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茉莉花。
当年只有主教认出来的花卉,如今已成为偌大帝国公认的国花,然而真正见过花卉真容的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所有的,都在这座宫殿里。查理曼还曾下令,不允许民众私下种植,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顾茉莉天生自带茉莉花香,他总觉得有什么缘由,唯恐别人利用花影响到宝贝女儿。
虽然这听起来是件非常离谱、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比东方的巫蛊、扎小人诅咒还要不可思议,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留下隐患——
离经叛道、不信神佛的帝王,在涉及他唯一的至宝时,总显得那么谨小慎微。
可如果,宝物是偷的呢?
顾茉莉站在通往花园和□□的岔路口,掀起眼眸望向右边。
空气中有浓郁的清香袭来,即便还没见到,也已能预见那片花海的盛景。
她定定望了片刻,垂下眼,脚步却毫不迟疑的迈向了左侧。
又走了一会,待视野里出现了一道丰腴的身影,她轻轻起唇:
“丽蒂娅。”
丽蒂娅闻声回眸,脸上下意识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即很快变成疑惑。
“Regina,你不是去看赛马了吗,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有点吵,先回来了。”
顾茉莉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到她怀里。一只通体白毛、唯有一双眼睛是湛蓝色的猫眯朝她“喵喵”叫了两声,身体直起,似有跳到她身上的架势。
“别动。”丽蒂娅轻柔的按住猫咪的脑袋,无奈的嗔道:“你现在太重了,会压到姐姐。”
猫咪好像听懂了,念念不舍的又喵了几声,还是乖巧的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丽蒂娅的眸光愈发柔和,奖励似的挠了挠它的脖颈,惹来几道咕噜声。顾茉莉默默瞧着,也伸手摸了摸。
猫儿柔软丝滑的毛发,昭示着它被照顾得有多精心。丽蒂娅将它养得很好,犹如第二个孩子。
顾茉莉“早熟”,查理曼早些年忙于四处征战,统一诸国,后来帝国建立,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政务,更是一刻不得清闲。他不在城内的时候,顾茉莉需要主持大局,稳定人心,他在时,她还有“神力”需要研究,以及汲取各类知识丰富自身,忙碌程度不亚于查理曼。
丽蒂娅天真活泼,即使多年过去,依旧保留着几分少女时的娇憨。可天真归天真,独自一人待久了,是人都免不了感到孤寂。
她来自其它国家,父母早已离去,之前在位的国王是她相隔两房的堂兄,后来更是被查理曼“灭”掉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意思意思封了个名声好听却没实权的爵位。
没有亲人,也没有知心好友,饶是她天性乐观开朗,时间久了,也一日日的渐渐怏怏不乐起来。
查理曼察觉了,突然抱了只刚出生的小猫仔给她。有了事做,她便又重新满血复活,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幼崽上,连查理曼都要靠后。
有时候,顾茉莉觉得她这辈子的父母很相爱,两人相濡以沫,几乎没有过争执。查理曼包容,丽蒂娅心大,有烦恼也转瞬即抛,非常好哄。
几场穿越下来,这世应该是最和谐的家庭关系。
然而有时候,她又觉得两人根本没有感情。查理曼从不和丽蒂娅说政事,看似体谅的背后,实则将她隔绝在了心房之外。与其说对妻子,不如说在对一个可爱而没有威胁的妹妹。
同样的,丽蒂娅对他也没有对待丈夫会有的“占有欲”。她依赖着他,就像曾经依赖着的父母。
顾茉莉看着她温柔的侧脸,抚摸猫咪的手掌,忽地问:“你们为什么没再要个孩子?”
“啊?”
丽蒂娅懵懵的抬头,怔然一瞬,才理解了她的意思,第一反应不是害羞,不是嗔怪,而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有你就够了呀。”
“可我不好。”
顾茉莉眼睑低垂,对上猫儿清澈明亮的眼眸,轻声开口:“我陪伴你的时间还没有它多。”
忙,只是一个理由,潜意识里,她在有意无意的避免和他们的相处。一方面,她拥有一个成熟的灵魂,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在害怕和他们培养出更深的感情。
不爱,才能永远理智从容。
譬如丽蒂娅对查理曼,她从不曾因为他过于忙碌忽视自己而大吵大闹,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勾引而疑神疑鬼。
如果换成那对父母……
只怕早已吵过无数回了。
顾茉莉冷静的想着,头顶却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她抬头t,是丽蒂娅姣好中带着薄嗔的容颜。
“不许你这么说Regina,她是世上最好的孩子,再有下次,小心我打你哦。”
“……”顾茉莉难得哽住,小小声道:“你不是已经打了吗……”
头顶又被拍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点,她还未有动作,那只拍打的手变成了轻柔抚摸。
一下一下,比抚摸猫儿的毛发更加轻缓,仿若对待易脆的瓷器,最娇嫩的花朵。
顾茉莉愣了愣,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任由她揉搓着她的额角,拢起她耳边的碎发。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风拂过花蕊的轻轻摇摆,和空中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转身离开之际,耳畔传来丽蒂娅温暖的嗓音——
“Regina,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一转头,看见你睡在襁褓中,躺在我身旁。”
“那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小小的人儿安静的躺着,纤长的睫毛一点点睁开,露出比天空还洁净的双眸,让她恍然见到了天使。
然后,她看向了她,她的身影映照在她的眼中,那一刻,丽蒂娅胸中忽然就满满胀胀,充斥着一股陌生而无法抑制的情绪。
这是她的孩子,她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与她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存在,谁也无法改变。
“Regina是世上最好的孩子。”她再次强调,执拗的说着,像是认定了这个死理,并且执着于让所有人都认同她。
顾茉莉顿了几息,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飘逸的裙摆划过台阶,转瞬便消失在回廊间。
唯有那抹清香留在原地,随着风萦绕在人的鼻翼。
“殿下……这是怎么了?”
