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婷讪讪的低下头,没敢反驳。
她自己也知道那话说得很不合适。
宿舍活络的氛围突地变得僵硬,刘娜的注意点却不在女生的相貌上。
“你觉得大字报是污蔑?”
她本就厌恶贴大字报的行为,如果上面写的是真事也就算了,若再是假的,那也太可恶了!
“不知道啊。”周婷婷小声嘟囔,可能那个副校长口味猎奇也不一定。
不过这句话她没敢说。
朱小蕙又看了看她,将包的拉链拉上,提上准备趁着下午上课前先将包裹寄出去。
“小蕙姐,等下。”顾茉莉拦住她,起身打开她的柜子。
宿舍除了床和书架,每人还有个不大的衣柜,叠起来正好顶到上铺床的高度,最上面的那层基本都属于上铺的同学。
她是下铺,柜子也选的最下层。里面除了些衣物,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
那是前两天贺璋送过来的。
也不知道谁给出的主意,他一下子送了好些东西过来,除了娃娃,还有香水、护肤品、巧克力和一个钢琴样式的八音盒。
可能以为女孩子都喜欢吧。
她取出那个娃娃和八音盒递给朱小蕙,笑着道:“给侄女玩。”
“这怎么行!”朱小蕙忙摆手拒绝,她虽然不清楚这两样的具体价格,但加一块绝对不少于四五百。
麦乳精在现在已经是非常流行的高档礼品,但一大罐也才四五十,四五百的东西……
“我不能要!”
“给侄女的,姐做不了主。”顾茉莉开玩笑,硬是将东西塞进包里。
朱小蕙要拿出来,顾茉莉直接将包连人一起往外推,“快去吧,再耽搁就要上课了,您是班长,可不能带头迟到。”
朱小蕙回身,欲言又止。顾茉莉扶着门框冲她笑,“也让她们知道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她们才不敢轻易忽略孩子。”
给钱,只会落到大人的口袋,极大可能连她丈夫都没份,所以朱小蕙才只买孩子的东西,却不直接寄钱,因为她知道不管寄多少,都用不到她孩子的身上,不如寄衣服。
即使其他人眼热,也只能她闺女穿。
可是衣服却不能让那些人知道它的价值,就算瞧着样式新、花色好,但在乡下人看来,衣服能值几个钱,随便扯块布,她们也能做件好看的衣裳。
但洋娃娃和八音盒就不一样了,一瞧就是国外货。在这个年代,国外意味着金贵,意味着稀罕,属于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想让孩子过得好,除了以利诱之,更好的是让她们‘敬’。”
只有敬畏了,顾忌了,才不敢随意磋磨没有亲妈在身边的孩子。
顾茉莉朝朱小蕙摆摆手,“去吧,小蕙姐。”
朱小蕙红了眼圈,良久没有说出话。
从她入学以来,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可靠、稳重、强大,是值得尊敬的老大姐,是可以放心的班长。可是谁也不知道,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因为心底的担忧而睡不着觉。
她担心女儿在乡下过得不好,忧虑她的一双儿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尽欺负。
她甚至犹豫着考虑过,要不要干脆退学,要不要为了孩子妥协。
她不想将来她读出来了,却要被孩子怨恨一辈子。
她纠结、彷徨,却不敢表露出来,连和她最亲近的刘娜都没发觉,可是却被宿舍里年纪最小的老幺看出来了。
她没安慰她,更没批评她的意志不坚,只是拿出了两样东西让她寄回家,告诉她“想要孩子不受欺负,那就先让别人敬你”。
这一刻摇摆不定的心忽然就安稳了。
是啊,她得让她们“敬”,首先就是必须要完成学业,然后分配一个好的单位,再将儿女都接到身边。
她不能让她们永远陷在乡下那个泥塘里。
朱小蕙攥着包带的手紧了紧,眸光逐渐从犹疑变成坚定。
“谢谢。”她看着老幺,郑重道谢。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她都不敢肯定她后面会不会突然退学不读了。
顾茉莉歪头一笑,清澈的眼眸里一片纯然,“不客气。”
朱小蕙人真的很好,而且对她很照顾,因为她年纪最小,她几乎当成了半个闺女般。投桃报李,她也希望能对她有所帮助。
毕竟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放弃实在可惜。
顾茉莉注视她走远,想了想,回身披了件外套,也跟着出去了。
她要下去打个电话。
周婷婷望着被关上的房门,眼神比头顶的灯还要明亮。
她觉得,陈锴说得真对,靠谱的女性朋友比男人更能靠得住。想她之前前前后后也接触了不少男生,基本都家世不差,可也没一个说送八音盒就送八音盒啊。
还有洋娃娃……呜,她也想要。
就算转手卖出去,不说四五百,三四百总有吧?这不比费劲心思讨好男人简单多了!
