾又可惜。
他眼睑微垂,有一刻竟然很想上去替她擦拭干净。
“皇上……”大太监进喜悄摸地靠近,提醒:“王妃娘娘走远了……”
萧統睨了他一眼,无端有些不爽,“叫什么王妃,我们是微服私访,叫夫人。”
“……啊?”进喜有点懵。
萧統却没再管他,小跑几步跟了上去。顾茉莉没有走远,她停在了一处小摊前。
摊主胡子花白,瞧着已到不惑之年,眯眼打量了相继而来的两人,衣着精贵,气度不凡。他忙扬起笑脸,热情的招呼,“二位想吹个什么?”
他的身前支着一个木架,木架上很多小插孔,插放着形态各异的糖人,有小鹿、金鱼等动物,也有灯笼、拨浪鼓等器物,甚至还有关公的造型,一个个形象又生动。
最显眼的、也是最大的,是最上方的一只猴子和一条龙,猴毛、龙须龙爪都栩栩如生。
顾茉莉瞧得欣喜,却没立即说她想要的,而是指了指旁边,刚刚撞到她的小男孩正眼巴巴的看着支架,时不时还蠕动几下嘴唇,显然垂涎已久。
“他先来的,他先做。”
男孩一听,马上踮起脚尖,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摊主看。
“我要换猴子!”
这种吹糖人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长待,而是走街串巷,为了生意好做,也会允许用东西交换。有些孩子馋糖吃,又没有钱,便偷偷拿了家里的东西来,换一个能舔很久。
摊主这才注意到还有这个小萝卜头,他为难的看了看他,“猴子和龙是最贵的,你这些不够。”
“我……”顾茉莉刚要开口,萧統却抢先一步,直接扔了枚金锭过去。
“这上面的我全要了。”
“哎、哎!”摊主喜出望外,这个支架上的所有糖人加起来也不及一两银子,这可是一锭金子呀,能买下成千上万个支架了。
“小的现在就给您包起来。”
“不用了,猴子给我,其它给他。”萧統指了指还在懵圈的进喜,“你扛回宫……府。”
“……是。”他苦哈哈的扛着支架,肩膀都像是被压塌了一半。
萧統则自己拿着那只猴子,望向一脸渴望的男孩,在他的浓浓期望中,咔嚓,直接咬断了猴子的头。
末了,还津津有味的嚼了嚼,“真甜。”神态无比得意。
顾茉莉:……
幼t不幼稚啊!
“哇呜呜……”男孩被他人生中第一次直面的挑衅气哭了,手一扬,连东西都不要了,边哭边往家跑,隔了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嚎叫声。
萧統像是没有听见,还问顾茉莉:“你要哪个,我给你拿。”
然后也当着我的面吃掉吗?
顾茉莉黑线,绕过他就走。她想她错了,齐婉婉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准确来说,没有哪个母亲想要这么个熊孩子!
“婶婶,你别走啊。”
“你别误会,我真的是真心实意问你想要哪一个。”
“你喜欢兔子,还是花?或者那条大龙?”
萧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不时咂摸两口糖人,偶尔还发出几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在吃什么绝世美味。
顾茉莉握了握拳,头一次感觉她的耐力有限。
“婶婶……”萧統还要逗她,背上却被什么砸了一下。
他回过头,之前跑走的小男孩身边站着好几个比他大一些的孩子,一群七八个人正满脸怒容的瞪着他。
“就是他,抢了我的猴子!”男孩一手指着他,一手抓着把石子就朝他扔,“砸死他!”
