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只能算初步选拔,后面还有复试、终试,能不能走到最后,就看她们自己。
但是学校总的名额有限,不可能出现一个学院同时有两位都被选上的经历。即使有,也会唰下来一个。
袁梅不安的揪着衣角,她和顾茉莉比,不管是学习还是家世,都没有优势。
*
投票结束了,这次班会的任务便也完成了,领导们和辅导员相继离开,但教室里却没一个人动。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沉浸在惊愕中回不过神。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先是大字报,然后高娟挺身而出,之后又有袁梅的大义揭发,最后不想出国的顾茉莉居然被众人投票投到了并列第一。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怕够所有人回味好多天了。
“走吧。”顾茉莉没管其他人的表情,拿起书本率先起身。
今天下午的课看来都不用上了。
朱小蕙和刘娜紧随其后,接着是匆匆忙忙的周婷婷。其他人这才恍然,接二连三的收拾东西,或是回宿舍,或是去食堂。
袁梅在愣了几秒后,赶忙追了出去。高娟还能听见她急切的声音,喊着“老幺!”
这是想劝顾茉莉放弃名额?
她扯了扯嘴角,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却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从身到心,皆是疲惫。
她突然感到迷惘,不知道她以前做的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之前她想出国,为此费尽心机,谁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落着。反观顾茉莉什么都没做,甚至不想出国,却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名额。
多么讽刺,又多么可笑。
高娟独坐在教室内,茫然无措。忘记拿杯子、又返回来的辅导员见此,不禁叹了声。
声音惊动了发呆的人,她抬起头,眼神没有焦距。
辅导员又想叹气了,都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他走过去,“其实不久前顾同学曾经找过我和院长。”
一句话让高娟飘忽的神智渐渐归拢,她睫毛颤了颤,盯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觉得选拔人才出国,是为了学习先进的知识,回来更好的报效祖国,那就该回到学习本身,以成绩为标准选拔,而不是任由人四处钻营,那是本末倒置。”
成绩?
高娟迟钝的眨了眨眼,如果按成绩,她有希望吗?
有,很大的希望,因为从入学开始她的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
“本来院里已经打算这么做了……”辅导员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是却因为一张大字报的出现,打乱了计划。
高娟越发迷茫,所以……是她亲手将属于她的机会推走了?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不去找郝春燕,不自作聪明,不得罪顾茉莉,在她的坚持下,院里会采纳她的意见,以成绩为标准,她只需要安心学习,那个名额就极有可能是她的。
可是一切都被她弄没了。
她慢慢垂下头,比起从胜券在握到失望而归,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本可以拥有,却因为她的多此一举而失之交臂。
她本可以拥有……
辅导员拿起水杯,走到门边,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为了防止学生出国了再不回来,从今年开始你们出去前都要签个协议,如果学成不归国,会有相应处罚,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
高娟不知道,她想出国,最终目的是计划出去之后拿到绿卡,成为真正的外国公民。
“……什么处罚?”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起码要翻倍归还国家为你出国所花费的一切费用吧?”
总不能你花着国家的钱,每月还从大使馆领生活费,耗费这么大成本却是为国外输送人才。
你想留在那里也行,先赔偿国家的损失。
高t娟的嘴唇抖了抖,“这……也是顾同学的建议?”
“对。”辅导员回头一笑,“高娟同学,别气馁,明年继续努力。”
不,她不想“努力”了。
高娟攥紧双手,掌心濡湿,既是后悔的,也是怕的。
她从没和任何人提过她想出国之后的计划,可顾茉莉却看出来了,甚至为此让学校增加了约束条例。
这份洞察力,她还敢努力吗?或许她该想想,怎么向她道歉,为她之前想利用她……
其实高娟是误会了。
顾茉莉提这个,并不是看出了她想留在国外,而是知道接下来的十年里,通过公派留学生出去的人有很大比例都没有回来。国家耗费巨大投入,最终归国的不足三成。
她只是想防患于未然。
留不留在国外是个人选择,不应阻止,但想留下,那就先归还相关费用,也算合情合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袁梅深谙这个道理。比如她爸,拿了田芳那么多,如今进了监狱,她自己也从看守所走了一遭。
想让顾茉莉放弃名额,那就要先拿出令她满意的筹码。
即使她真不想出国,但她也可以等把她淘汰后再宣布放弃。每个院系不可能同时有两个人能出国,但可以一个都没有。
她加快脚步挡在顾茉莉面前,不顾朱小蕙等人警惕的目光,凑近她们低声道:“你们知道郝春燕她们宿舍为什么会空出一个床位吗?”