周婷婷咬着手指,思考着待会去上课时要不要帮老幺把书也拿了。
朱小蕙能做到的,她绝对比她做得更多更好!
刘娜心里还惦记着大字报的事,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可在上铺的高娟却瞧得清清楚楚。
她不屑的扯了扯唇角,没出息,那么点东西就眼馋了。
她恨恨的拉上床帘,巨大的摩擦声让下方的周婷婷和刘娜都不由抬起头,盯着被围得严实的床铺,莫名其妙。
这人又怎么了?
高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会是顾茉莉轻飘飘送出八音盒和洋娃娃的模样,一会是那天校领导们对她讨好的笑,一会又是别人讨论出国名额的情景。
她不像朱小蕙那么傻,她知道没有良好的家世和过硬的关系,即便毕业后分配也不一定能去好的单位。
想要彻底改变人生,最好的途径就是出国,然后想办法拿到外国绿卡,再不回来……
可是该怎么做?
她成绩虽然够,但人缘比不上同宿舍的其他人,更别提顾茉莉的家世了。
这几天她也旁敲侧击了几回,老幺似乎真不打算出国。也是,那样的人家,拥有的机会本就很多,出国对她这种普通人而言是天大的际遇,可对她或许只是可有可无。
想到这里,高娟气闷的又翻了个身。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为什么将所有的好事都集中给了一个人,就不能给她也分一分吗?
下铺忽然又传来刘娜的声音,将高娟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袁梅搬去的宿舍是几零几?”
“1157啊,怎么了?”
“没事……还是想知道大字报究竟怎么回事……”
袁梅,1157,大字报,男女关系,副校长……
高娟脑海里慢慢梳理着几件事之间的关系,有个念头渐渐呼之欲出。
楼下,顾茉莉正在打电话,给贺璋。
“我把洋娃娃和八音盒送给宿舍大姐了,她家有个女儿……”她轻声跟对方述说着事情经过。
人家送的东西,不管她喜不喜欢,转手送人,总要和原本的主人打声招呼。
贺璋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阵酸软。
东西送给她了,就是她的,是放着还是送人或是扔了,都随她做主。她不说,他也不会知道。
可她还特地打通电话告诉他……
在他不知道她存在的日子里,她真的成长得很好,很好,好到他有一瞬想落泪的冲动。
“茉莉……”他的嗓音微微透着哑,轻声唤她时,仿佛含着无尽的柔情,“你做得很好。”
不是给他打电话,而是将东西送给舍友。
她不仅聪明、敏锐,还更善良纯粹,能看透人心,也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他何其有幸,能拥有这样的女儿。
“你让我感到很惭愧。”贺璋在话筒那头含笑道:“我要更努力才t行。”
努力爬到更高的山峰,拥有更强更大的权势,才能更好的庇佑如此优秀的她。
“下个月十号是你爷爷的生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他小心翼翼的问,忐忑至极——
担心她拒绝。
爷爷生日?
顾茉莉想起专门跑到学校来看她的老者,回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贺璋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她又补充:“等我这周末回家先问问妈妈。”
贺璋知道这个妈妈指的不是顾玉绪,而是赵凤兰。
心头的酸涩又浓了两分。
多么乖巧的孩子啊,他居然错过了这么多年。
“好。”他应着,声音温柔,“到时候给我电话。”
“嗯。”
“周末回去的话,我来接你?”
“不用了,哥说送我回去。”
“那也行……”
有贺权东,他多少能放心些。不过要不要给权东买辆车,总是打面的一是不方便,二面的也没私家车干净。
贺璋思索着,等顾茉莉挂了电话,他转头就给贺权东打过去。
“买车?给我?”贺权东惊诧万分,这是怎么话说的,连他老爹都没自个的车,出行全靠蹭单位,现在小叔要给他买?
“小叔,你可别犯错误啊。”他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惊恐。