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哭了太久,她的眼睛早已变得红肿,又是蹲着,整个人感觉小小一只,由下往上望时,犹如小兔子,睁着红彤彤的眼睛,带t着几分迷茫,还有不自觉的羞怯。
江陵指腹微微动了动,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发痒。他眨眨眼,举起手,略显傻气的“hi”了一声。
顾茉莉哭蒙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便也回了声“hi”。
两人一站一蹲,双双举着手,互相对视,那场面,怎么瞧,怎么透着一股子憨。
众人憋笑着转身,行了,看来没事了,散了散了吧。
饰演奶奶的演员又揉了揉顾茉莉的脑袋,确定她果真没事了,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熊涛赶紧去扶,态度殷勤,“您老小心,今天……辛苦您了。”
跟着一起陪着,哄着,安慰着。
他这么说着,不由又回头看了眼顾茉莉。她也已经被文雅扶了起来,正一边揉着腿,一边对着手机说话。
真是位祖宗,各种层面上的。
熊涛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却充满纵容。孙椿枝瞅了他一眼,笑道:“你们捡到宝了。”
小小年纪,就能深入角色到这种程度,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熊涛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心里赞同,嘴上却不应承。
“您谬赞了,不过是讨了角色的巧。”
“苏茉”的人设与顾茉莉的真实经历有很多相似之处,要不然网上也不会有这部电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说法。
她能这么快入戏,更多的是调动了“自己”,可若是下回碰上一个与自己没有相同点,或相同点很少的角色,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也是体验派的弊端之一,完全融入角色,说到底是将角色与自己之间构建出足够多的联系,深入挖掘自己性格中与角色的共通点。
可千人千面,角色不可能相同,演员也不可能总演一种类型,那样的话,她的戏路就会固化,极其不利于她以后的发展。
“未来怎么样,尚且不好说啊。”熊涛叹息。
这话既是谦虚,也是事实。顾茉莉确实还小,未来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
伤仲永的例子,自古以来就没少过。
“你啊。”孙椿枝点了点他,“正因为她年纪小,我才说她前途无量。”
年纪小,可塑性就大,就像作画,你在白纸上怎么涂鸦都行,但倘若已经被涂上了很多种颜色,你再想改可就难了。
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人更喜欢见到有天赋的新人,而不是再去费劲纠正那些演戏已经演成模式化的演员。
在那些人观念里,难过就是嚎啕大哭,开心就是大笑,想不到、或者说懒得想,其它表现方式。
如今的演艺圈其实是有点畸形的。
孙椿枝叹了口气,“我最近没什么事,就驻扎在剧组了,你问问小姑娘,愿不愿意跟着我学一段时间?教不了她太多,只有一些我认为还有点用的技巧和我这些年积攒的一点经验吧。”
“那敢情好!”熊涛喜出望外,忙不迭替顾茉莉应下,“愿意,肯定愿意。”
眼前这人谁啊?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国家话剧院院长,属于正部级!
除此之外,她还是编剧、导演,曾多次获得国家级奖项,同时也担任着戏剧学院的博士生导师。
如果不是和黎湘君家里有点关系,担心他第一次执导电影出现问题,加之本人对演戏还有点兴趣,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跑到一个“小”剧组,演个“小”角色,更别提主动提出要教导一个新人。
难不成那丫头真有点天命在身上,不然怎么到哪都能遇到机缘?
熊涛想着,恭敬的将老院长交到她助理手里,这才喜不自禁的往回跑。
“导演,导演!”
“嘘。”
黎湘君不等他靠近,赶忙伸出食指,“小点声,小茉睡着了……”
睡着了?
熊涛噤声,小心翼翼望过去。女孩靠在文雅的肩头,眼睛上还敷着冰袋,呼吸却已变得平缓。
这场戏情绪波动那么大,还哭了许久,是该累了。
他放缓脚步,无声的朝还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摆摆手,‘大家先休息,下午再开拍。’
众人笑,纷纷比出OK的手势,瞧了瞧顾茉莉,各自离开休息去了。
今天这一出,也给了他们不小的震撼。之前觉得小姑娘很有天分,智商高,学什么都很快,性格也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无论对剧组任何人,包括负责清洁的阿姨,都极其礼貌。
她年纪又小,剧组最年轻的工作人员都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不自觉的,就把她当成了自家晚辈看待。
如今,见到她“大爆发”的演技,甚至后来拍完了,都还沉浸在剧中出不来,喜爱之余也不免多了些敬佩。
娱乐圈是现实、势力,但也敬仰真正有本事的人。顾茉莉小小身躯里,就藏着一个令人仰望的灵魂。
然后,坎坷的身世又给她添上了悲情的色彩,让这份仰望不至于悬空,没着落,好像对待天外人那样,只敢远远围观着,却不敢接近。
他们佩服她,却也怜惜她;敬着她,但也想要照顾她。
很复杂的情感。
盛屹望着睡着的人,心里五味杂陈。见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他上前,轻轻将她的手指掰开。
一低头,却见屏幕上显示仍在通话中。他眼里闪过一道异彩,没急着挂电话,反而选择先拍了拍江陵。
“先把小茉抱到你车上,在这里睡会着凉。”
他几乎用气声在说,江陵一开始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瞪大了眼。
“我?”他反手指着自己,“抱?”