“为什么?”周婷婷下意识接话,被刘娜没好气拽住衣袖。
你怎么这么八卦,人家宿舍为什么少一个人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知道那个副校长是谁吗?”袁梅注视着顾茉莉,“他让你不高兴了,对吗?”
郝春燕之所以敢贴顾茉莉的大字报,很大程度上是仗着那位副校长的势,而副校长又想借着顾茉莉的由头赶走郝春燕。
两者叠加,被两边利用的顾茉莉自然不可能有多高兴。
她抬了抬眼,没提副校长,而是先问:“你事先知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袁梅却诡异的懂了她的意思,忙不迭摆手,“我不知道,是大字报出了,见郝春燕态度异常,还有你看她了,我才想明白。”
然后她趁着她不在宿舍,悄悄撬开了她的衣柜,才找到的那些旧报纸。
“是那位副校长提醒的你吧。”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副校长想赶走郝春燕,却不能自己出面,不然让郝春燕知道,来个鱼死网破,他同样得不到好,那就需要找个能出面、还不惹郝春燕怀疑的人。
身为她的室友、在外文系、也想得到出国名额的袁梅便成了最佳选择。
“他向你保证一定能让你出国?”
“……对。”袁梅面色僵硬,眼睛只敢盯着下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
“电话,以我家人的名义打到宿舍楼。”
顾茉莉点点头,并不意外。那位既然连郝春燕都容不下了,迫不及待的想把她赶出学校,自然不会蠢到自己露面,让另一个人掌握他的把柄。
“你现在床铺原本的主人也和他有关?”
“……应该是。”
袁梅偷偷打量顾茉莉,她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怎么和人的就不一样呢。
她还没开始说,她就猜到结尾了……
她有些挫败,但还是老实的交代自己所知道的。
“宿舍里其他人都不待见郝春燕,她也从不和其他人说话,我好奇,就向其他人打听,费了好长时间才知道,她们宿舍原本还有一个女生,长得特别漂亮,然后有一天突然跳楼自杀了!”
“自……!”周婷婷刚震惊的要喊,就被刘娜一把捂住嘴巴。
“嘘。”她瞪了她一眼,没瞧见周围很多人都在明里暗里的关注她们吗?
不,正确来说,是关注顾茉莉。
袁梅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以气声吐出四个字:“一尸两命……”
周婷婷双目圆睁,刘娜也忘了捂她的嘴,怔怔的盯着袁梅。
这是什么意思?
相比她们,朱小蕙要经历得更多。下乡当知青那会什么没见过、没听过,村干部强迫女知青,逼得女知青跳了河;女知青为了回城证明甘愿与谁谁谁发生关系,被人堵在了被窝里,等等,此类事情比比皆是。
此时一听便明白了,那个女生只怕也是被人欺负了,又发现怀了孕,绝望之下一时想不开……
顾茉莉脸上的表情渐渐退去,她有想过背后还有事,却没想过严重到是一条人命。
“那个女生姓隋?”
袁梅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这都能猜到吗?
顾茉莉的视线越过她,望向教学楼外一道瘦高的身影。
羞涩的、腼腆的——隋易。
*
“我爸是残疾人,我妈聋哑。”
隋易开口便是一句惊雷,顾茉莉蓦然抬眸,澄净的眼里满是错愕。
一双星瞳瞪得大大的,美丽的容颜多了几分可爱,却显得愈发真实,少了些飘渺感。
这样更好看了,他不由在心里想,原本的沉重也在她可爱的表情下消失殆尽。
他甚至友好的笑了笑,才继续道:“我爸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一次操作失误,半只胳膊被搅进了机器里,便成了残废。厂里认为是他的问题,没赔钱,但让他看了大门。”
虽然还有工资,可少了截胳膊,婚事上便遇了难,正常人谁愿意和个残疾人过一辈子?
“后来就有人介绍了我妈,她虽然聋哑,却不是天生的,而是小时候发高烧,大人没留意,烧得聋哑了,媒人说不影响生小孩,我爸就和我妈结了婚。婚后生了我和我姐,果然没受影响,一切正常。”
可这样家庭下长成的孩子,生活必然要比一般人更加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