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骨子里是高傲的。”顾茉莉轻声叹息。
高傲到不把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那个人是祂塑造出来的分身。
“不。”
厄瑞玻斯反驳,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个例外。”
再高傲的人碰到祂真正在意的,仍会手足无措、患得患失,自负傲慢如赫利俄斯,不也狼狈的“逃离”了吗?
“那家伙自诞生起就顺风顺水,神格高贵,受世人敬仰,不像我……”厄瑞玻斯自嘲一笑,“不像我只能躲在阴暗不见天日的深渊之地,祂享受的是阳光雨露,鸟语花香,得到的是爱戴、尊敬和世间一切美好的品质……”
而祂承受的却是黑暗、仇恨、怨念等等所有负面情绪,连信徒都饱受鄙夷,只能东躲西藏。
世道不公,又何止不公在人间,就算是神,也有“上神”和“下神”之分。
明明是一对孪生子,同时同刻降生,力量不分伯仲,偏祂就被选中成了光明神,祂便要永生永世堕入黑暗,凭什么?
厄瑞玻斯冷冷扯唇,忽然掀开围帽。
其下是一张极尽昳丽的容颜,巧夺天工、精妙绝伦都不足以形容,每一寸都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是最高级的画师、最富有想象力的小说家都无法幻想出来的样貌。
顾茉莉都不由看呆了片刻。
然而,让她更惊讶的,却是祂的眼睛——熟悉的灰金色,比之安布罗斯更浅也更冷,神秘莫测的气息更显浓郁。
可是,它是暗淡的。
“您……”她张了张嘴,却罕见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传言中的“盲目之神”是这样的?
确实盲目,却拥有与光明神一样的瞳仁……
她抬头看了看天,复又看了看面前伟大的神明。
这个世界,有谁是真正自由的吗?连神明都尚且如此,何况渺小的人类。
厄瑞玻斯接收到眼前人的气息,不是惊讶,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遗憾,而是一种陌生的、祂从未体会过的柔软。
带着点热意,袭上脑海时,莫名生出股痒意,像是心头落下只蝴蝶,展翅欲飞时带起的风,透着春天的气息,让人下意识想要挽留。
祂的枝头也可以栖息……祂忽地冒出这个念头,厄瑞玻斯一怔,蓦然清醒。
退后两步,祂神情愈发平淡。
处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祂都开始向往光明和温暖了。
可惜,祂是黑暗神,不是光明神。
“玩个游戏吧。”祂没再看她,转而望向了河面。
那双眼虽然暗淡,但仍锐利、自如,和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
“找出真正的光明神分身,归还你的母亲。”
“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有人侍候着,比在宫里更舒服。”
顾茉莉黛眉微拢,“如果找错了呢?”
厄瑞玻斯低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暗哑:“那他俩都要死——”
周围突然起了薄雾,慢慢遮住了祂的身形,祂如雾般散开,只余略显慵懒的嗓音在空中飘荡。阳光被雾气掩盖,衬得林中多了分阴凉,仿若昭示着什么。
“阁下。”顾茉莉扬声,“能否告诉我,你们赌约输了的代价?”
传说中,光明神和黑暗神是因为自己决不出胜负,所以派分身对决,谁的分身赢了,谁就赢了,可赢了之后呢,祂会得到什么,输的那个神又会付出什么,传闻中却没有。
打赌总要有赌注吧?
“敏锐的小家伙。”
雾气愈发浓郁,笑声似乎也在变大。前方的人影渐行渐近,伴随着越来越急切的呼唤声,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厄瑞玻斯还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是赫利俄斯回来了。
祂短促的哼了一声,还以为能逃多久,才这么会就急巴巴的赶回来了。
“输了的神——”
“要永久沉睡。”
祂怪笑着,在人到来前,彻底消失在原地。等安布罗斯和格雷匆忙下马,赫利俄斯冷肃着一张脸立在顾茉莉身旁时,周围已经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只有还在微微波荡的河面悠悠晃晃。
“没事吧?”
“殿下!”
“Regina!”
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着急切的味道。
赫利俄斯上下扫视她,没察觉不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面色又冷了下来。
“是黑暗神那家伙?”
