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举一动,无论从神态,还是身体语言,都透露着对男生的信任和亲近。
又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自从那个男人出现,他已经见到了好几种她不同以往的面貌,冷淡的、伤心的、慵懒的,不管哪种情绪,都因为同一个男人出现。
他收回视线,直视前方,声音依然冷静自持,只有抓着方向盘的手由于太过用力而泛了白。
“柯先生。”他又唤了声,“您介意必要时候,公布您的身份吗?”
“我是说,您是《倾凰传》出品人的身份。”
江陵狠狠拧眉,转头盯住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嫌不够乱,再要加上“出品人和女明星”?
“假如真堵不住,不如彻底将水搅浑。柯先生是出品人,茉莉是联合出品人,又有一层‘兄妹’关系,你觉得当新闻一起出现,大众会怎么想?”
盛屹没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况,微微降低车速,让车行驶得更加稳当。
后座还有一个昏昏欲睡的人。
顾茉莉确实有些困了,人在大哭完之后,好像都会感觉乏力,恨不能倒头就睡。
只是她心里还有很多惦记的事,譬如柯宸的右手究竟怎么了,他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什么会成为《倾凰传》的出品人,等等。
一系列的问题,萦绕她心头,想睡又睡不着,又听见盛屹的话,她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会觉得我们兄妹俩联合着捞钱,在炒作?”
出品人作为项目投资方,主要负责资金投入及市场决策,通过项目整体利润分成获得回报,如果项目成功,压中爆款剧,他们的投资回报率可能高达300%-500%。
即便平均回报率,也在100%-200%之间。
当然,高回报向来伴随着高风险,如果项目失败,他们则可能亏损本金。
谁不想赚,会想亏?
那如何确定他投资的剧能成为爆款剧呢?除了剧本身质量要过硬,还需要适当的营销。
正巧,顾茉莉还是联合出品人,赚了钱,她会有很可观的一份。
合情合理。
江陵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正要开口,却听盛屹继续补充道:“当然,我会把茉莉摘出去,让大家认为是剧方擅自的行为。”
无故被拉着“炒作”了一把,众人不但不会反感顾茉莉,还会对她心生同情,只觉她是被无良剧组坑了的受害者。
至于剧组,他们也能装无辜,将责任推到“外包宣发”,若是再发申明严厉斥责一下这样的行为,说不得还能为他们拉一波好感。
什么,外包宣发是谁?那谁知道,网友也不会关注到这么细致的地方。
但是拥抱的焦点却转移了,再没人相信什么“疑似恋情”,还为电视剧增加了热度。
想通了这些,戴锡都忍不住想对盛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圈内有名的金牌经纪人,这手段,当真高啊。
谁说绯闻一定是坏事,翻手这么那么一弄,转眼坏事也能变好事。
江陵先是皱了皱眉,而后慢慢舒展。和盛屹这个老狐狸比,他果然还是太年轻。
“姜还是老的辣。”他似笑非笑感叹。
盛屹:“……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就比他们大几岁,年龄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我没意见。”柯宸看了眼顾茉莉,轻声道:“只要对小茉有益,你们都可以放手去做,不用事先征得我的同意。”
因为他肯定会同意。
顾茉莉抬起头看他,他朝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顾茉莉恹恹的摇摇头,目光落到他的手上。柯宸似是明白她的想法,抬起右手,五指分开,张了张,而后再收拢。
能看得出有些滞涩,但五指没有短缺,手也能动。
“只是轻易使不上劲,只要不做过重的动作,不影响平时生活。”柯宸柔声向她解释。
可他宁愿选t择锻炼不常用的左手,硬生生将自己从习惯右手掰成了左撇子,那就证明影响还是很大,起码他不用左手不行。
顾茉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练了多久?”
“一年吧。”柯宸笑,“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头脑还行,四肢却弱了点,本以为半年应该可以,谁知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定下《倾凰传》的项目时,就想回来的,可是当时……右手几乎算是废了,他不愿茉莉为他担忧,更不希望她有一丝半星的难过,因此硬是又熬了一年,等手彻底看不出异样了,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不成想,一见面就露了馅。
“什么时候怀疑的?”
