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的事情,何苦去说它。
“不是有皇叔吗?”萧統无所谓的挥挥手,仿佛理所当然,“皇叔成亲了,到时候生了子嗣,过继给朕就好了呀。”
“皇上慎言。”萧彧面上辨不出喜怒,“先不说我还没有子嗣,便是有,那也得听我夫人的。”
可不是说给谁就给谁,你想要,也得看我夫人答不答应。
“皇婶?”萧統愣了愣,这话意思……
“皇婶很彪悍?”
“不。”萧彧眉眼柔和,“她只是性子不大好。”
顾茉莉不知道她的风评被害,她一直觉得自己脾气很好,对待任何事都耐心十足,也很少会记恨一些事、一些人,因为根本不在意。
她似乎天生性子就淡,所以即使面对那样的父母,她也没有生出多少怨恨的念头。她只是不懂,不懂人复杂的情感,不懂为什么之前把她当宝、之后又要杀她。
在被神奇的力量带入“直播”中后,她也能沉着冷静的面对,一步步试探直播背后的力量以及“祂”的底线。
然而不知是不是前一世身边一直有人呵护,这一世又多了个杀伐果决却对她倍加在乎的母亲和“百依百顺”的夫君,两人都不停强调她可以尽管随心做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在,使得她被娇惯出了几分小性子,连耐力都似乎变差了。
比如此时。
她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太后所居宫殿,却被拦在外面,足足站了一刻钟,才有了人引着她进去。进去后行完礼,上面又迟迟不叫起。
这是给下马威啊?
她叹了口气,直接站起身。她想装羞涩,装腼腆,奈何有人不愿意,那她就试着捅一捅天。
反正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娘娘如果没什么事,那臣妇就先告退了,t夫君还在前殿等着臣妇。”
“大胆!”见她竟是自己起了,丝毫不将太后的脸面放在眼里,立马有人出声呵斥,“北冥王妃,你的礼仪呢,顾家就是这般教养你的?”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臣妇已经嫁与王爷,自当听从夫君的。”顾茉莉笑着抬起头,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仿若满室生晕。
清澈的眼眸眨啊眨,即使坐着傲慢的事,说着堪称狂妄的话,也丝毫不显骄蛮,反而觉得理应如此。
“来之前,夫君再三叮咛了,天大地大,不及我的心情大。若是有人找我不痛快,只管怼回去,任何事都有他替我做主。”她似是没办法的摇摇头,“夫君的话,臣妇不敢不听。娘娘,要不您和我夫君说说?”
一听萧彧,方才斥责的人不敢说话了,回身小心地觑着身后人的脸色。
一直歪靠在榻上不作声的女子缓缓抬起眼,艳丽的容颜保养极好,瞧不出具体年纪。她冷冷一笑,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了指她,“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娘娘谬赞。”顾茉莉福了福身,端庄娴雅,似弱柳扶风,柔桡轻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端得是风华无双。
伏在榻边仅披着一件宽大外袍的“女子”怔了怔,在别人察觉前连忙垂下眼,不敢叫人发觉。
可“她”的存在着实有些鹤立鸡群,顾茉莉望过去。
浓密的黑发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身姿纤细,即使穿着长袍,也能看出婀娜的腰身。
仅从背影就能判断此人必定相貌不俗,只是……
她蹙了蹙眉,对于女子来说,她的身量是不是过于高挑了?瞧着与萧彧都差不多。
“若儿。”冯音真察觉到她的视线,倾身,轻佻地挑起榻边人的下巴,不顾护甲的尖端刺进了“她”的皮肉,有鲜血流了下来,硬生生迫使“她”转过头。
“让咱们的好王妃瞧瞧你的脸。”
荣晏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下意识露出娇媚的笑容,就着这个姿势欠了欠身,“王妃安。”
声音轻柔,却透出几分雌雄莫辨。
顾茉莉渐渐收了所有表情,神色淡漠。打眼一瞧,竟与萧彧身上的气质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高贵,同样的淡然,好似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挂心。
冯音真越看越不悦,直接推了荣晏一把,“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去给王妃斟茶!”