“嗯。”
顾茉莉点了点头,简单解释了几句,星眸落向另外两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睛。
她看的时间有点久,神色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怔忪,似是看着他们发了呆。
安布罗斯疑惑不解,格雷慌乱过后,脸上渐渐染上了红霞,眼神又开始飘忽,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烦躁、郁闷,想询t问,却迟迟未能开口。祂想问厄瑞玻斯怎么会来,祂对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看其他男人。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如鲠在喉,但怯懦得不敢问,唯恐惹了她厌烦。
怯懦、恐惧,祂从未有过的情感,居然有一天因为一个人类小女孩体味到了,偏偏祂还拿她没办法。
杀不得,舍不得,离不得,连远离一会都能坐立不安,宛如丢了神魂。
到底该怎么办……
赫利俄斯垂下眼,周身气息静默又混乱。
天际金日高悬,可方才的浓雾还未散尽,像是蒙着一层细纱,让阳光也弱了几分。
当光明蒙上阴翳,掌管世间一切美好的神祇还能维持祂原本纯粹的神格吗?
神傲慢,不将人类放在眼里,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反之,祂也不过是个会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厄瑞玻斯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茂密的枝干掩盖了祂的身形,祂望着下方的人群,忽地扯出一抹笑。
这场赌局,或许没有赢家。
第208章 西幻茉莉花85
不管两位神怎么想,顾茉莉还是要继续往前走,不过因着厄瑞玻斯的忽然出现,她的路程慢了下来。
多了个神插手,之前为了对付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做的准备暂时就有些不够了。
后者是肉体凡胎,前者能力深浅却还需探究。
而且听祂话意思,丽蒂娅如今在祂那里,安全无虞,甚至舒适性都不用担心——神还不至于在这上面说谎。
那她就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能不动一兵一卒将丽蒂娅“赎”回来了。
她进了城,住在了安布罗斯和格雷事先探好的旅馆。
一个三层外加一个小阁楼的房屋,正门很大,门前和外墙上爬满了藤曼,绿意盎然,瞧着别有一番生机。旁边还挂着一个木制招牌,没写字,只有几朵小小的花朵,周围缠绕着与门前一样的藤。
顾茉莉的目光在招牌上多停留了几秒。
花朵小巧精致,重点是非常熟悉,正是看了很多年的“天香”。
“这花好看。”
她对着早早站在门口迎接的老板笑道:“好像不常见呀。”
安布罗斯来时,探遍了城中所有的旅舍和酒馆,最终选了这家,只因里面是难得的清净。
现今的条件算不上好,尤其在卫生情况上,很多地方连干净的水源都没有,啤酒便成了大多数人日常的选择。喝酒总是伴随着吵闹、寻衅滋事,甚至打架斗殴。
安布罗斯最先走过的几家里面就在上演全武行,摔桌的、怒骂的,碗碟酒瓶跐地上的声音伴随着里里外外围着几层人的呼喝呐喊,吵得人头疼。
这样的地方,Regina踏进来都是侮辱她的脚,更别提让她住了。
几经周折,他终于在一处稍显僻静的角落寻到了这家看起来雅致又悠闲的小店。记挂着顾茉莉还在等,他大致看过一遍房间的布置后,扔下足以买下整栋楼的金币,便急匆匆的出了城,倒是没注意到挂在墙侧边的招牌。
也怪藤曼长得太茂盛,招牌隐在其中,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此时,安布罗斯顺着顾茉莉的注视才发现,面色不由一变,望向老板的眼里浮上丝丝寒意。
十几年前,陛下就下令移植天香到宫中,不许民间种植,他可不认为一般人有这个胆量拿它当招牌。
珀西看出了这行人的异样,虽然不解,但还是小心的解释着:“贵客没见过不奇怪,这是一位客人从古书上誊拓而来,小的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只是见它好看,与门前藤株很搭,便挂上了……”
他隐晦的睨了眼他们的神色,语气尊敬,透着能听出来却又不过于谄媚的奉承:
“贵客有所不知,咱们城来往客商较多,像咱们这样的酒馆主要做的就是他们的生意,可是他们基本不识字,只能以图案代替……您如果观察过其它家门牌,就能发现大家都是没有字的。”
至于图案,那就各花入各眼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的神情也很真挚,瞧不出撒谎的痕迹,安布罗斯盯了他一会,脸色没有变化,目光却收回了。
反倒是老板忍不住偷瞄了一下又一下,一会看看他的头发,一会看看他的眼睛。
银色的发丝可不多见,他知道的就有一位,可……眼睛颜色不对。
那位是灰金色,全天下独一无二的。
眼前这几位,各种颜色都有,就是没有灰金。
顾茉莉看着他从惊疑到徘徊再到逐渐坚定,最后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狠狠松了口气,忍俊不禁。
看来下回再出门,不仅得让安布罗斯遮掩眸色,连发色也要改变一下。
太明显的特征了。
“你的名气不小。”
他们进了旅店,穿过一楼大堂,迈过二楼,上了三楼。这里本是老板自己家住的地方,被临时重新布置,换上了顾茉莉常用的器皿用具,一行人这才算是暂时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