侍从迟疑的问着,总感觉殿下眉宇间多了丝什么。
没人回答。
丽蒂娅抱着昏昏欲睡的猫儿,仰头望着天际。一排大雁呈一字形从空中掠过,飞向更遥远的南方。她忽然想起少女时期曾听过的一则传说——
传闻海洋另一头有一个神秘的东方国度,富有到连道路都用黄金铺就而成,他们的子民信仰一只名为凤凰的神兽,视其为盛世降临的吉兆,“见则天下安宁”。据说它每五百年就会浴火涅槃,从此达成永生。
比起“神最爱的使者”,丽蒂娅反而更希望她的Regina是那浴火重生的凤凰,哪怕他们都不在了,她也能好好的活在世上,受万人敬仰供奉。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抱着猫,准备回寝殿。
一缕风从脚边拂过,轻飘飘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恭敬垂首跟随的侍从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不对,猛地抬起头。
前方空无一人……
王后呢?!
*
顾茉莉再次回到赛马场地时,比赛正好结束,58号一马当先,获得了冠军。
正是她之前多看了两眼,拥有一头蜜色卷发的少年。
当真是他赢了,凭着一匹与他一样瘦弱的马,赢了众多公爵、贵族精心培养的骑士。
对于这个结果,众人意外又不意外——能令殿下另眼相待的人,果然有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只是……
赫利俄斯凝眸注视着正兴奋的满场奔跑的少年,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从见到这人,祂就感到了微妙的熟悉气息,却不懂这份熟悉源自于哪。
难道是哪位“同僚”也化身到人间来了?
祂微微蹙眉,正想用神识再探一探,一片树叶忽地从侧后方袭来,来势极快,迅如闪电。
祂偏过头,淡淡往后一瞥。另一个祂出现在侧后方。
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模一样的打扮,连表情都分毫不差,宛若分身。
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扫视两人,神情恍恍惚惚。
什么情况,两个圣子??
高台下原本为胜者欢呼庆贺的观众都被吸引了注意,场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马蹄的踏踏声,由快变慢,由远及近。
格雷坐在马上,视野比其他人高出不少,能瞧清高台上的情形。他的眸光从分不清真假的两个人身上扫过,本能的涌出几分不喜。
‘这两个人好碍眼。’
他心里嘀咕着,攥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紧,好想打过去,一拳一个,把他们都揍趴下……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理由,仿佛灵魂深处自带的厌恶,一涌出来就克制不住。
可他知道,不能冲动,不说那双灰金色的眼眸代表的意义,在陛下和殿下的面前也不能随意动手。
他调转视线,移向另一边,偷偷打量某道纤细的身影。
现下民风开放,女子打扮都相对大胆,并不吝啬于展现属于女性身材的优势,裙摆越大越蓬松越好看,腰越细越受欢迎,胸口也会开得很大,露出一大截白花花的肌肤。
可眼前的女孩却穿着一件类似于长袍的衣裙,领口一直延申往上,不仅遮住了锁骨,连脖颈都分毫不露,却衬得人愈发修长,女性的柔美之外,更添了份如青松般的气质,如明月星辉,望之便觉高洁。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星眸微转,与他未来得及移开的双眼撞个正着。
明眸善睐,顾盼流转间,好似藏着万千星海,霎那连天空都仿若亮了亮。
格雷呆呆望了一会,倏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红,忙不迭低下头去。
脸上的热浪却怎么也挥之不掉,反而有愈烧愈旺的架势,蒸腾得他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顾茉莉也愣了下,被他的反应逗得眼里也多了分笑意。
他身上的生机仿佛更加蓬勃了。
安布罗斯也觉察到了,不再盯着赫利俄斯,而是放到了台下。
不但格雷本能的厌恶他,他同样如此,甚至那份厌恶只多不少。
如果说格雷第一眼见他,就很想在他那张冰冷的脸上狠狠揍上一拳,打破他的平静,那么安布罗斯就是想拧断他的脖子,最好能挖出那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