“……是。”荣晏踉跄着向前,站起来后的他显得更加高大。
一番动作,让本就没有合拢的衣襟愈发敞开,左侧肩膀裸露在外,从顾茉莉的视角,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一马平川的胸部。
他是男人,虽然穿着女装,梳着女士发型,但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太后宫里藏着个男人,而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顾茉莉看着他走到身边,软骨头似的跪了下去,双手捧着茶杯置于头顶,一举一动都带着有意为之的曲意逢迎。
“王妃,请喝茶。”
她没动,依然盯着那张脸。俊朗出尘,清隽儒雅,不久前她刚刚才见过一张很相像的脸——
她的夫君,赫赫有名的摄政王萧彧。
“王妃一直盯着若儿瞧,是也喜欢他吗?”冯音真掩唇轻笑,笑声明快,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
“本宫也十分喜欢呢。”
“你叫若儿?”顾茉莉没看她,只盯着眼前男人问。
“是。”
“哪个若?”
“……‘天文若通会,星影应离离’的若。”
“你读过书?”
“不曾。”
“那这句诗所知何来?”
“……”荣晏垂首,因为有人时常在他面前念起,听得多了,自然记住了。
顾茉莉点点头,抚了抚衣袖。萧彧,字文若。连名字都要和他取一样的字,不是故意都没人信。
“你是自愿的吗?”她再问。
荣晏却一怔,本能的抬起眼,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顾茉莉直视他,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鄙视,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干净的澄澈。
“你来到这里,这副打扮、形态,可有人逼迫,可受人威胁,可有何难言之隐?”
“你放心,我虽没多大能耐,但若是你真有忌惮,我可以替你解决。”她微微俯身,让他看清她的郑重,“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北冥王代表着什么。”
荣晏瞳孔一缩,他当然知道,北冥王代表着无上权势,代表着至尊地位,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不,或许不是一人之下,而是所有人之上。
“只要你说,我替你解决。”顾茉莉再一次强调。
冯音真皱眉,不懂她说这些话的意思,“王妃……”
“我问你。”顾茉莉目光不移,专注的望着面前人,“既然知道那首诗,想必也清楚你的相貌与何人相像。”
当然。
荣晏手抖了抖,从进宫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太后留着他,一是为了满足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二便是折辱——
通过折辱他,来折辱那个如天边月般够不着的人。
“那你可是自愿?”
“……”他垂眸,“是自愿。”
“好。”
顾茉莉往后靠了靠,袖摆从他眼前拂过,带起一阵香风。她神情平静,平静得宛如神殿里的佛像,慈悲渡人,却也有怒目金刚时。
“本宫瞧他面容不喜,上珠,划了。”
几乎伴随着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利刃出鞘,见血便回,整个过程不过数秒,在殿中人还在思忖王妃刚才的话,事情便已结束了。
冯音真豁然起身,满脸不可置信。荣晏捂着右颊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滴答滴答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胸膛。
他怔怔望着身上的血迹,似是吓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殿中此时方才响起几声短促的尖叫,须臾又被压了回去,惴惴不敢言。
这位新王妃也太……也太……
太怎么样,她们又说不出来,然而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瞧、轻视这位年纪尚小的王妃了。
“夫荣妻贵,妻贵夫荣,夫妻一体,夫君的脸面便是我的脸面,我容不得任何人轻贱。”
顾茉莉拂了拂衣袖,姿态从容,微昂的脖颈轻轻扫视殿中,而后落向正前方惊怒交加、手都在发抖的冯音真,优雅的行了一礼。
“臣妾告退。”
“顾氏!”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顾茉莉只作不闻,径直走出了大殿。
殿外,日头已升至正午,强烈的阳光刺得她不由眯了眯眼,她步伐稳健的迈下台阶,掩在袖中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攥成一团。
冷静的外表下,她也有她的害怕,她的胆怯。
萧彧目光温柔若水,低声唤她:“夫人。”
顾茉莉抬起眼,他站在阳光下,朝她张开双臂,眼里的暖意满得几欲要溢出来。
“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慢慢走向他,渐渐越走越快,发丝扬起,她如飞舞的蝴蝶,扑进了他的怀里。
清新而悠远的气息包裹着她,就像深夜里的雪松,又似海风掠过的礁石,让人感到安心和温暖。
她舒服的吁了口气,抱怨:“好累。”
进宫好累,规矩好累,和别有用心的人打交道也好累。
“那以后再不来了。”萧彧抚着她的发顶,嘴唇轻轻擦过,透着安抚,话说得毫不迟疑。
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接过丫鬟递来的披风,从她头一直裹到脚,护着严严实实。
“我们回家。”
回家啊……
顾茉莉窝在他怀里,蹭了蹭,从披风下传来的声音带着丝模糊。
“有点想娘了。”
“那就回顾府?”
“也不想……”顾府还有顾如澜和顾玲珑。
而且成亲第一天就跑回娘家,传出去又会引来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