呼啦啦,一堆石子漫天飞了过来,萧統眼底划过道厉光,扬起袖袍挡住脸。刚才还宝贝似的糖人随着他的动作被丢了出去,他却看也没看。
“大胆!”进喜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便举起肩上的木架不停挥舞。然而石子没打偏几个,支架上的糖人倒是掉了个七七八八。
一锭金子买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顾茉莉叹了口气,拉住萧統的衣袖将他拉到身后,不顾他愣神的表情,挡在了他面前。
石子砸到她的身上、胳膊上,有些疼,但她没动,直到“石子雨”停歇,她才看向那个小男孩。
“他抢先买了你想买的东西,是他不对,你可以谴责他,却不能因此故意伤害他。石子锋利,假如伤了他的头或他的眼怎么办?你仔细想想,他的错误真的值得付出这么大代价吗?如果是,那伤了他的你,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男孩正要继续砸的手一僵,他别的不知道,但他清楚如果他真的打伤了人,首先他爹娘得赔钱,而赔了钱,家里会吃不上饭,爹娘还会把他吊起来抽。
想到那个场景,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石子也不砸了,随手一扔,也不管他叫来的小伙伴,自己率先又跑了。
其他人见状,哪还敢继续,全都一哄而散。
顾茉莉这才拍了拍衣身的灰尘,就要走,手却忽然被攥住。她抬眼,萧統抓着她的手腕,愣愣的望着她,像是还没有回过神。
上珠、甘露脸上掠过一抹异色,身体紧绷,好像随时准备冲过来。
进喜左瞧瞧右瞧瞧,心一横,装作没注意的松手,木架咚的落到地面,也惊醒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萧統。
他猛地收回手,神色不断变幻,却再也找不回之前的自然。
“刚才……谢谢……”
“应该的。”顾茉莉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向前,悠扬的声音含着丝戏谑。
“毕竟我是你婶婶嘛,大侄子。”
“……”
萧統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没听到那声占便宜的称呼,继续跟在她后面。
他却没看到,他自个的脸上笑意有多么甜、多么软,又多么真。
*
顾茉莉没有多逛,逛街需要体力,她走了这么长时间,确实累了。
她看了眼相比一开始沉默了些的萧統,丢下一句“等我会”,便快步走向另一边。人群接踵,不过眨眼间就掩盖了她的身影。
萧統站在原地,起初还好,可随着她离去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心里说不出的焦躁感。
她是不是嫌他烦,不想他跟着,所以丢下他先走了?
她让他等她,其实是故意骗他的吧,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诸如此般的念头充斥着他的头脑,他忍不住来回踱步,然而心底的烦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增多。
“皇上……”进喜战战兢兢候在他旁边,“时辰不早了,要不您也……”回宫吧?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见原本还在急躁的人突地眼睛一亮,看也没看他,直接朝前迎去。
那眼神就像见了兔子的鹰,见了骨头的狗和见了娘的孩子……啊呸。
他赶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想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不过……
他看着那边站在一块、挨得很近的男女,他们瞧着年纪相仿,一样的美,一样的贵气,不知情的人只以为他们是一对,哪里会想到是婶婶和侄子的关系……
再想想皇上的态度。
进喜浑身抖了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瞧。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只当今天出来没带眼睛和嘴。
“他怎么了?”顾茉莉指着垂着脑袋,身体还在不停发抖的太监,奇怪的问:“你训他了?”
“没有,间歇性的抽搐吧。”萧統头也没回,专注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哪来的?”
“当然是买的,喏。”顾茉莉递给他,那是一条比方才木架上那条龙更大的糖人。
四只爪子纹路清晰可见,连鳞片都好似真的一般。
“之前的掉了,这是补偿你的。下次别和孩子抢东西了,他们不懂事,惹哭了还得哄,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她说着,萧統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的,只剩下她手里的龙。
她刚才就是去买这个吗?为什么……
他买那些糖人,并不是喜欢吃,事实上他最讨厌吃甜食,他不信她看不出他是故意的,可她还是特意去给他买了。而且不是猴子,不是其它,而是龙,最大的龙。
她什么意思?
“这里美吗?”顾茉莉问他。
“什么?”
“这条街美吗,京城美吗?”
萧統下意识随着她的话看向四周,暮色沉沉,各色的彩灯已然亮起。灯火通明,照亮了整座京城;繁街华巷中,人群穿梭如炽,个个喜笑颜开,姿态轩昂。
无论从衣饰,还是民众的精神状态,都能看出他们过得很好,起码衣食无忧,还有余钱消费。
这是个经济富庶、国强民壮的朝代。
萧統审视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微怔。以前他似乎从未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他的皇朝,他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