还去他的车上?
“你敢说你没开你的房车来?”盛屹白他,这人懒散又好享受,能不出门绝不出门,能坐车绝不走路,能在车里睡,绝不在车里坐。
出行必然是开着他那辆招摇却舒适的房车。
不去他的车上,去哪?
江陵:“……那你抱着去,不就行了?”
他还有事要做。
盛屹扬了扬手机,转身走到僻静角落。“您好,盛屹,小茉的经纪人。”
“你好,柯宸。”柯宸注视着天上那轮明月,“小茉的……哥哥。”
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盛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面上却不露异样,“方便问下您现在的情况吗?如果有事要找您的话,大概什么时间点可以?”
“只要有关小茉,什么时候都可以,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着。”
“那我记一下……”
江陵看看那边正聊着的经纪人,再看看睡着的“师妹”。她安静的歪靠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白皙的肌肤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他抬起手臂,放在她脖颈旁比了比。
唔,是不是太瘦了点?感觉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掰断她的脖子呢。
文雅奇怪的盯着他的动作,不明白他在干什么。江陵后知后觉,尴尬的挠挠脸,俯下身,手肘穿过小姑娘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文雅赶紧跟上,抢在他之前帮他打开车门,而后再贴心的关上,坚决不让一丝风有机会溜进去。
僵硬的放下小姑娘、回头正准备喊她过来帮忙照顾人的江陵:“……?”
小姑娘在睡觉,他不敢太大动作,更不敢喊,唯恐吵醒了她,再给他来顿眼泪攻势。
他原本的司机也早没了影,左瞧右瞧,他认命的发现,此处只有他一个能动的活人。
算了,看在她是女生还年纪小的份上。
江陵懒,但不代表他不会照顾人。他先从车载柜子里取出一张毛巾毯,轻轻搭在小姑娘腹部,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见不热,这才在小床边坐下。
万一小姑娘半途醒了要喝水呢?毕竟之前哭了那么久,流了那么多眼泪,身体水分都要耗干了吧?
江陵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其实他主要是担心,小姑娘醒了,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会害怕。
谁让她是他的小师妹。
江陵拿出手机,准备随意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好打发这段等候的时间。只是他忘了,之前一时兴起回复完网友评论后,他便随手收起了手机,并没有关闭页面。
等屏幕解锁,看着未读消息999+的鲜红提示,他脑壳有点痛。
他除了懒、宅,还有强迫症,见不得软件上有任何红点,每次都要把它点掉才能安心。
所以才让他们没事不要找他、有事也别找他啊……
江陵腹诽着,点开消息框,最上面一条恰巧是蓝月刚刚@他的:“怎么发了张照片就跑,在和小茉聊天吗?快将她拉进咱们群啊,我还没和她说过话呢。”
正好t很无聊,江陵无所谓的回了一句:“没聊,哭累了,在睡觉。”
而后想了想,又加上:“什么群,咱们什么时候有群了?”
一直在线的蓝月:“??大哥,我们的群建了好几年了,你不知道??”
她下意识翻到微信群,群名为“被盛屹压榨的打工人”下,成员名单赫然有江陵啊。
她截了个图,发给他:“这不是你?”
江陵:“哦,屏蔽了,忘了。”
蓝月:“……所以这就是你从不在群里说话的原因?”
亏她还以为他忙得没时间回复!
艺人工作时间不固定,经常颠三倒四,他们几个各自又都很忙,很多时候,她发一条信息,没人回复,然后她去忙了,他们才有时间回,等她忙完,他们又不在线了。
每条消息之间都能隔上好几个小时。
也就偶尔一起参加活动,能坐下来简短的聊聊。但因为各自圈子不甚重合,这种机会也很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也不过是凑巧拥有同个经纪人,彼此间的关系其实说不上多亲密,也就“面子情”的交换了联系方式,建了个群。
一开始还在群里说两句,后来干脆谁也不说了,但是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忘了他们还有这个群存在啊!
要不是这次“意外”,蓝月还真没想到江陵能不靠谱到这种份上。
网友之前还说他们发的那些内容是“人情世故”,是“被迫式社交”,瞧瞧江陵,这才是真正的“被迫”!
还有,什么叫“哭累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