他轻柔的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顾茉莉今天来参加会议,有意打扮得成熟了些,头发也扎成了低马尾,因为刚才的一番动作,此时发型已经有些乱。
柯宸干脆将她的头发彻底解掉,然后熟练的拢起她的发丝,重新扎了个小小的丸子头。
扎完,他还仔细瞅了瞅。嗯,这么多年,手艺还在。
他不由想起几年前,还在一中时,天气炎热,中午总犯困,可教室里人多,偶尔会嘈杂,茉莉午睡时,便总喜欢戴上衣服的帽子,将头蒙起来睡觉。
然后醒来,头发乱糟糟的,她总是随便抓抓就不管了,有时候头顶有一撮翘起都不知道,直到放学,他看见。
之后他就习惯在书包里装上一把梳子和几个发夹。
那时候她还是短发,夏天天热,汗湿了就贴在脸上脖子上,很不舒服,她曾好几次嘟囔,要把头发养长,扎起来。
为此,他还偷偷看了好些编发视频。只可惜,到他离开时,她依然是齐颌短发,直到再次回来,才有了用武之地。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过起来度日如年,然而再回首却发觉,好似不过一瞬间。
只有他们长高的个子和变长的头发,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柯宸抚着她的鬓角,眼底掠过丝黯然。
他终究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五年。
“对不起。”他低低的道歉,“我食言了。”
他没完成对她的承诺,迟到了整整三年,是他太自负,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的敌人们。
顾茉莉摸了摸被他扎好的头发,不仅柯宸想起了从前,她也有点怀念了。
那是她难得轻松愉悦的上学时光,每天按部就班的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讲,中午和小伙伴们一起吃饭、聊天,再放学一起回家。
小伙伴们性格各异,但对她都是一样的关心,他们围着她笑闹,故意做些夸张的动作逗她,暗戳戳的争夺她的关注度。
幼稚,却也可爱,日子平淡,却也悠扬自在。
其实那段时光填补了她关于年少时期的记忆,不再是一层不变的白墙,没有来来去去的医生护士,而是变成了热烈的笑脸、蓬勃的校园,还有虽然丑但代表青春的校服。
她在《茉莉花》中也穿过校服,很好看,正是那段她穿着校服站在樱花树下的视频,让她知名度再次暴涨,真正破圈,不仅至今都会被网友时不时翻出来,参与各种“评比”,还让她获得了什么“国民初恋”的称号。
可是,如果让她选,她更喜欢那套蓝白相间的。
而每每想起那套校服,都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人。
顾茉莉慢慢坐起身,拿出手机,找到一个音频播放。
正是三年前,她祝柯宸生日快乐那个晚上打的电话,她都录下来了。
“你总共说了两次‘嗯,我’,语气、语调、声音大小都一模一样。”顾茉莉来回将录音放了两遍,在第二个“嗯,我……”时停了下来。
“这里,如果不停,后面应该还是‘我在’吧?”她清凌凌的眼眸直视着柯宸,“提前录好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显然心里早有了答案。
通话时,似有似无的电流声,还有“柯宸”过于简洁的话语,以及奇怪的停顿,顾茉莉那时候便知道,对面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如果只是不接电话,她还不至于奇怪,可能正好有事呢?那天是他的成年礼,或许晏家也在给他办宴会。
可是,他接了,却放的录音——
一,手机不在他手上,二,他知道那天她会打电话,提前录好了音频,那就是他事先知道他可能回不去。
得有多危险,才会让他如此?
顾茉莉望向他的右手,“让我看看。”
“……”
柯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触及她的眼时,还是败下阵来。他沉默的脱掉外套,解开衬衫纽扣。
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江陵看了一眼,撇过头,双臂抱胸坐在门边,浑身冷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戴锡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不看、不听,只当自己睡着了。
盛屹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直到屏幕显示信息已发送,他这才将手机一丢,继续稳稳的开着车。
后座的两人对前排的气氛浑然不觉,柯宸并没有把衣服全部脱掉,而是只露出了右侧胳膊。
然而,仅仅是这样,就足以叫顾茉莉震惊的瞪大了眼。
她颤抖着伸出手,一条狰狞的伤疤从柯宸的右手腕一直蜿蜒而上,几乎横穿他的整条臂膀,最后掩没在衣襟之下。
这还只是看见的,那没看见的、衣服之下呢,是不是还有?
“……疼吗?”
“不疼了。”柯宸含笑望着她,“真的,早没感觉了。”
只说现在,不说从前。现在不疼了,受伤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疼。还有受伤后,被抢救过来,养伤期间,是不是很长时间都不能动?
就算能动了,会不会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即使伤好结痂,新的皮肉长出来的过程,那种如被万千蚂蚁蛰般的麻痒感,是不是折腾得他坐卧不宁?
顾茉莉只要想一想,都觉得难受,他却亲历了那些过程……
他说他食言了,晚回来了三年,可这三年,他又是费了多少功夫和努力,才能像现在这样,笑着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忍住了多少痛苦,才能再次跟她云淡风轻的说“早不疼了。”
顾茉莉眼里又蓄满了泪,只是强忍着不落下来。柯宸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按了按她的眼角,故意开玩笑。
“我回来,好像就是不停的惹你哭,要不,我还是走吧……”
“你敢!”顾茉莉瞪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因为眼泪而水汪汪的,不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让人只觉萌得不成。
柯宸忍不住就笑了,揉揉她的脑袋,“小茉,我说过,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只要能回到你身边,任何困难、风雨,我都不怕。
万幸,我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以后,再不会离开。
顾茉莉看着他,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眼前就是那道蜿蜒的伤疤。离得近了,似乎愈发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